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安国知道自己又要被整惨了。果不其然,水段的第一堂药剂课他便被判了零分,而且和孟良一并被罚写一篇关于安魂散配制原理的千言文章——不得铺陈、不得骈俪,不得白话——安国一直想不明白,萧残一个教药剂的干什么对文言文如此热爱——就算他是存心想折磨人他看一堆不通顺的文言文自己不累得慌么。

水段的御魔术课安排在二日,七日和八日。二月初七,罗睿相当期待第一堂御魔术课上的好戏——虽说两年下来御魔术先生尽是骗子害得大家对这门功课都失去了信心,这一年无悔可是前所未有地对一个人表示出极大热情。果然,当天无悔不出所料地起个大早,对着铜镜理了半个时辰的头发,其间不厌其烦地吼罗睿起床,号称是尚不知新先生严厉与否——其实大家都晓得这根本就是某人想在某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

走进讲堂的一刻安国便感觉这先生大不一样:到紫微山以来上过许多功课,这些课凡是安排在讲堂里的,讲堂布局便无一例外是整齐排好的书桌和所谓“前壁”,即讲台后面墙上高悬的一卷可以显示任何内容的空白画轴。但楚先生的讲堂是不一样的,学生们的座椅被围了一圈,中间留出一片空场,整体感觉像个舒服的戏园子。大家围绕空场坐定,好奇地注视着最后方讲台上放置的一只不停挣扎的柜子。

“诸位早,”悠悠传来的是一个特别沉静特别温柔的声音。大家纷纷抬起头,看到楚寒秋踱着优雅的小步从柜子后面转出来——他仍旧穿一袭白衣,那衣服依然很旧,也依然干净得纤尘不染。不知道为什么安国会想起萧残——大抵是他们年龄相仿的缘故罢。这两位先生,一黑一白:一个永远铁青着脸、说话冰冷刺骨,一个永远牵着微笑、说话和暖窝心;一个头发不长却像千百年不洗一次,一个留着齐腰长发却永远散发着新洗过的清香——尤其是,这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本来都应该很好看,只不过萧残的残忍冷漠使那一副本该成熟忧郁的诗人般的面容显得严峻可憎,而这位楚先生则像是被无情的岁月过早折磨掉了本该倾倒众生的风致。他站上讲台,执起法器——那也是一柄风雅的折扇——修长的手指微微有点兰花形。安国注意到身边的无悔一直两眼发直地盯着那个方向,而罗睿正以牙还牙地用当初在沐盥室里无悔笑他看锦娘时的那种眼神打量他。

“从今日起我会与大家一起学习御魔术这门功课,”楚寒秋俊美的颊上牵着一种让人感觉特别舒服的笑意,“按照我们紫微山的惯例,在大家的土段阶段主要修习玄功基础与格斗技巧,金段开始接触显密咒,而到水段,大家就要练习与不友好的事物作斗争了。我们从防御危险生物的攻击开始——我知道大家前两年的功课上得有点混乱,可能在座许多人基础都没打好——不过这没什么,我们可以慢慢来,因为巩固基础的最好方式就是练习:从基本做起是最可靠的方式,但有时也不妨高屋建瓴。更何况,我们现在所要接触的法术是不至于让各位无法掌握的。只要你肯用心、有自信,就一定可以做成。来,我们来猜猜,藏在柜子里的是什么?”

何琴又把手举了起来。

“很好,何姑娘,”楚寒秋莞尔一笑,在无悔看来那简直就是妙目横波——

“回先生的话,柜子里藏的,若弟子猜得不错,当是‘达休’,”何琴不慌不忙地说,“在诸多危险生物中,惟它最喜藏匿于衣柜。”

“非常好,我们为朱雀道增添五点考评,”他轻声细语地说着,就斜倚在衣柜一旁将课程内容娓娓道来:“所谓‘达休’,我们也不妨叫它幻形怪。‘达休’这个词语是古密文,本来的意思是‘恶人’,又引申为‘恶作剧’。那么现在哪位可以与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想法:依你觉得这种东西会长什么样子呢?”

