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答应他自己会乖,一定。楚寒秋离开书房,剩下无悔一个人痴望着那些白素瑶的报条发呆:楚先生是怎么了、他与白素瑶是什么关系,他和姬天钦又是什么关系——不知为何他只是感觉楚先生与姬天钦有些关联,可能是敌也可能一度是友,但无论如何他们一定认识,否则他听到那个名字的反应、依他平素为人,应当是立即冲向事发现场驱逐入侵者以保证孩子们安全的,可他很反常地没有。那种只有无悔才能捕捉到的细微的神情,不是畏惧,而是伤心——被伤透了心的那种绝望的感觉。今天的楚先生好怪,不仅因为姬天钦,还有白素瑶——楚先生从不说一个人不好,那么,白素瑶,难道……

如果楚先生一度深爱过白素瑶,后来被白素瑶伤害,而姬天钦就是白素瑶——这显然不对:看报条的时间多数是崇德十年以后,那阶段姬天钦在天牢里,而且,无悔一直深切地记得姬天钦这个名字——土段时何琴拿来的一本关于紫微山击鞠手的小册子,一个英俊倜傥的守门将、平国府的少爷,罗睿还说他们长得相似——那么楚先生在讲堂上提到平国府,是否也别有用心?

可姬天钦是杀人犯,他想杀掉安国,如果他和楚先生有关系的话……无悔想着只感觉思绪愈发混乱,就索性翻看起楚先生架上的藏书:他的书并不像萧残一般汗牛充栋玄妙高深,也不若梅先生那样俱是珍本善本——那大多是些最落在实处的战斗技巧、从土段到太阳段各自不同的备课讲材料,还有些泛着清香的册子,压在最边缘的角落里,翻开来竟然是戏文曲谱——《昊天城》、《广陵郎》、《净瓶记》,还有国人的《牡丹亭》——每一本最后空白页的角落里都写着小小的“素”字——莫非,这是白素瑶的东西?

“无悔你来,”这时楚先生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他牵了他的手一路疾走,直到四方神殿后的礼堂中——全朱雀道的人都打地铺睡在那儿。无悔被安排在安国和孟良中间,安国小声告诉他据说姬天钦企图强闯桃花山山门、门前要口令的金朱雀都被破坏了什么的,但无悔没把自己的疑惑对安国讲。梅先生要求全体安静,祭酒在其间清点人数,确定人没少之后就熄灯睡觉,她则与楚先生还有东君一并来回巡视——无悔在装睡,而他知道安国一定也没睡着。

或者,是白素瑶选择了姬天钦罢,无悔暗想着,可姬天钦是杀人犯,他害死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白素瑶,就像仇戮对锦娘那样,所以楚先生在听到姬天钦的名字时想起了他曾经最爱的人——

可是白素瑶出名的时间……

“小慕容睡了罢,”他听见东君和梅先生在轻声谈话:“看来我们需要更加小心防范了,瑶卿,”东君说,“务必尽一切力量确保慕容安国的安全。”

“这个我有数,”梅先生说,“不过依东君您看来,您觉得姬天钦越狱的目的一定是安国吗?或者会不会是……无悔?”

安国和无悔俱是心下一凛。竖起耳朵听,谁也不敢睁眼,但他们都知道身边的人一定是醒着的——

“我想不会,”东君说,“他可能压根儿不晓得无悔这回事,不过你适当多关心那孩子总没错的。”

“我一直很关注他,真是可怜,”梅先生的语气中不无感叹,“从小就没人疼,现在又摊上这档子事——孩子是无辜的,我就怕一旦姬天钦的目标是无悔,我们就必须让无悔知道真相……”

“素商那天还与我讲,求我们一定对无悔保密,”东君说,“他说他不想让孩子将来像他一样。”

“无悔也该有个人疼着点,毕竟是个孩子,”梅先生说,“倒也为难素商,他对这孩子宝贝得紧——他可能觉得他算是无悔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我想,不到是不得已还是不要告诉无悔真相的好,”东君说,“还有安国也是——他们还小,有些事情不好过早承担。”

“我真的很难想象姬天钦是我们道里出来的那个孩子,”梅先生失望地太息着,“所有的荒唐事都教他做尽了。”

东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的脚步渐行渐远,而无悔和安国,俱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无悔终于决定对安国等人讲出自己的怀疑:结合昨天梅先生和东君的谈话,无悔得出一个很恐怖的结论。罗睿说这不关你事,兄弟你记着,不管姬天钦这厮究竟是你什么人,都和你没关系,你是我们的兄弟,这点足够了。

