第80章

“我想会是一味药,但这为药一定很特别——不过我得再查查,因为以前没太关注这个。这些世家的历史太复杂,起初我想的是先知大局后求甚解——哎对了,怎么把它给忘了呢——”她说着便大步跑回去,不一会儿抱来一本书翻给他们,“我前天才借来一本《江城士族杂说》,看着消遣的,里面有说这个:药王世家传到大药王晋安先生那一代就没了儿子。大药王有一个女儿,名讳是王雅玟,正史上只有这么一个名字,是药剂王世家族谱上的最后一名成员。乡野有传言说她和一个钦犯私奔了,顺便带走了家里仅剩的三株珍贵的银叶紫菀。”

“后来呢?”安国急切地问。

“没有后来了,”何琴说,“不过你看这里,他说银叶紫菀是一种传说中的奇草,叶脉里流动的银色汁液可以使虚弱者回反真元,还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

“萧残想长生不老?”罗睿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说他属猪的么,现在就想长生不老……”

“谁告你萧先生属猪的?”何琴是真的受不了罗睿乱讲,“我看过学堂先生的详细介绍,萧先生年纪最轻,是嘉佑五年生的,若我记得不错应该属虎——”

“我看他手上戴着红绳,还以为他本命年,”安国说,“你们说他不过本命戴红绳做什么……”

“得得,怎么讨论起萧残来了,”无悔不满地将他们打住,“说银叶紫菀——”

“我猜他是为了仇戮,”安国说,“就是看到红绳那天:他的红绳戴在左手上,下面是黑色的文身,好像是死士标志的样子,我以前在东君那里见到过,也跟大海叔叔问过的。还有我说过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感觉头上这疤疼得要死,而且你们没注意到中元节那天他放出人熊还把腿弄伤了——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有心事。再就是击鞠比赛的时候咒我——萧残和我无冤无仇他咒我为了什么,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为他主子,他主子现在很虚弱,需要银叶紫菀恢复力量——”

“那要是他恢复了力量,会不会来杀你呢?”罗睿的语气中不无担忧。

“我觉得要是他现在恢复力量他今晚就会来杀我的,”安国说。

“啊呀,亏我还在担心药剂课的年终科考呐,”罗睿做个鬼脸,“哎我说无悔,别背了,兄弟的命都挂裤腰带上啦——”

“可这也不能耽误啊,”无悔又从书里露了脸,“否则药剂打戊等,吃的还是萧残的亏。”

“喂我说你这臭脾气就不能改改啊,”罗睿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受不了他装出的那股认真加自私的样子,“兄弟的命重要还是你成绩重要啊?要帮忙便帮忙,不帮忙没人拦你。”

“干嘛不帮忙,”无悔依然毫无语气,“慕容闻箫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到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彻底习惯无悔的冷笑话了。

据罗睿说,紫微山的年终科考历来不易,先生们改卷子很严,尤其是摊上那冷面黑煞神,他若看不惯你的卷子便是戊等没商量,在他手下若卷面成绩共计五十九分要他给个丁等算你勉强过关简直妄想。不过安国以为,这次打戊等也豁出去了,因他会坚定不移地揭开这死士的真实嘴脸。雪后初晴,四个孩子一起走向禁地最外缘鲁大海的小木屋,阳光温暖地扑洒在晶亮的白雪上。那屋子关着门,很难见到这么好的天大海没有在外面晒太阳。安国敲门,大海果然在:他说今天没空跟你们闲闹,我正忙着——

“大海叔叔那是什么?”随着安国犀利的目光大海转过头去,看到安国手指的方向桌上一只巨大的鸟蛋。

“哦,好吧,好吧,进来说,”他一时间没了辙。四个孩子进屋围着桌子坐下,看到那只大鸟蛋在不停地动,像是里面的东西要破壳而出——

“这是什么蛋啊?”罗睿好奇地想去碰它,被何琴止住。

“这可是秘密,”大海压低了声音,“只能告诉你们,可不许外传啊——这是酸与,国里不让养的,因为有传说见到它国内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其实这些都是迷信谣传,动物们只要你不招惹它,它是不会伤害你的……”

话音未落就听得“喀嚓”一声,那蛋壳破了,一只小怪物探出头来:这东西尖头鸭嘴,长长的颈子,还生着四个翅膀和三条腿,并一条蛇形的尾巴。大海说它刚出壳还不会叫,而这只生物便垂着翅膀,朝着大海的方向缓缓地走——

