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蛊虫死了,蛊术还在,只要找到制蛊之人。”弘洛说罢眼中含了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却冷若冰霜。

云溯心里一沉,那冷艳的面容浮现在眼前,蛊虫一死,冷月明就成了众矢之的,诸王肯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她,胁迫她,可弘洛怎知……云溯稳了稳心神,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蛊虫要死。制蛊之术,也要消失。”

弘洛无声地一笑,好像笑云溯自欺欺人,“你以为朕不知道,她是为了你逃走的吗?你以为朕不知道,她现在就在琰军之中吗?”

一语既出,所有的人都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云溯的眉头皱了起来,弘洛紧接着说道:“杀死蛊虫朕并不顾惜。只是琰国独霸制蛊之人,只怕难以服众。请琰王将冷月明交出来,蛊虫和妖女一齐死了,岂不干净!”

臻坐在那里,完全不知所云,他迷惑地回头看了看无是,琰军里还有一个妖女?无是担忧地和温若景对视了一眼,没想到弘洛竟这样掣肘。

“把蛊虫还给朕,琰国留下冷月明,牵制弘国,也算理所当然。”弘洛居高临下地对云溯伸出手,胸有成竹。他不但相信云溯会把蛊虫奉还,还相信终有一天,冷月明会死在弘国的杀手手下。

众王目目相觑,这其中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让这场交易变得分外扑朔迷离。云溯怔了怔,明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暗沉,前尘往事的吉光片羽倏忽掠过。

云溯手中寒光一闪,紫玉匣中的蛊虫被齐齐切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决绝,没有丝毫的犹豫。无是和温若景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放下,天下除了云溯,谁又有气魄如此。

“道不同,不相为谋。云溯和冷月明,从此是陌路人。”云溯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弘洛反而露出一丝赞许,尽管他的拳已攥的关节青白,他还是平静地说道:“那就把冷月明交出来。”

无是不由抬眼看了看云溯,一边是他费尽心血扞卫的琰国,一边是一起长大同生共死的云溯,无是感到进退两难。

“带冷月明。”云溯的声音如隆冬中的冰雪,无情而冷峻。无是不由一怔,关切地看着云溯,略一踌躇还是抬了抬手,身后的军士便要下去。

“我在这。”翘首以待的人群中,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向前一步,抬起了头,露出白皙的面庞,盈盈的凤目。她望着云溯,周围所有的人都淡出了她的视线,一切都消散了。她只看着他,朱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我一直在这。”

云溯的目光落在地上,好像定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回头。冷月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已是你的陌路人了,对不对?”

“道不同,不相为谋。”云溯重复着,抬头望着她,目光复杂,有无奈和决绝,也有留恋和痛苦,然而更多的,是陌生。

“道不同?当初你怎么不觉得不同?”冷月明眸中寒意闪过。她恨他,恨他一句话就把所有的情分斩断。

云溯转头看着她,她就像一个明明犯了错却没有意识的孩子,“你知道被人剖开胸膛是什么滋味么?你知道一个人在监牢里等死是什么感受么?”他质问着,当初若不是他还有一口气在,能拼着剧痛将蛊虫取出,若不是他恰好留着为无是接心脉的药。他就是医术再高明,也逃不过一死。

冷月明仰头一笑,“原来只要这一点痛,就能让你清醒了。”

“不是这样的!”云溯失声喊了出来,原本白皙的脸气得铁青,“你要如何才能明白,那不是我一个人的痛,多少无辜的人因为蛊虫生不如死!你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吗!”

冷月明被他喊得怔了怔,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了,那一瞬间她不认识云溯,甚至不认识自己。她颓然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是那么的不同。你要的是天下大义。可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年,从不知道义是什么。”她想起过去那段重重叠叠的岁月,她带着面纱,行走在皇子府和江湖之间,下毒,杀人,从不动情。也许那段平淡如水日子,对她才是真的可贵。

可于他,那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从前那不知名却能相恋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寒光一闪,无是不由惊呼了一声,可已来不及阻止。云溯闻声回头,“月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冷月明藏在袖中的匕首割断了她的喉咙,鲜血奔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缓缓向下倒去。

赶尸蛊已死,制蛊人已死,称霸天下的美梦成了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众王不由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月明!”云溯不由自主跑过去,将她抱在怀中,伸出手想要为她止血,却意识到他已无力回天。“你怎么……”

冷月明的睫毛如颤抖的蝶翼,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残破的喉咙让她气若游丝,“终于有一天,我也有了梦,我想变成你的明月。”她迷茫地看着云溯,已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只求走到你身边,可最后兜兜转转,就绕到了我自己身上。”冷月明凄然一笑,“这就是你们说的报应,不是么?”