无悔自何琴说出“达休”二字之后就一直在翻书,此时机会大好,他连忙抢在何琴之前把手举起来——

“嗯,无悔你来说。”

无悔很惊愕,惊愕楚先生竟然如此温柔地呼唤自己的表字而不是干巴巴的一个姓氏——他竟然记住了他的表字——这一激动便卡了壳,他一下子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英俊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哦,是……”方才看到什么他已全然不记得了,就只觉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愈着急便愈想不出。

“别紧张,没什么的,”楚寒秋便体贴地站到他的身边,修长的中指轻轻在他摊开的书本上画了一下。无悔盯着他的手,感觉书上的字都是模糊的,眼前摇摇晃晃只剩下一片雪白的影子。玄武道的人开始哂笑,而无悔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悔你知道吗,”楚寒秋温和地说,“相传平国公年轻的时候非常聪明,也非常害羞:这让他默默无闻了很多年,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的时候也常会出于紧张而失手。后来他意识到一切无非源于羞涩,他就开始强迫自己与人交流,请很多朋友甚至士兵到军帐里听琴,慢慢地他也变得指点江山挥洒自如。我们知道圣朝开国的几位元勋里,平国公可以算是文武双全的第一人——所以无悔,你也一样聪明,为什么不能把你的聪明表现出来呢——像平国公一样好吗?别怕自己说不对,你能行的。”

无悔的心已经暖得快要化掉,他知道不可以再辜负楚先生了。“它……它好像是可以变、变成人害怕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来,就像是脑海中灵光乍现,“没人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它可以反映出……人内心的恐惧。”

“非常棒,无悔,请坐下,”他的笑甚至让无悔感到艰于呼吸,“你看,你明明是会的。所以别紧张,说出来,没什么的——这次无悔回答问题虽然绕了个小弯子,可他是主动举手的,而且勇敢地克服了自己的一个障碍。所以我们鼓励他,给朱雀道加上十点考评好不好——”

朱雀道爆发出一阵掌声,无悔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到能吃烤肉的地步了。玄武道传来不屑的嘘声,而楚寒秋用手势止住讲堂里的一切吵嚷。

“下面我们就来练习对付达休,”他说,“由于达休会变成我们最害怕的样子,我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被它吓倒。在这之后,我们在心里想象它变成某一种可笑的样子,大家来跟我念——萨摩萨拉。”

“萨摩萨拉,”大家齐声念着,他便走下去挨个纠正他们用法器的姿势——无悔被他碰到手的一刻紧张得扇子都没拿稳。他弯下腰为他拾起来,投给他一个充满鼓励又满是宠溺的微笑。

“好的,现在我们就可以动手了,”在纠正过最后一个孩子的手势之后他轻飘飘地走回衣柜旁边,“孟伯仁,你来试试好吗?刚才你做得不错,别紧张没什么的。”

孟良就战战兢兢地走到中间,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软软地搭上肩膀——“来,先告诉先生你最怕什么?”

“呃……萧先生……”孟良极小声而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说清楚些好吗?”

“萧先生,”孟良的声音大了些,整间讲堂发出一片笑声。

“嗯,好的。那伯仁,你是和令祖母住在一起的对吧?”

“哦……”孟良支吾着,“不过要是她从柜子里出来我也挺害怕的。”

“不,不是,”楚寒秋澄澈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一双明净的月牙儿,“我要你想象萧先生穿上令祖母的衣服,”他伏在他的耳边悄声说。

孟良讶异地看着他,无悔的心却像被什么人捏了——

那种带着点不易被发现的娇憨的坏坏的表情——

“好了,那我要放它出来了哦,准备好法器,三,二,一——”

衣柜上的锁“腾”地弹开,黑袍的萧残便抚着戒尺,铁青着脸走出来。孟良握法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对上楚寒秋充满鼓励的眼光时他仿佛一下子就踏实了许多。

“萨摩萨拉!”

甚至连很多玄武道的人都忍不住笑了:你很难想象我们清瘦忧郁而周身散发着诗人气息的男主角被穿上一套老太太的家居常服,但你可以想象一个铁青着脸言辞恶毒面无人色且头发千年不洗的中年男人变成这副德行——人对事物的看法总容易先入为主,从而造成大量偏见:正如我们太熟悉那个成熟优雅深沉体贴而痴心到世无其贰的萧颙光以至于无法接受他被人嘲笑的样子,那些自入道就被地府使者冷面黑煞神恣意折磨的孩子们也不会理解他们的萧先生,灵魂最深处的悲哀。

当然潘瑶马祐棠等人表示气愤并不是由于他们有多了解萧先生,尽管他们也是因为一些印象先入为主。楚寒秋要求大家排队练习,一个朱雀一个玄武轮着来:马祐棠更愤怒了,因为达休在他面前变成老马家倾家荡产以至于家徒四壁的样子——好吧,这个极品在楚先生的软磨硬泡下硬把钱给变回来了,金子像雨一样从天而降;罗睿把密集的蜘蛛网变成一堆球状物弹来弹去,下一个轮到潘瑶。

