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所以仇戮会成为一代魔君,萧残却永远做不成灵蛇教主,不是缘于法力高下——我相信再过二十年萧残也会修得功夫如此甚至更高——只是,也许你看他铁心冷面、你恨他冷嘲热讽,你以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情的死士——其实他不是太绝情,他只是太痴心。

所以请原谅我们的萧先生,他话虽难听却总在为我们好——是我们太年少见到的不多,我们谁也不曾体会过萧先生忧伤的体贴和冰冷的温柔、我们谁也不曾明瞭他左腕上红绳的含义,我们谁也不会清楚他是在为怎样的理由活过一生。

你会笑他傻,可请尊重他的理由——这是人间最温暖,最美丽的藉口。即使很空虚,即使靠不住,它却委实,很美好。

经过土段和金段两年的折腾,安国有种预感他的水段也不会过得很太平。大海得到了平反,何琴她们也恢复了知觉——乘船回到朱雀桥津,金桂姨妈一家子站在很远的地方,似乎完全不想和这些术士搭界。罗睿全家凑在一起洒下一路欢笑;无悔则被他房东太太家的女儿,前年自苍龙道出道的水猗然姐姐接回家去。安国和何琴与他们道别,一并回到醋坊巷的小屋,便又开始了没有法术而索然无味的生活。水段学堂照例有集体去逍遥山庄的机会,但也照例需要家长批准。一到过年何家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扫房子探亲戚四处送礼,似乎礼尚往来已不是一种朋友亲人间关系密切的表现而变成一种形式和累赘。何姨父有一大堆上司要讨好,金桂姨妈要把一切都打理得很有面子——还有红包,又是红包:安国已经看够了那两枚油腻腻的铜钱,那让他想起萧残的头发。何琴决定找某天爹爹心情好的时候让他签了条子——她总是主张找爹爹,原因是起码爹爹还允许她读点儿书。

大年初三是已嫁闺女回门的日子。本来没了老人这类事情也便没人讲究,不过每逢正月初三,何姨父那个肥胖的姐姐都会如期登门造访外加蹭饭——她是个老寡妇,原先的丈夫很有钱,死去之后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她膝下无儿无女,也一直不曾改嫁,就在家里养了一只又白又肥又腻的京巴狗。那狗是她儿子,任谁也不许讲它半句。对安国和何琴来说大姑妈的每次造访都是一场噩梦:我们早就清楚何家的传统教育方式:一切惟书本是从,这点毛病即使是何琴都很难避免。并且,多数何家人根本不晓得圣贤说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就只是望文生义地乱解,这不仅导致何礼被玉帛加之何琴被钟鼓乐之,还导致何大姑妈这人的思想十分守旧:她坚持认为女孩子就应该固守本分相夫教子无才便是德——这点使她和金桂姨妈很谈得来,从而此人造访更成了家常便饭。何琴不得不抽出读书时间看菜谱以保证大姑妈不会因她不烧饭唠叨不休,而她最不愿听的便是她的脚——好在这点老妈并不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我会看你们的表现,”何姨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何琴递给他的条子,“今天大姑妈来你俩都给我好好表现着——尤其是你,小子,”他说着恶狠狠地瞪了安国一眼,“不允许再有怪事发生,否则我只给你姐签,让你干瞪眼。”

安国只得唯唯诺诺:何琴在厨房里烧菜他帮忙打下手,为了逍遥山庄忍啊忍。何琴笑了,说其实最好的方式是不见她,只不过谁都可以躲,这门子亲戚就是躲不掉。

“啊哟我的宝贝小侄儿,乖乖长这么高啦——”外面的一阵狗吠就宣告了此人的到来——也亏她好意思喊,何礼快二十的人她还要当他是小孩子。何礼如今生得肥头大耳,而且不学无术天天在外面和一群狐朋狗友瞎混,当然这一切长辈们是谁也看不到的。大姑妈向来把弟弟这儿当自己家,肥胖的屁股往椅子上一坐就只听见咯吱吱响,她还要把那只肥大的京巴狗也抱到腿上——“啊呀我侄女儿呢?”人还没坐定她就又尖着嗓子嚷起来,“怎么姑姑来了也不出来见见哦——”

“琴儿在厨房里烧菜来着,”金桂便赔起笑脸,“她这些年学会了不少,今天让姐尝尝她的手艺。”

“啊哟,咱家琴儿可懂事啦,”这大嗓门估计能让街坊邻里全听到,“烧好了让姑姑尝尝——真是个好闺女——还有那个、那个小子哪?”

