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云公子,你不要太担心,弘洛现在没有杀容小姐,以后也不会杀她。”小珀劝慰道,今天早晨他们出去探听消息,没想到短短几日宫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若是知道她怀孕了,我一定一定不会让她回去。”云溯沉定地策马,他的心里一如油煎刀割,他恨不得飞到弘国的深宫去,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搏上一搏。

可是他不能,这样死了,没有丝毫的用处。

弘洛站在作战地图前,漆黑的眸中闪现一丝笑意,他身后是全副铠甲的莫狄,大殿里沉默的气氛有些阴森。

“莫狄。”

“臣在。”

“朕命你带十万兵马,从天水关突破,”弘洛的手劈下,如一道利剑刺入琰军的防守,“他们刚刚攻入城池,立足未稳,朕要你一个月之内将国界推回到离河。”

莫狄抱拳,声若洪钟,“是!”

弘洛抱起臂,转过身,面容隐入了黑暗中,仿佛伺机待发的狼,在暗夜中等候着致命的一击。莫狄退了出去,太医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皇上!”

弘洛从战事中暂时回过神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头,“什么事。”

“梨妃娘娘,有喜了!”太医满头大汗,趴在地上头还没磕完。

弘洛接过宫女承上的茶,喝了一口,才说淡淡地道:“是么。”他回头吩咐太监,“有什么进贡的首饰,捡几件稀奇的赏给梨宫。”

太监领命,弘洛转转头,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去梨宫看看。”

梨妃躺在床上休息,脸上漾着笑容。听到皇上来了,伸手让宫女搀扶下地,恭迎圣驾。

弘洛一进来,就上前扶起梨妃,“爱妃,辛苦了。”

“臣妾高兴还来不及。”梨妃盈盈笑道,亲自为弘洛斟茶。

“不劳爱妃。”

“臣妾习惯了。”梨妃不经意地说道,弘洛做皇子时,她作为侧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事事亲力亲为。

弘洛接过茶,不再说什么,回头看了看刚刚送到宫里来不及收的赏赐,“可喜欢?”

“喜欢,其实臣妾已经很满足了。”梨妃款款走来,握住弘洛的手,“能和皇上执手老去,是臣妾最大的愿望。”

弘洛沉默下去,转头不去看她,拿起托盘中价值连城的玛瑙翡翠,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如捏的是泥土碎石,“朕能给你的很多。”

梨妃的指尖冰凉,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他不能给她真心,其他的,任她索求?她倔强地握着弘洛的手,不肯松开。弘洛放下珠宝,抬头瞥见捧着托盘的宫女,心里一动,“抬起头来。”

“是。”宫女慢慢抬头,目光触到弘洛深邃的眸子,看到皇上英俊的面容,不由心里一阵慌乱,手一抖,一盘御赐之物落在地上。宫里的人皆是一惊,丝线断裂,珠玉如水花四溅,滚落一地。

梨妃惊呼了一声,手帕掩住了口,目光没有看向散落一地的珠宝,反而盯着眼前的宫女。乍看之下,她还以为那是嬖妃。梨妃定睛细看,灯光幽暗,这宫女的眉眼是和嬖妃有几分相似,不过管理贡品处的一个宫女,平时做惯了粗活,今天也许是第一次来到后宫,全然没有嬖妃的气度。

“皇上……”梨妃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弘洛,他却眯起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惚中眼前的女子就是嬖妃,含羞抬头,顾盼流转,仿佛那日荷花丛中的相见,天高云淡,一切都那么简单,无爱亦无恨。

笑容在弘洛脸上漾开,梨妃惊讶地看着,心里同屋外的寒冬一样越来越冷,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

“来!”弘洛并不顾及脚下的珠宝,拉起宫女的手,带着她快步走进寝殿,他边走边回头望着她,眸中尽是宠爱。

“皇上。”宫女羞涩地跟着他的脚步,又怕又喜。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哀求,此刻却是欲拒还迎的引诱。

帐幔飘下,宫女清脆的笑声传出,“啊皇上,别这样,奴婢……”声音被吞没,只剩下两人旖旎的喘息。

梨妃猛地背过身,拢在袖中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可是一切的疼痛都抵不上她的心痛,这是她的梨宫,她最后一处堡垒,可连这逼仄的一方世界也粉碎了。

“娘娘。”身边的宫人担忧地看着她。

“我们走。”梨妃用尽最后一丝气息说出这句话,脚步虚浮,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这间宫殿,梨宛啊梨宛,你苦心粉饰美梦又有何用,他手指一碰,就碎了。

