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万临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样子,像一株久未浇水的小草,萎靡在地。他看了看怀中的箱子,没说什么默默放下。

瑞月儿没有反应,靠着栏杆郁郁地发呆,并不想搭讪。

万临慢慢走到门口,站住却并没有转身,“少爷回京了。”

瑞月儿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他回府了吗?”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焦急地弯下腰在镜中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回头急切地等着万临回答。

“他和少夫人直接进宫了。可能晚上回来。”万临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瑞月儿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一丝落寞。她微微动容,暂时忘记关心李轻骥的行程,“万临,谢谢你。”

万临并未答话,迈步走出院落。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倾群依在李轻骥怀中,忽然打破沉默问道:“你说,皇上会怎么安排?”

李轻骥正闭目养神,嘴角自嘲地一翘,“我怎么猜得到。”

倾群不甘心地凑上前,伸手给他捏着肩,温柔款款,并不打算停下。李轻骥捉住她柔软的小手,在唇边漫不经心地吻着,“这次是除掉即诨的大好机会,我自然会去,南方赈灾也是大事,恐怕锦崖是不二人选。”

倾群抽回手,有些不高兴,“敷衍!”她问道:“哥哥是南征北战赫赫有名的将军,皇上怎会让他去做赈灾这种文官做的事情?”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妙,这个琰异难道对锦崖还有所忌惮?

“一个功勋如此辉煌的将军又何须再进一步?”李轻骥不急不躁,似是怪她得寸进尺。

倾群伏在李轻骥胸口,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琰异多疑,你们会不会有危险。”

琰异手下的暗人,肯定不止李轻骥一个。一有风吹草动,他下一个暗杀的目标会不会是锦崖。

李轻骥的说话变成耳语,魅惑而危险,“这是心魔。”倾群看他轮廓清晰的侧脸,只觉身上一阵寒冷。

宫婢轻轻地撩开帘,玉迅儿引着倾群款款走进。如贵妃斜倚着绣榻,倾群见她瘦弱的样子,不由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直接询问,只好先屈膝请安,“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如贵妃见到倾群眼中一阵湿润,可还是端庄地叫了平身,才打发了众宫婢。

倾群见人都退下,走上前去,关切地问:“怎么瘦成这样,孩子可好?”

如贵妃一听这句恨得咬牙切齿,“都怪我大意,中了太后的招。”她四下看了看,虽屋中无人,可难免隔墙有耳,她低声用即诨语说道:“太后视我为眼中钉,不知如何给我下了毒。若要保住孩子,每日傍晚都要忍受剧痛。这半月将我折磨得生不如死。”她目中闪着泪光,无助地望着倾群,再没有如贵妃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当年的清欢谷弟子曾学过几国语言,如儿伴读自然也不在话下。

倾群见她屏退了众人还不放心,要用即诨语说话,可想见她的宫中日子的艰难。她沉吟了一下,用即诨语说道:“若云溯在就好了,可是我一直找不到他。”云溯和无是同时消失,倾群一直没有放弃暗中寻找。“你一定要保重,我一找到云溯就带他来。一切麻烦的根源在太后身上……”倾群眯起眼,若有所思。

时间不多,倾群不能再耽搁,“今天我来,有事商量。”

如贵妃点点头,倾群凝眉道:“哥哥位高却无权,皇上的猜忌是他的大碍。而且抛去仕途不说,皇上一日不放心,他随时可能丧命。”

如贵妃低头,“皇上心机颇深……容我想想办法。”

安静了大半月的李府终于迎回了主人,仿佛瞬间被点染了一丝生气,四下弥漫开来,人人脸上都挂着笑,连走路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瑞月儿匆忙赶去门口,半路上就见众人簇拥着李轻骥和倾群,正一路走进来。倾群怀里抱着小涵,小涵不住地想抓她的头发,把她的发髻都弄乱了,倾群笑着对身边的奶娘说:“这孩子怎么变得如此淘气。”她转头瞥见站在人后的瑞月儿,见她失神地张望着。倾群看了看李轻骥,“我送小涵回房。”

说罢也不等李轻骥回答,便抱着孩子走了,奶娘仆人接二连三地尾随其后。万临和翠茗低着头绕过瑞月儿退了出去。院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李轻骥看了看瑞月儿,没什么可说的,抬腿就走。瑞月儿忙叫住他,挂着笑试探着问:“哎,还没消气呢?”