她微弱而带着痛意的语气,让云溯心里翻滚着苦涩,眸中爱意与恨意交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一切都错了……”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不是爱过你,不是为你死……”冷月明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云溯的衣袖,用最后一丝气息说道:“是认识你……”

她的手一松,曾制过无数奇毒,曾要过无数性命的手,就这样落在了尘土里。云溯定定地看着她永远闭上的眼睛,他的双目如干涸的古井,没有一滴泪水,“但愿来世,我们永远不用面对这样的抉择。”

云溯捧着冷月明垂下的头,紧紧贴在胸口,七王环绕,万人瞩目的台阶之下,他静静地抱着她,好像她只是熟睡了一般。众人也一时失了神,不忍出声打扰她的梦。





☆、一百七十八、新的传奇

那一瞬间仿佛有千百年那么长久,爱恨的烛已燃到末尾,迸射着最明媚的火花。云溯单膝跪在地上,怀抱着冷月明,抬头望着陌生的众人,他们位高权重,他们执掌生杀大权。但在他的眼里,他们只如泥塑木雕。

“赶尸蛊再不会现世。”云溯喃喃地念着,好像在安慰着怀中的人,也是在安慰着他自己。他已经受了太多太多的煎熬,这是他唯一的慰藉。他不后悔,不后悔认识她,也不后悔置她于死地。

云溯径自抱起冷月明的尸体,走下长长的石阶。天边大朵的流云被风簇拥着,远走高飞,极目处的天地是那么广阔,让人的心胸豁然,让所有的隐痛都化作一丝苦涩,永远地留在唇边。

“赶尸蛊没了,弘王还有什么可威胁的吗?”无是盯着弘洛,冷冷地问道。

弘洛沉默下去,如今赶尸蛊的障碍扫除,让弘国在和谈的关头,一下子失去最重要的筹码。不光琰国的城池他得不到,恐怕弘国的城池也保不住了。

“琰国退兵到离河,就当这场战争没有发生过,大家言归于好如何?”弘洛转头时脸上便换上了宽和地一笑。

“弘王说笑了。战争不仅发生了,琰国还损失惨重。现在其他五国在此,不妨让他们评判,怎样算公平。”无是一步不让,咄咄逼人。

弘洛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好像在和众人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被逼迫的尴尬,“费将军不要忘了,攻城略地的是琰国,弘洛二十座城池沦陷,才是真正的亏大了呢。”

“弘王可能是累了才会这样黑白颠倒,不如请诸王先用午膳,躲过正午的日头,下午再议吧。”无是转身请示臻。臻有些奇怪为何要在关键时刻停下,可此刻君臣不能表露一丝嫌隙,让人有机可乘。

“也好,朕也有些热,先去用膳吧。”臻站起来,抖了抖宽大的袖子,露出半截手腕,好像早已热得不耐烦了。

众王纷纷站起来,在宫人小心的服侍下离席。

弘洛带着笑,从容回到下榻之处。随行的宫人迎上来,捧着温茶,弘洛脸上的笑意隐去,一把抓过茶盏,猛地掼在了地上。

宫人吓得瘫跪在地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陈丞相在弘洛身后叹了口气,“皇上,看来这次弘国不得不割地了。”

弘洛想起无是在会盟上的针锋相对,不由攥紧了拳头,“费无是,我不会饶了你。”

“弘王,若是你割地觉得肉疼,不妨想想其他选择。”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弘洛转过身,“费无是,你来干什么。”

无是直视着弘洛,就算他弘洛是王,可他费无是不是任何人的臣,“我来要回我的莞儿。”

“你的莞儿?你可是说朕的昭颜公主?”提起莞儿,弘洛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是,他摆了摆手,周围的人退到了一边。

“她是我的女儿!”无是怒目眈眈地逼近了一步,“她是我和倾群的女儿,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她是朕的女儿,朕不会把她给任何人!”弘洛不由提高了声音,继而眉峰戏谑地一挑,“费将军,原来你以休息之名中断会盟,就是为了昭颜。琰王可知道将军心怀鬼胎?”