“出来小子,”何姨父便冲着厨房里喊,“过来给大姑妈请安。”

“哦,来了,”安国弄得两手面粉慢吞吞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姑妈大驾光临,小侄有失远迎。姑妈恕罪,小侄给姑妈请安。”

“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她挑剔地斜视着他。

“回姑妈的话,面粉。”

“你动面粉做什么?那是要吃进肚里的,”她便尖声叫起来,“还有个半大小子天天靠在厨房里干什么?我警告你别想打我侄女儿的主意,就你这样的浑小子,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没志气、不要脸……”

“唔,”安国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好罢,为了去逍遥山庄,我忍,我忍——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口气,”她继续挑剔着,“对长辈要有礼貌,《三字经》,我们小君义都背过的不是——高节,你是把他送到哪个学堂去了?”

“其实是送在衙门里,专门对付坏小子的地方,”何姨父小心地赔着笑脸,好像生怕姐姐责骂自己过于仁慈什么的。

“这就对了,”那女人就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们是会上刑的罢?我觉得对这些小贼不能客气,该打就得往死里打,否则世道就不太平——那个常言说得好哇,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小子,你爹是干什么哒?”

“唔,他什么也不干,”为了逍遥山庄,我忍,我忍——

“我还是不喜欢你说话的口气,”她戴满金戒指的胖手在京巴狗纠结的长毛里抚摸着,“哼,他一定是个酒鬼吧,还有赌棍——”

安国背对着她,一言不发,手上却不觉加了力,把一只茶杯捏得粉碎。

“哦好好好,还不高兴了呐,”踩鼻子上脸的人中这女人一定是个极品,“其实吧,我倒觉得这也不能全怪爹——当妈的很重要呢。金桂你还记得吧,当初你那妹妹人说是又漂亮又会读书,这样丢面子的事情竟然也有人夸她——这女人吧,最重要的就是贞节——你看你刚来咱家那个元宵节,瞧着半截子戏就跑没影儿了,找遍江都找不着——到头来怎么着,小淫 妇跟那穷小子玩儿得美滋滋的——金桂那小子家住在长干里啊是吧?”

她说着就感觉自己周身都膨胀起来——此时的安国面色青紫怒不可遏,而何姑妈的身子就像气泡般越来越大、越来越轻,整个人都飘浮起来。何姨父连忙去抓住她,可她就像一只被吹大的牛皮口袋般升上天花板又缓缓飘向院子里去了。安国愤怒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大海送给自己的小册子,看到里面一家人曾经如此幸福的画面,一瞬间眼泪就不争气地想要流下来——爹爹妈妈是英雄,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牺牲自己的,我怎么能容忍这些人喊他们“浑蛋”、“淫 妇”——慕容安国,你没用,你真没用——从今天起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再见这些可恶的人!他想着,愤怒地收拾起行装,拖着包裹奔出门去。何琴唤住他——她早猜到大体发生了什么事。“姐我走了,”他恨恨地说着,眼圈红红的,“死了也比在这里强。”

“对不起,闻箫……”

“不关你的事,姐姐,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突然就冲动地抱了她,声音哽咽着,这让何琴几乎不知所措。

“闻箫,别伤心,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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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姐姐,”他便放开她,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走了,如果我还能回学堂的话,那就……学堂见罢。”

“不管朝廷是不是追究你,都要好好保重,”何琴也只得轻拍他的肩膀,“那就快走罢,天要黑了,别耽搁,一出门赶紧去季通那儿,我回头在铜镜里跟他打个招呼。”

“姐放心,”安国说着提上行李狂奔出去,无视了院子里何家三口人在望着天空远去的小点惊叫,就兀自狠狠摔上门,往罗睿家去了。

安国独自逃出何家,绕出醋坊巷,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夜幕很快就要降临,在幽暗的光线里他看到每家的墙边都贴着一道惨白的通缉令——画上是一个长发散乱满脸胡须的男人,身穿囚服,凄厉的容色在正月的寒风中战栗,浑浊的眼睛突出在没有情感的白纸上,显得整个人尤其阴森恐怖——

缉拿在逃钦犯姬天钦一名,其人於新正日自天牢越狱而走。形貌也身长八尺,眉目颇具英秀之色;黑发及腰,蓄长须,尝以折扇为器。城中官民凡见行踪者请速报有司,赏金百镒。

百镒黄金悬赏捉拿一个从天牢越狱的钦犯,这人究竟什么来头。安国兀自思忖着,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阴冷非常。他警惕地朝四周望望,枝蔓纵横的巷子里俱是空无一人,除那一张恐怖的通缉犯的脸在青砖墙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安国不由得加快脚步,却总感觉身后有人跟踪——猛地回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黑狗蹲在身后巷子里的矮墙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竟与画像上那钦犯的眼睛极为神似——