“我给你一笔钱,让你以后衣食无忧。你自由了。”李轻骥负手站立,开出条件。

瑞月儿如闻晴天霹雳,她千料万料,没料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样,“我走?”他还在生她的气吗?万临说他容不得别人骗他,可她是一片真心啊,“我那么做,完全是,完全是为了你,想你多陪陪我,她做噩梦博你怜惜,我连和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让她睡得好一点……”

李轻骥面色平静,不待她说完便打断,“你没有错。”

瑞月儿迷惑地看着他,李轻骥说:“当初我流连阅美楼,却从未在你房里过夜,你也知道。我那时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用金蝉脱壳的下策。后来她自作主张把你接回来,我并不知晓。”

瑞月儿几乎站立不住,她说不出话来,开始她怕他恼她,现在,却是她恨他。李轻骥看着她,目光中露出一丝悲悯,“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想走了再来找我。”

倾群抱着小涵,走出院子,穿过正厅,小涵戴着小皮帽子,穿着精致的貂裘,虽不会走路,却已踏上了绣五色祥云的小靴。他的小手一直摸着倾群的脸颊,奶娘笑道:“真是个小鬼头,这么小就知道亲近美人。”

倾群莞尔,“这孩子……”她笑着回头,眼神忽地被一个人影摄住了,她身体猛地一僵,再也说不出话来。



☆、七十四、你是现在

那是谁?这是梦吗?若不是,那为什么梦里的人会跃然眼前?

倾群怀中抱着小涵,站在原地。流年芳华凝于弹指,过去,未来,都没有了颜色,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记不起,只有这一息尚存,直直地望着他。

无是走过来,眸中的光彩还是那样柔和而醉人。他伸出手,在那一瞬间倾群以为他就要为自己拂起耳边的发丝,如果去无数次发生的那样。

无是摸了摸小涵的脸,眸中流露出爱意,让人想起柔和的白云流过天际。他看着孩子水灵灵的眼睛,黑得灵动,软软的小嘴,像自己一样薄薄的嘴唇,正微张着小嘴,同样看着自己。

小涵呆呆地看着他,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倾群的领子边缘的绒毛。

“你还好吗?”终于,他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一刻倾群很想抱住他,狠狠地抱住他,告诉他她过得不好,她想他!她想他!她想他!

就算背弃整个世界她也不要放手。

最终,她听见自己说:“还好。”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吃惊,平静得一如他昨天刚刚离开。

倾群转过头去看着孩子,“他叫小涵。”

“我知道。”无是淡淡答道。看着倾群的眼睛,她依旧有些慵懒似的眼神,半垂的眼帘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没变,只是,冷漠了许多。

他知道。倾群只觉心里突地跳乱了节拍,一种苍然的幽怨涌上心头,深入骨髓。他知道。她嫁人他是不是也知道,她把自己的大婚办得天下尽知,只求让他知道,可是押了最后一注,也终没有赢回他。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出现。

“我这次来……”沉默了一会儿,无是继续说,面对面,却似隔了万水千山,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仿佛让人窒息的凌迟。

“稀客。”李轻骥走过来,“听万临说你来了,”李轻骥站在倾群身边,对无是笑着。

无是脸上换上笑容,好像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般轻松自然,“许久没有回京了。今晚在幽澈山庄设宴,我亲自来请,可否赏光?”

李轻骥朗声一笑,“岂敢岂敢。”

费大公子神秘回京,当晚幽澈山庄夜宴,四散请帖,敞开大门欢迎京城的贵胄。面对突如其来的一连串事情,大家生怕自己听错了,平时如长了翅膀的街头巷议此时也猛然一滞,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在华灯初上之时,一辆辆华贵的香车驶出府邸,在繁华的大街上穿梭,汇聚于京郊的丰秀山下,证明了幽澈山庄终于迎回了他的主人。

倾群坐在妆镜台前,玉娘亲自为她梳着头发,目光中透着隐约地担忧。发髻挽成,倾群才抬眼看了看镜中,透过镜子看到靠在门口的李轻骥,她转过身,抬手理了理头发,“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进来。”

她一袭藕荷色衣裙,站起身如儿为她披上白色狐裘。

“本是来瞧瞧你去不去。”李轻骥直起身,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番,“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倾群拿过暖手炉,挽着李轻骥走出房,“怎么,以为我不去么?”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愁苦,“我不放心,谁知你会不会看上哪个风骚漂亮的歌姬舞姬?”说着她靠着李轻骥的臂膀调皮地笑起来。

李轻骥愣了愣,脚下的步子都稍微缓了一缓,倾群忽然拉住他停下,伸手为他理了理衣领,抬眼郑重地凝视着他漆黑的眸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似是恼他不懂,“他已是过去,你才是我的现在。”