“我可以退兵到离河之外。”无是无心与他争口舌之快。

“朕不会放弃昭颜。”

“如你所愿,琰国以十四座城池相让。”无是毫不犹豫地开出条件。

“不可能!”弘洛斩钉截铁地断喝。

“她还只是个孩子,你要如何才能放过她!”无是愤怒至极,猛地抓起弘洛的衣襟。周围的弘国侍卫见状一下子围了上来,弘洛却对自己的安危置之一哂,他制止侍卫,缓慢而清晰地对无是说:“除非,你亲手把容倾群送到弘国。”

无是不待他说完,一拳打在他脸上,“混蛋!”

弘洛被打得倒在了地上,他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眸中尽是怅惘与自嘲,“若我能得到容倾群,我给你十四座城池如何?”

无是紧紧抓住他的领子,眸中要喷出火来,“不许再提她的名字。”

“不许再妄想昭颜!”弘洛指着无是命令道,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朦胧的眸子有些泛红,好似一个醉人,“我只剩昭颜了,什么都换不走。”

无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他径自闯入弘洛的府邸,“莞儿!”侍卫们拔剑将他团团围住。

“你以为我会带着昭颜来么?”弘洛打量着无是,“我怎么会让你有机会把她抢走?”

无是看着他,良久,他淡淡说道:“弘琰的战争不会结束。”字字都有千斤般沉重,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他霎时明白,战争永远没有终结,因为有此起彼伏的希求,有永不平息的欲望,一个人有所满足,另一个人就有所缺欠。

“永远不会结束。”弘洛立在那里,岿然不动,他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注定,他们会在动荡老去,但动荡永远不会老去。

无是转身走出门去,侍卫意欲上前阻拦,弘洛出手制止,声音中浸透了疲惫,“满盘已输,何必再争这一步。”

举世瞩目的七王会盟终于结束,风云变幻暂时停歇,弘国被占领的二十座城池中,十座被琰国吞并,十座由弘国收回,从此格局更改,离河不再是弘琰的边界。弘国安抚其他五国,用了多少财宝金银,各国对此讳莫如深,没有人知道。

七王陆续踏上回国的路。毓谷关奢华的会盟场所渐渐人去楼空,好像此刻的深秋,随着最后一片落叶落下,树木都孑然伫立在风中,进入一冬的寂寞。

无是和倾群打马跑上山陵,倾群一马当先,俯瞰着边疆的荒芜,触目的一片枯黄苍茫,“这样倾颓的季节,我的心里却无比踏实。”她回头望着无是,正迎上了他的目光,她恬然地笑了,“也许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

无是坐在高大的骏马上,锦袍布衣,没有穿盔甲,他打马上前,拿过倾群的手,朗然一笑,“十一年,终于等到了。”

倾群看着他的笑,一时竟痴了。他已多久没有这样笑过。她已经快要忘了他笑的样子,“上一次你笑,还是在幽澈山庄。”那时她逃出宫去和他幽会,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她无论做什么,都心心念念想着他。那时他见到她,总是宠爱地抱着她,一刻都不想松手。

年少的爱恋啊,炽热得让人整个灵魂都燃烧着。倾群不由笑了笑,无是打量着她,“笑什么?”

“我只是想起过去,想起我们都老了。”倾群和无是十指相扣。

“老?”无是皱起了眉。

“你明年就要办三十大寿了。”倾群伸手抚着他的眉头,打趣道。

无是蓦地捉住她的手,“你觉得我老了?”他伸手便将倾群从马上抱起,稳稳地放在自己怀中,有力的臂膀环着她,“可我抱你还不觉累。”

倾群靠在他的胸口,“希望有一天你老了,你累了,我还会在你身边。”

“当然会。”无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我要把过去错过的补回来,一辈子都远远不够。”

倾群闭上眼睛,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干燥秋风,带着谷草与沙土的味道。无是调转马头,走下了山坡。

远处天际下一行人马正在缓缓前进,弘洛的眸中映着落日,目光落在更远处,“为什么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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