——讲堂里一下子就笑疯了:萧先生第二次在御魔术课上出场。这回的形象显得格外温柔和英俊,只不过让人喷饭的是他把一个穿道袍的朱雀道女孩子抱在怀里,爱怜地拂开她额前的发,小心翼翼地将两瓣没有血色的忧郁的唇印在女孩如新蕾般的娇红上——

“萨摩萨拉!”喊出咒语的不是潘瑶而是何琴——那达休变成一对穿草裙的木偶老头老太太开心地跳舞。潘瑶愤怒地回到位子上,楚寒秋无奈地摇摇头,便点出下一个学生的名字。他们就一直这样练下去,直到只剩下无悔何琴和安国没有上手。“最后安国来告诉我,”出乎安国意料地楚先生竟然选择让他回答提问而不是动手练习,“要真正消灭一只达休要用怎样的方式呢?你可以猜猜,我们用咒语将它变成有趣的样子——”

“笑,”安国脱口而出。

“非常正确,”楚寒秋说着,讲堂外的钟声已在不觉间响起。他便走到达休面前,将几道闪电变成一株难看的歪脖子树,之后将达休赶回柜子里,散学。



萧先生和御魔术的故事很快在学堂里被传遍了,几乎紫微山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安国觉得庆幸:总算是来了个像样的御魔术先生,甚至玄武道的孩子都喜欢他,除了马祐棠潘瑶个别的几个之外。上巳日学堂组织水段以上学子去逍遥山庄,看到何琴手里何姨父的同意签条,安国心里一下子就觉得酸溜溜的。

“我们不妨去找梅先生罢,”何琴建议道,“她会理解的。”

可惜梅先生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好说话:“很抱歉慕容公子,”她认真严肃地说,“学堂的规矩是要求家长签条应允,你应当理解,这个条例是破不得的,否则人人效仿,学堂岂不大乱。”

“唔,那好罢,”安国沮丧地向梅先生道别退出书房——梅先生要他不妨利用闲暇时间多看看书什么的。

“真不幸兄弟,”罗睿同情地拍他的肩膀,“不过我们会给你带好东西回来的。”

“你换个角度想想呗,”无悔说,“大家都走了,学堂里很安静,可以仔细想一些事情。”

“想我可能面对的死亡的命运,”安国凄惨地说,“你们,玩得高兴。”

无悔说别和胡拔道一般见识,说不定你走在空荡荡的学堂里还能遇见个一见钟情的美人——太阴段的学生祭酒来催他们不要掉队,三个人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而安国悻悻然回到主峰,好罢,梅先生说要看书——

“安国?”一个温柔沉静的声音轻轻叫住他,他猛地回头,楚寒秋正站在他的书房门口,长发没束,在胸前脑后千丝万缕地垂着。有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楚先生,”他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没那么沮丧。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无悔他们呢?”

“去逍遥山庄了,”安国说,“我没有签条。”

“唔,那进屋坐罢,”那过早沧桑的俊美的脸上牵起浅浅的笑,“怎么样,最近功课忙吗?”

“还好罢,”安国随他进屋,艾草的香味愈发浓烈起来。那书房收拾得像楚先生本人一样干净利落以至于纤尘不染,他注意到一只水缸里盛着某种绿莹莹的东西,水缸旁边有艾条在燃烧。

“这是我们下堂课要对付的水莽鬼,”楚寒秋柔声说,“这种东西不能超生,就守在江水里等人替死——听起来怪可怕的,不过收拾它很容易。”

“哦,”安国点点头,“可是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现在熏艾草……”

“杀毒辟邪么,”楚寒秋姿势优雅地在位子上坐下,“身体不好,凡事总要多注意的——我一年四季都点它,习惯了——你坐呀,喝茶么?”

“呃……好呀……”安国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发现自己现在和无悔有的一拼了:也许,在被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时,从小缺爱的孩子,都会多少有些招架不住罢。

“有点寒碜,将就下好么?”楚寒秋轻轻用他的折扇指向一旁的茶炉使水在炉中烧起来,“不像你萧先生那里全是好茶,冲点花茶可以吗?”

“呃……”安国僵在那里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不过说到萧残,看样子他手头的茶是次不了,单凭桌上一套精致的茶具就能看出他这人有多装。之于安国,茶好茶坏他根本喝不出来,就算真是某天萧残被人下了思维控制咒请他在那里品上一盏,那样一只还不够他塞牙缝的茶杯,好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