李轻骥眸中浮光一闪,如夜空中灿烂的烟花开过。他揽过倾群的腰,低头薄唇轻轻蹭着她的唇,低低的声音带着暧昧,“妖精,我想要你,现在。”

倾群吓得惊呼一声,跳出李轻骥的怀抱,笑着跑开了。

幽澈山庄中大红灯笼挂起,照亮了蜿蜒的青石路。大厅里没有明灯,而是一排排的金粉蜡烛,暖光融融,如梦如幻。火红的炭炉上温着酒,丫鬟往来如云,纤纤素手捧着佳肴美食,纷繁传至。

冬日里室内地上铺着毛毯,一寸长的毛绒让足下暖意顿生,众人席地跪坐,靠着暗紫色的木栏,面前是银杏木的小桌,婢女们跪在下首斟酒。

无是坐在首位,左首是锦崖和夫人张蕴,右首的位子尚空着,其后是无缺,维师弟和思灵,大厅里两边阶阶次第,坐满了京城的名流、富豪,不时响起朗朗笑声。

思灵随无是下了山,见到世间各种美貌丑陋之人,爱美之心油然而生,学会了浅薄的江湖易容术,化成别人不像,但变个样子不成问题。今晚,她便是个美貌少女。

这时门一开,李轻骥携倾群走了进来,倾群的柔美衬着李轻骥的英俊威武,让人侧目。众人知道李轻骥深得皇上偏爱,可谓朝中真正的权臣,纷纷站起身相迎。有人曾风闻倾群和无是的隐秘情缘,见到倾群出现,不免好奇地小声议论起来。

李轻骥执起倾群的手,一路淡淡回礼,走到无是面前,“来迟了,望费大公子恕罪啊。”说罢又转身和锦崖夫妇见礼。

无是含笑伸手相请,“请坐。”李轻骥拥倾群落座右首。小珀带着仆人端着菜肴酒水上前,倾群扫了一眼桌上摆的桂花栗子糕,竹叶笋鸡,皆是当日清欢谷的风味。她收回目光,面色平和,问小珀:“温若景和云溯可回京了?”

小珀跪坐答道:“二位公子现住在山庄。”她一直把倾群当成女主人,山庄里的事知无不言。

倾群扭头看着李轻骥,半是撒娇半是恳求道:“我想见见老朋友。”

李轻骥端起酒慢慢品着,斜着眼色,“散席后再去不迟。”

倾群咬唇笑看他,凑到他耳边私语几句,李轻骥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笑默不作声。倾群问小珀,“可否跟公子通报一声。”

小珀遵命来到无是身边,低声禀报,无是闻言抬眼正对上倾群的目光,他目中掠过一丝探究,稍稍沉吟一下便点点头。倾群握了握李轻骥的手,站起身来和小珀出去了。

灯下温若景正伏案奋笔疾书,几日来破解不了的阵法今夜终于想出了眉目,令他灵感顿涌。过了一会儿,他凝神思考间抬头,正看见斜靠在床上的云溯,正一手拿着一本不知哪捡来的古籍,一手拈着银针,对照着书在腿上量来量去,看准了便落针,腿上已扎了十几针,高耸的银针队列森严,寒光凛凛。

温若景只觉脊背一阵发麻,倒吸了口冷气,脑海中飘来飘去的阵图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他瞪了云溯一眼,“你能不能回自己屋里,你这个样子好像个无聊的刺猬。”

云溯无动于衷,继续看书。过了一会软终于忍不住曲高和寡的寂寞,叹了口气悠悠说道:“为何你只看到表面,却没有领会我如此忘我的精神。”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倾群敲敲门走了进来,见到他们两个反而有些紧张。过去她和无是的卿卿我我这两个人见证了不少,如今她嫁为他人妻,不知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温若景先是一愣,继而站起身,“倾群?”他转头吆喝云溯,“搬把椅子,刺猬。”云溯直着眼睛,闻言也忘了计较,从床上跳起来,单腿跳去拉开一把椅子,倾群看一向傲然的云溯跳来跳去十分滑稽。不由抿嘴一笑。

“能见到你们真好。”倾群由衷地说着,如今即使对无是她也是句句小心,只剩下云温让她坦诚相待。她走过去坐下,并无寒暄,有那么一些人,许久不见也依然如昨,“云溯,我来是想请你进宫为如儿,她被太后下了毒,现在虽无性命之忧,却日日受剧痛煎熬,恐怕熬不了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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