挽圣宫里,倾群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可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宫里没有火石火镰,想烧些枯枝取暖都不可能。棉衣棉被宫里也许早就不算她这一份,就是发了,也要被宫人克扣了。她闭上眼睛,“容倾群,这样的日子还很长,你一定要挨下去,一定能。”

冷府中,冷月明悠悠醒来,一摸身边,枕被已凉,枕下一封书信。

她起身,赤着脚下地,顾不得地上的冰冷,点亮灯烛,就着烛光展开信纸,只见八个俊逸的大字,国难当头,唯求来世。

昏黄的灯光下,纸张轻轻地颤抖,冷月明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到眼角溢出泪水。

他喂了她迷药,让她昏睡几个时辰。

他走了,连个名字也不留。

她恨恨地咬着牙,“自身难保?”她冷笑,将那封信笺撕得粉碎,“此生未完,谁要你的来世!你中了毒,我可以解,你受了伤,我可以治,你就是碎成了灰,我也要一片片的把你拼回来!”

漫漫长夜中,人们各怀心事,多少愁苦,多少痴情,尽付与梦境于夜空。





☆、一百六十五、无是遇刺



两军对峙,琰国的大军节节胜利,无是却并不轻松。

“弘军一直没有和我们正面交锋,不知有什么阴谋。”无是坐在帐里,审视着桌上的地图。

“你应该休息一下。”温若景担忧地看着他,“又几天没合眼了。”

“云溯和倾群还没有消息,我担心出了什么事情。”无是凝眸,没有丝毫睡意。

“启禀将军,弘国京城传来消息。”

无是抬起头,终于有了希望,“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走了进来,跪倒在地,“将军!”他抬起头,脸上尽是尘土,声音也哽咽了,“小人是醉乡楼的伙计,醉乡楼被朝廷封了……”

“什么!”无是和温若景同时叫道,无是急忙问道:“人呢?有没有事?”

伙计伏在地上,“云公子被困,容姑娘随弘洛回宫去了。不久宫里就传出消息,嬖妃娘娘被查出怀孕,容貌尽毁,被囚在挽圣宫中。”

无是如五雷轰顶,眸子猩红,不觉间已将桌子一角抓了个粉碎,“倾群……”她又落入了弘洛手中,她怀孕了,容貌被毁,她的日子该有多艰难,他如何还能在这千里之外安然指挥作战!

温若景急切地询问,“云溯怎么没带倾群出城?”

“城门处有人严加把守,出不去。”伙计抬起泪眼,“弘洛要用全城琰国人的性命威胁容姑娘,结果走漏了消息,被店里一个伙计听见,就去告了密……”

帐外寒风呼啸,士兵警戒地把守,远远地蹄声传来,两匹马从黑暗中渐渐显现。士兵长戟齐齐举起,弓箭手张弓搭箭,“什么人!”

“云溯!”来人高声喊道,马匹并没有放慢速度。一个军官挥手,让士兵们不要轻举妄动,高喊了一声,“云公子?”

“是我!你可是维师弟!”

维师弟面露喜色,迎了出去,“云公子,你回来了!”云溯和小珀的马奔到近前,云溯翻身下马,小珀累得气喘吁吁,扶着维师弟才下了马。

“云公子,大家都担心你们呢,弘国来的伙计说,你差点被抓了。”

云溯点点头,把马递给士兵,忽然转过头来,夜色中眸光锐利地一闪,“弘国来的伙计?”

“对啊,醉乡楼的伙计。”维师弟疑惑地看着云溯,不知他怎么了。

云溯和小珀对视了一眼,心里沉了下去,醉乡楼的伙计和掌柜早都死了,来者又是何人?他忙抓住维师弟问道:“来人在哪?快带我去。”

“在公子帐里。”维师弟见云溯神情紧张,忙给云溯指路。云溯闻言心里叫了声不好,无暇再说什么,飞奔了过去。

无是心灰意冷,伸手覆上了脸,久久无语,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温若景担心地看着他,他自己的心情也十分低沉,“你千万不能倒下,倾群还在等着你,你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跪在地上的伙计抬起头来,帐中人都心情沉重,没人注意他。电光火石的瞬间伙计抬手,一只袖箭直射向无是的胸口。

“小心!”温若景只见一道寒光掠过,呼声刚刚出口,袖箭便没入了无是的胸膛。帐中侍卫具惊,拔剑将刺客围了个水泄不通。刺客冷冷一笑,咬破口中的药丸,服毒自尽。

云溯奔入帐来,看到一片混乱,忙跑到无是跟前,温若景正扶起他,无是的脸色苍白,胸口血流如注。

云溯解开他的衣服,长长的袖箭已没入骨肉,伤处正在心口,他和温若景对视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云溯,”无是抓住云溯的衣袖,“倾群她,她……”

思灵递过手巾,拿来一个药箱子,把里面的药瓶悉数倒了出来,“快别说话了,保命要紧!”