“无悔我想我们一定有些误会,”安国却并没有顺着无悔的思路去想,“或许你也是某个不同寻常的人物呢?可能你的身份被隐藏,是因为对仇戮来说你比我更危险……”

“闻箫不用安慰我,我晓得的,”无悔垂着眼皮颓然靠在座椅中,“仇戮他妈的跟我屁关系也没有,他活他死我管不着他,他也犯不着来管我。”

“你们觉得会不会是这样,”何琴在抱怨过无悔的粗口之后说出了她更离奇的想法,“梅先生说楚先生是无悔唯一的亲人……”

“他觉得他算是,”无悔沮丧地说,“就是说他其实不是——我巴不得我们有点关系呢,被楚先生疼的感觉真好……”

“也许我们可以去上书房查查看,”何琴又是这个提议,“任何事情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四人帮便又忙起来了。何琴翻遍嘉佑十七年到崇德五年的紫微山奖励记录,姬天钦果然占据着不少篇幅:会科榜眼、击鞠守门将勋章、琴书雅集上的各种小奖项、姬门正宗嫡派传人,还得过两三次年终科考的探花——这些资料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他是块材料。当然,再看到那些年终科考成绩的时候三个男孩全沉默了,因为除去会科之外,每一组成绩的头甲状元都是一成不变的萧颙光君燦。

“他妈的萧残还真是个极品,”罗睿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无悔说实在不行就去问楚先生——他明白楚先生知晓全部实情,只不过怕他受伤才瞒着他——

“瞒着我们其实更难受,”安国说。

无悔便决定找楚先生问个明白。来到楚寒秋的书房,楚寒秋正倚在桌前备讲下堂课的内容。他轻轻哼着戏文段子,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格外撩人——《净瓶记》,讲的是一个国人书生与在祭司庙出家的女术士的爱情悲剧。无悔在他对面坐下,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只得红着脸,低头,不语。

“又在想什么呢无悔,”楚寒秋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看你这几日一直不开心。”

“没,先生,我……”无悔支吾着,“我在想……姬天钦……”

“这……”他能感觉到楚先生的脸色沉了一下,“你想他做什么?”

“因为……我不小心听到……听到他、他可能,与我有关……”

“别乱想,傻孩子,”楚寒秋温柔地说,“你和他能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你知道,”无悔突然就决意说出来,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明白楚先生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你知道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姓什么……”

“你姓风啊,”楚寒秋中和地说。

“先生明知道不是的,”无悔想表现得强硬些,可不知为什么在楚先生面前话到嘴边就全变作了撒娇的语气,“我是随我娘姓的,先生你认识我爹爹的对罢——”

“我认识令堂大人倒是事实,”楚寒秋刻意绕了个弯子,“不过也不是特别熟络的那种……”

“可梅先生说你是会把我当亲人疼的……”

“傻孩子,难道你不喜欢吗?”

“不……无悔很喜欢……”无悔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哭起来,“先生,别离开无悔好吗……”

“好了乖,别胡思乱想了啊,”楚寒秋便从袖中掏出雪白的手帕递过去,“你和那个所谓的姬天钦没有半点关系。”

“可我看过他在学堂时的画像,越看越像……”

“那不是他。”

一瞬间不能遏止地脱口而出,楚寒秋的瞳子里写满绝望:委实,那不是他——那画像上的,是二十年前聪明叛逆、博学多才,对朋友一腔热忱甚至体贴入微的姬玉郎,他不是杀人犯、他不会出卖大哥杀死四弟让他的月奴伤透了心。他爱干净爱漂亮,虽然总是把房间弄得一团糟;他有着温暖的手火热的嘴唇和坚实的怀抱——楚寒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儿时那些雷雨交加的日子。然而,为什么现实会如此残酷,对自己、也对眼前这个孩子。从看到无悔的第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今后会无条件地将他捧在手心:他如此忧郁,却也如此无辜——他实在难以想象如果真相降临到这孩子头上会对他造成怎样的伤害。

委实,安国虽也孤苦无依,他总有自己在世上安身立命的资本。而无悔——被世人遗弃的滋味他懂得,从而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保护真相,使它永远不会入侵到无悔的灵魂深处。