“既然国里不让养,您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呢?”无悔可不喜欢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现在这些黑贩子连人都敢卖,”大海说,“就跟他们有些有钱人倒古董一样,私下倒卖这种小家伙的人多去了。他们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他需要的买主。那天俺在一家小酒馆里,有个人找上俺,问俺要不要酸与蛋,便宜,两坛子老酒换换就好。俺一看,嘿,还真是货真价实,两坛子老酒太好办了——”

“呃……那人长什么样子啊?”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安国还是隐约感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

“蒙着脸哪,俺没瞧清楚,”大海说,“像这种倒卖禁养动物的小贩都是偷偷摸摸的,否则被人看见被告发是要判进天牢至少一个月呢——不过这贩子奸猾得很,他看俺爽快就觉得卖贱了,还想加价,俺看得出来——他问俺酸与凶的呐,你啊敢养啦,俺就说俺能养,自从俺养了俺家二狗子以后俺啥都敢养了——其实动物懂事的,就看俺家二狗子,三个脑瓜九只眼睛,多凶啊——实际上只要给它听听音乐,它乖乖趴下就睡了……”

“什么?您告诉那个人啦?不好,”安国陡然色变,“大海叔叔很抱歉,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了——”

说着他向伙伴们使个眼色,众人会意便纷纷拱手告辞——大海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小家伙又把他的话给套走了,可再想追他们也来不及。

“你们现在明白了吧,”安国容色严肃,“那蒙着脸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动物贩子,是萧残——他从大海叔嘴里套出对付那哮天犬的办法,现在估计是已经过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何琴问,“去找东君?”

他们便一起去了东君书房。东君不在,梅先生坐在里面。她说东君刚接到上谕进宫了,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讲——

“是关于银叶紫菀,”安国说,“我们觉得萧……萧先生想偷走它,他已经知道如何通过守门的哮天犬那一关……”

“你们这些小鬼头,还真能瞎想,”梅先生说,“你们萧先生是保护银叶紫菀的先生中很重要的一员,他是不会动那个歪心思的。赶紧回道里去罢,马上就要年终科考了,还不回去复习,到时候有功课打戊等,看你们怎么向家里人交待。”

安国无奈地看看罗睿,罗睿看无悔,无悔看何琴,何琴又看向安国——“先生教训得是,弟子们记住了,”安国只好低下头去,“弟子们告退。”

说着他们退出书房,大步走到盘曲的山路上,清冷的风扑面而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安国说,“北孤峰后山,看样子入口应该在地面上——大家注意建筑,我猜是座庙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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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不会那么明显,可能是个不起眼的山洞,”何琴说,“不过这些地方再不起眼也一定会有标志,否则紫微山地形复杂,不做标记很容易迷路。所以我们要注意一切蛛丝马迹。”

安国也认为何琴说得有理,于是大家一起来到北孤峰脚下——北孤峰通常人迹罕至,上山的路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北楼,而去往后山只能披荆斩棘。但细心的何琴很快注意到,往后山是有路走的,而且在最明显的路上每隔十余步就会看到一株计柏树,而每逢一株计柏树时前面就会出现左右方的两条岔路口。她解下束头发的丝带绑在一株计柏的树枝上做标记,试了一两回便发现凡遇计柏树往左拐就不会回到原来的地方。树林越来越密,安国点亮法器,大家走着,沙沙的脚步之外突然传来走在最前面的罗睿的呼声——

“快看,到头了!”

众人停下脚步,只见最后一株计柏树紧靠着山坡,山披上看似没有任何通路。“是不是走错了,”罗睿慌张起来,“要是走错怕来不及……”

“不会错,”何琴坚定地说,“我一路数过来的,计柏树正好一百零八棵。一百零八乃是天数,从而这条路绝不是巧合。”她说着便挥起法器,试了试开锁的咒语——

“不会这么简单,”无悔也使自己的折扇亮出微光,他走上前去在最后一株计柏树后面的山壁上寻觅一番——“看,入口在这儿,”他轻声呼唤大家,其他三人一并凑上前去,只见那杂草丛生的山体间突出一块岩石,岩石上正刻着一株小小的紫菀草——

“就是这里,”何琴说,“闻箫,你试着把手按上去。”

安国调整一下呼吸,继而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那块岩石上——

“玛卡提。”