撒腿就跑,尽管他也知道狗这种动物你越跑它就越愿意追你,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逃命的冲动。然而那狗并没有跟上来,他一口气跑到甜水巷的罗宅,瞬间怀疑方才所见俱是自己的幻觉。

罗睿的母亲周华丽阿姨,一个个子不高,有些发福而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她每次见到安国都开心得像见到自己亲儿子一样。“啊呀安国啊,快进屋快进屋,”她就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推进屋里去——“外面冷吧?进屋烤烤火——府君大人在客厅等你。不过不用担心,听他口气应该没的关系啦。”

安国不禁又开始忐忑起来:虽说周阿姨讲是没关系,他毕竟在学堂外面使用了法术。走进大厅,周阿姨关上门出去:江城府君大人果然坐在那里。他和善地微笑,只是在安国眼里这就像是风暴到来前最后的平静。

“别紧张,坐吧安国,”府君说,“我们是不会因为你把一个远房姑妈吹上天就不让你回紫微山的。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我们已经修改了他们的记忆,而且派人过去把你表姐也接来——你就在甜水巷好好过完正月,一直等到去学堂便是。”

“哦,那……多谢大人,”安国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他还是不明白就为这事怎么还要烦劳府君大人亲自跑一趟。府君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说我的来意当然不止这个。另外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关于满大街贴的那个通缉令——

果然,安国当即想起那张苍白的通告上疯狂的面孔。“那……”他迟疑着,“那个通缉犯,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国你要明白,”府君大人压低了声音,“这姬天钦,可是那个我们不可说的魔头的拥护者。当初你打败那个魔头,姬天钦被判进天牢,但十二年来他一直不曾放弃追随那人的念头。如今他逃出天牢,他是在寻找你,企图抓到你,把你献给他的主人……”

“这么说,这个姬天钦越狱就是为了来抓我?”

“不错,”府君说,“如今皇上下旨江城府、刑部和四方巡检司一并追查此事,其中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江城百姓,尤其是你的安全。所以今天特地来提醒你,凡事当心,万不可被那姬天钦钻了空子。”

“哦,那多谢大人提醒,学生会处处小心的,”安国朝府君作个揖,府君点点头便起身告辞。罗睿已经在大厅外等他,一见他出来就兴奋地扯着他问东问西。门外传来响动,果然江城府派衙役把何琴接来了。朋友见面当然喜不自胜,只可惜无悔不在——罗妈妈说若他愿意来那自然欢迎。

“反正他也是自己住的,”罗睿说,“有时到房东家去蹭饭,让他来他求之不得——现在大哥不在,我可以先睡大哥的房间——”

“无悔倒可能更愿意自己睡,”安国切实地说,“他向来喜欢安静的。”

“孩子们,洗手吃饭啦,”后院里传来罗妈妈的呼声。

“这只耗子叫小灰,”吃完饭后罗睿领安国和何琴来到自己的房间,他拿起一只笼子给他们看,笼子里趴着一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灰皮老鼠。“其实它已经在我家很多年了,”他说,“早些时候是大哥的,大哥从六岁开始养它,那时候咱才刚出生——它跟咱一样大,可能比咱还大呢——它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我从小就和它玩,它要是死了我会很难受的——今年大哥才正式放心把它交给我照顾呢。”

“哦,那你就好好对它吧,”安国拍拍那老鼠笼子,而何琴已经通过罗睿房间的铜镜与无悔取得了联系。铜镜里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有些憔悴,看起来像是好几天都没睡好。

“你怎么啦无悔?”罗睿问,“要是你那边没事明天就搬我家住来呗,我娘表示热烈欢迎——大家都在了,就差你,三缺一——”

“我可不会搓麻将,”无悔冷冰冰地说,“不过住过去也好,不会给你家添烦罢?”

“不差你一个,”罗睿说,“你究竟怎么啦?看你这么苍白哒?”

“过年熬夜熬的呗,”无悔说,“那我明天过去细聊,先睡了。”

“他怎么睡这么早?”安国也感到不可思议。

第二天快到中午无悔才在罗宅出现,拖着巨大的行囊,散着头发,显得异乎寻常地不修边幅。安国已经在罗家的后院里帮忙除了半天害虫——这种东西诨号叫土行孙,是一种长得像人参的啮齿类生物,类似于草原上的黄鼠和兔子,会在田地深处打洞、还会啃食植物的根,而且大量繁殖,屡除不尽。罗家的后院种了很多菜,看起来像一片自己的小田园,半夜还有流浪猫在里面嗷嗷叫。何琴取来些剩饭喂那只蹲伏在园子里的大虎皮,没几天这只猫就赖上了她,于是她干脆把它养起来——她叫它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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