无悔并不曾自楚先生口中套出什么,尽管他总觉得楚先生有事情瞒着他。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间就临近大祀假期。六月份,天气变得潮湿而闷热,然而朱雀道的击鞠行伍从来不曾停止过训练。边远出道了,伍长换成行伍中资历最深的成员,如今念太阴段的应龙飞——他虽不似边远好强,却比边远更重视训练的次数和态度。安国本想在云头上释放一下自己压抑的心情,只无奈心爱的冲天索经历过去年的折腾之后,能用归能用,却远不像当初那般轻巧灵活了——这让他感到愈发难受。伍长建议他大祀假期去买条新的,他想实在不行也只得如此,尽管他实在舍不得这两年来形影不离跟随自己的伙伴。

天一直在下雨,一连数日不曾见到太阳。六月十五那天开始打雷,到了十七日学堂已是积水成河。安国和罗睿一路狂奔去御魔术讲堂——如今无悔每堂御魔术课都会去得很早,在他们的抱怨声中他已经习惯性地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没太阳的天气本就容易让人赖床,轰鸣的雷声掩盖了两个时辰前无悔起床洗刷搞头发挑衣服弄出的声响,并且雨天路滑不好走,这兄弟俩伞都没打,跑得狼狈不堪。湿淋淋地冲进讲堂,罗睿关门发出巨大的响动:“抱歉楚先生,我们来迟了,我……”

说出的话一瞬间被噎在喉咙里:站在讲堂前面的不是楚先生,而是,萧残。

“迟到一刻钟,罗睿,慕容安国,”他冷冷地说,“减朱雀道考评二十,坐下。”

罗睿在无悔为他们留的位子上坐下,安国却没动地方。

“楚先生哪里去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抱恙不便,”萧残消瘦的颊上牵起一线诡异的笑容,“我记得我说过,坐下。”

“他生了什么病?”安国依然不依不饶。

“死不了人,”萧残的眼神深不可测,“朱雀道再减十点——若我还需三请慕容公子大驾落座的话,五十。”

安国便只得在罗睿旁边坐下了。无悔神色苦闷,而萧残淡淡地扫视着周围。

“在慕容安国打断之前,我想我说到楚素商并不曾以尔等功课进度,告与吾知……”

“回先生的话,”何琴本能地迅速接了口,“我们已经学过对付达休、花妖、老鼠精、水莽鬼、食尸怪,这一堂应当学……”

“肃静,”萧残语调森然,“我不曾要求阁下‘回’我的话。故有以上说法,皆因楚素商授课,大失条理所致。”

“先生果然很有条理,”无悔最痛恨的事情莫过于有人说他的楚先生不好,“就不妨为我们出几个例证,楚先生授课的条理失在哪里?”

“唔,风怀瑜,你倒果然护他,”萧残的神色显得愈发刻薄;“楚先生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的御魔术先生,”朱雀道的孩子开始纷纷抱怨。

“肃静,”他低沉而掷地有声的音色,听得在座所有人都不禁寒毛倒竖。“尔等太易知足,此非求学大道,”此话一出大家便明白又要和浅显易懂的白话说再见了,“岂不知高徒俱出严师门下:一味纵尔等劣性、空学皮毛末技,到头俱是无用之功。夫花妖水怪之流,区区小孽,土段即可了如指掌,以雕虫小技荒废尔等年华大好,非师者性惰不肯为此。然御魔为法,幻化千状,本无定说。萧某既代之,便须恪尽其责,相授尔等适当之技,使诸君尽致其知、皆得其道。夫狐族类……”

“可是先生,”听到新课的内容何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我们还不曾学到狐族类,我们讲到……”

“若何姑娘有所不满,更汝上堂授课可成?”萧残的声音静如死水——“请诸君翻看讲义二卷三百十八页,请。”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重逾千钧,熟悉萧先生秉性的人都知道,在他说反话的时候得寸进尺是会死得很难看的。“夫狐族者,非物也,妖也,”御魔术课听文言真是不习惯——“试问诸君,妖狐与狐何异?”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讲堂里只剩下一片混乱的翻书声。潘瑶一直尽力企图发现答案,而何琴的手再度举上了半空。

“无人知晓,”萧残却淡漠地无视了她,“夫妖狐大异狐类,其种种差别者,常识也。学文三载,满堂书生竟无人解此一问,可悲哉,可叹哉。”

“回先生的话,”何琴的老毛病怕是一辈子也改不掉了,“妖狐,或者说狐族,是一个群体,一般起源于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

“在讲堂回答发问,需先待许可,”萧残的语气在众朱雀道听来似乎带着淡淡的恨意,“三龄孺子皆晓此理,何姑娘既自诩通达万物,如何不知——朱雀道,再减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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