果然,方才不起作用的开锁咒语在瞬间见效了。那果真是一座山洞,石门缓缓洞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正是一条三只头九只眼睛的大狗。有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然而这只狗睡得很香,响亮的鼾声甚至压过了众人的心跳。

“有人来过,”无悔侧目看到平放在一旁地面上的一张瑶琴:那琴正自行弹奏一段异常简单的旋律,全是散音,七根琴弦在洞顶微微漏下的天光里震颤——

“看来萧残已经进去了,”安国看着狗爪子下面的一块木板门,“通路就在这儿,我们要尽快,不过当务之急是把这狗爪子挪开。”

罗睿和无悔便和他一并将那沉重的爪子拖到一边。何琴打开下面的木板,里面黑洞洞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先下去,”安国说,“没事情我会喊你们,然后无悔和姐姐一起下来,季通……”

“妈呀,”罗睿不自觉地在自己颈子上摸了一把,湿黏黏的满手全是液体。原来不觉间那琴已停止演奏,而哮天犬已然起身,三张血盆大口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压下来——

“我去弹琴……”

“姐姐当心!”安国一把将想要去重新弹琴的何琴拉回来,他们站在狗的脖子下面,狗缓缓倒退,露出牙齿蓄势待发,而黏糊糊的液体就不停地滴在他们身上——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无悔情急智生,也不管自家唱成怎样,随便想一段戏文就脱口而出。他边唱边示意大家赶紧跳下去——看来有调子的东西都管用,狗慢慢地趴回了地上。而他也纵身跃下那不见底的深洞,直到摔在一摊软软的藤蔓状的东西上。

“啊呀无悔今儿个真多亏了你,”罗睿长喘着大气,“还有幸好有这东西接着……”

话音未落,众人便各自感觉有藤条盘旋上身,如蛇般越缠越紧。罗睿大叫着开始挣扎,安国也在挣扎;无悔倒还淡定,不过他的淡定并不曾使状况好转分毫;何琴愁眉紧锁,似乎在尝试各种对策。可无论是颤抖还是放松,都无法摆脱这植物怪手一般的纠缠。

“见鬼,这究竟是什么植物……”她焦急地叫着,“所有的方式都行不通——”

无悔却像被何琴的话提醒了什么,他整个人猛地一颤,继而闭上双眼,全身放松,像睡着一般。而众人便感觉无悔那一带的藤条开始缓缓下陷,他则直愣愣地掉将下去——

“啊……无悔……”

“别慌,这是个玄学问题,”下面传来无悔的声音,“照我的话做,清空头脑里一切思绪,想象自己躺在半空里,周围什么也没有,四大皆空,你只能摔下去,因为这是自然法则——”

正说着何琴便安全地落在无悔身旁的地面,两个人开始一并指示安国和罗睿该如何做——“那个藤根本就是我们想出来的,”无悔朝穹顶喊着,“其实什么也没有,掉下来死不了人,放松——”

安国也下来了,留下罗睿一个人在上面挣扎。下面的三个相顾无言,焦急中何琴恍然大悟地抽出法器对准上空——自下面的视角看来只有罗睿在那里徒劳地挣命——

“尼西基塔!”

罗睿于是停止了抽搐:这个咒是昏迷咒,使人昏迷以至于全无意识——对无意识的人来说幻境是不起作用的。她又施咒将他救醒,他抬头看着空荡荡的上面,感到一切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里看是空的,上面明明有张大网……”

“同分妄见,”无悔淡淡地说,“世间一切源于我们的心念,你不觉它在它便不在。那张网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想它有就有,想它没就没了。不过出于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一般人通常不敢放弃一切执念就让自己那么掉下去而已。”

“真没想到你玄学学得这么棒,”何琴感喟不已地称赞着,“我当时全往草药的方向想了,在思考它是哪种植物,怎么对付——”

“倒真多亏你,”无悔说,“本来我也以为是什么怪东西我没见过指望你呢,你说你也没见过:连你都没见过,我就在想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幸好无悔把玄学给学通了,”安国说,“我以前总觉得玄学是很空的东西。”

“它本来就是空的,空是玄学一条根本法则,”无悔说着,四人不觉来到一段空荡荡的地穴里。深黑的穹顶看得见带翅膀的精灵在飞,一道淡金色的冲天索悬浮在空气里——冲天索的后面是一道门,门上落着巨大的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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