云溯为无是擦着血,头上渗出汗来,他看了无是一眼,“她很好,你就要当爹了,你一定要撑住!”

这时外面一阵大乱,战鼓声雷动,杀声四起,琰兵们纷沓惶惶的脚步声,惊恐的叫喊声传来,“弘国人来了!”

维师弟跑了进来,“大批弘国军队杀了过来,看不清楚人数,怎么办?”

云溯为无是止了血,伤处实在危险,不能贸然拔箭,偏偏此刻又有大军进攻。无是的意识渐渐模糊,他的气息微弱了下去,“弃天水,退……”弘洛此举志在必得,就算退回到天水,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天水也是守不住的,与其边打边退,不如一退就退到最稳妥的地方,以逸待劳。

温若景扶剑站起,“你们先走。”

云溯抬起头,“没接回倾群,是我的错,我留下!”

温若景气得眉毛都要拧起来,“云溯你这个乌鸦嘴,留下又不是送死!我只是断后而已!”他指了指无是,“无是的伤还要你治。”说罢大步走了出去。

云溯看了看无是的伤,只能赌一次了,“把他抬上马车。”

维师弟和云溯将无是抬起,小心地不碰到他的伤口,无是已经昏迷不醒。思灵备好了马车,众人将无是送上了车,带兵向毓谷关撤去。

黑夜中倾群惊醒,“无是!”她惊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空荡荡的宫殿,让人毛骨悚然。

腹中的小生命蓦地一动,倾群低头,“它动了,孩子,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倾群靠在床上,回想起十五岁时,在无是的幽澈山庄,他将她劫上竹筏,表明心迹,他就那样望着她,一对明亮的眸子好像漫漫黑夜的星辰,让她无端地心安。

倾群躺下,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什么?皇上又宠幸了那个宫女?”太后撑起身来,身居高位,她却连个安稳觉也睡不了,“哀家以为他只是图一时新鲜,可……这无名无份的成何体统。”

琰眉低下头,“臣妾只是想问太后的意思,是不是劝皇上给她一个封号。”

太后瞥了她一眼,这么多年,琰眉是什么人她心里清楚,她哪有这么好心,“这要看皇上的意思。不过这种女人是不配怀有皇家血脉的,太医院的药可按时送去了?”

琰眉点了点头,“是,这是宫里的规矩,太医院一直照办,皇上也没有过问。”

太后托着头,“这么说,洛儿对她本没什么意思。听说这个女人,长得很像嬖妃?”

“眉目间有点像,但看上去还是不同于嬖妃。”

太后忽然一笑,“这倒也是件好事,”她看了看不解的皇后,“若皇上能借此女子忘了嬖妃,岂不省了哀家的心。”

“是,”琰眉见太后不打算惩治这宫女,只好顺着她说道:“皇上虽格外喜欢她,不过也留宿其他嫔妃处,比过去,还是好多了。”

太后看着她泄气的样子,警告道:“皇后,虽然按理说,嫁到弘国你就是弘国人了,可还是要慎言慎行。现在两国交战,就连依沅,明明是弘国的公主,就因为曾嫁到琰国都被大臣们怀疑。你就要更加小心,否则出了什么事,哀家难以救你。”

琰眉闻言心里又惊又气,看来自己以后在这宫里,是有名无权了。她不敢说什么,只好告退,“臣妾记住了,太后歇息,臣妾回去了。”

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后忍气吞声,其他妃嫔知道皇上对嬖妃的情分,都不敢招惹。皇上赏了一座煦恩宫给那个宫女,金屋藏娇。

“皇上,”宫女靠在弘洛怀中,摆弄着弘洛赏赐的珊瑚珠项链,嗔怪道:“皇上还没问奴婢的名字呢。”

“嗯,你叫什么。”弘洛有些心不在焉,抬头扫了一眼这宫中的陈设,处处都是耀眼的金银,漂亮的衣服堆满了衣橱,百宝阁上也尽是金杯银壶。没有宫里常见的玉器珊瑚,古玩字画。

“奴婢叫金珑。”

“哦,珑儿。”弘洛点点头,放开了金珑,向后靠着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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