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倾群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看着锦崖,一字一句地说:“哥,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等我,答应我不要放弃。”

她眼中泪光盈盈,哀求地看着锦崖,仿佛穿越凄风苦雨来到他身边的救赎,锦崖轻轻抱住她,“好妹妹。”

“答应我,终有一天我会让张蕴和你离开京城。”倾群坚定地说,京城,这座名与利的华丽囚笼,足让人折煞一生。

城门外,锦崖一骑独立夕阳之下,李轻骥倾群和无缺无是送行,众人知道此行的意义,都凝然不语。

张蕴捧剑上前,猎猎长风吹起她的衣袂,翩翩拜倒在锦崖马前,“将军一路珍重,妾身会日日为将军祈祷,愿将军平安归来。”言罢双手奉剑过头顶。锦崖拿起剑,“珍重。”策马离去。

张蕴依旧跪着,天色渐沉,拉长了落在地上的人影,萧瑟而忧伤。

晚上,倾群为小涵息了灯,走到他床前,理好纱帐。

“这几天,您是不是很难过。”小涵黑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倾群。

“小涵怎么会这样想?”

小涵没有说话,他只是发现她桌上的手帕是湿的。

“小涵的父亲回来了,有没有带小涵出府玩?”倾群这几日无暇顾及府内,听说无是来了几次,带着孩子出去走了走。小涵不想离开李府,让无是对着儿子颇为惆怅。

“父亲昨天只来了一会儿。”小涵不太开心。

“父亲很忙,很不容易回京小涵,小涵一定要乖。”倾群安慰着孩子,她知道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的滋味,和渴盼见到父母的雀跃。

“舅母,你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小涵很少问起他的母亲,小小年纪的他也曾留意,每次提起母亲,舅母柔和的神色总是略略一滞,他不愿看到舅母失神的样子。

“小涵的母亲很温柔,很贤惠,比画像上美的多。”倾群由衷地说。

“有舅母美吗?”

倾群一笑,“当然。”

小涵又问:“父亲很爱母亲吗?”

倾群一怔,爱?她没有回答,反问道:“小涵知道什么是爱?”

小涵想了想,“就像舅舅对舅母一样。”

倾群心里微微一动,为他盖好被子,“早些睡吧。”

廊下长风四起,吹起了倾群的衣裙,如盛开的牡丹,如儿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玉娘和她慢慢走着,“不知锦崖怎样了。”倾群摸了摸冰凉的手臂,这凉夜里,古道荒驿中,可有人伺候。

“能留命在便是万幸。”玉娘感叹。

倾群看着玉娘花白的鬓发,喟然道:“玉娘啊玉娘,你为母亲为我操劳了半生,如今自己的儿子也为了容家至如斯田地,”她望着前方,灯笼高悬,前路苍茫,她只有一步步走下去,“可是我不能告诉锦崖他的身世,不是为了容家。而是因为,容家是他唯一的信仰,告诉他,让他放开手,也让他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这滋味,她知道。

夜里倾群只觉背后的李轻骥动了动,她本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的声音淡淡的响起,“这样平安相对的日子,也一天一天变少了。”

他们背靠着背,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倾群蜷了蜷身体,黑夜中睁着眼睛,久久不能睡去。

锦崖离京的第三天,倾群便在宴群楼密会花采声。

“夫人雅兴。”花采声翩然上楼,摘下斗篷,拉过椅子坐下,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千百年不变的繁华。

“养兵千日,”倾群嘴角微微一扯,话锋一转,“最近有一种新的蛊术,在民间很是流行呢。”她抬眼看着花采声,眸中光彩隐隐,“它可以,鉴父子认兄弟。”

“哦?”花采声音调转了几个弯,“愿闻其详。”

倾群拿出一张方子,放在桌上,花采声拾过,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现在市井传言甚嚣尘上,都说宫里的臻皇子是你们容家的种。皇上明升暗降,把容将军逐出京城。”他刚刚在酒楼外面就听见了小孩子们唱的歌谣。

倾群并不在意,“此事还需要你点一把火。让太后逼皇上鉴父子。”

花采声有些吃惊,他看着倾群,似乎想看明白她的心思,倾群垂下眼帘,摆弄着丝帕,“照我说的去做,才能看到结果不是?”她知道,花采声对京城里波诡云谲的冒险有一种沉沦的痴迷。

“我有什么好处?”

“钱要多少,随你。至于其他,你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缺什么。”倾群淡淡地说,目光流转。言语中暗涌层叠,她知道,拥有的越多,恐惧就越大,他不求什么,但他惧怕失去。

花采声手指无意地敲着桌子。倾群上前对花采声示意,花采声凑过来,倾群在他耳边低声道:“好处还是有的。过几日博和王逃走的时候,你可助一臂之力,太后必不会亏待了你。”

花采声再掩不住惊异之色,脸色有些苍白,“你疯了!”

倾群靠在椅子上,以帕掩口轻声咳了咳,“这就怕了?你本可以和太后讨个官儿做。”

花采声沉思半晌,惧怕与贪婪在心中激烈地斗争着。倾群继续说道:“到时我自会助你。”花采声想了想,似乎对自己没什么坏处,压下满腹狐疑,端起酒杯,潇洒地一饮而尽。倾群露出满意的笑容。





☆、九十五、放虎归山

一顶轿子在热闹的街市上走过,素衣的仆从跟在轿边,一行人步履匆匆,并不惹人注意。走到十字路口,与一顶香漆轻便轿子相遇,轿外的一个中年女子指挥着轿夫,“等什么,快走。”

轿夫只好抢了路先过,素衣仆从见了心里不忿,卷起袖子对轿中人说:“爷,他们竟敢抢路!”

“让他们过去吧。”轿中传来一个声音,让人听了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中气。

“停下。”香漆轿的主人命令道,轿子落在路中间,一只白玉般的手伸出将轿帘一挽,倾群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让博和王为我让路,真是没想到啊。”

“李夫人设计这一场相遇,如果只是为了说风凉话,那才让人想不到。”轿中人稳坐,声音隔着帘子显得有些闷。

“王爷赏脸喝杯茶吧。”倾群放下轿帘,“去聚福楼。”

玉娘站在雅间外守候,此行机密,倾群连如儿也没有带,她撩开帽上的白纱,微风吹过,轻纱和她的黑发一起微微飘扬。博和坐在她对面,振袖拿起杯盏,专心地品茗,他两鬓略染了风霜,当年的凌然傲气不再,如今的内敛持重反而更让人难以读懂。

“听说王爷这几年身边只得一个书童,一个厨子,一个管家。种花读书,悠闲度日。”倾群一双美目打量着博和。

“有劳夫人关心。”博和并不抬眼。

“听闻王爷和江南旧部互有书信往来,也许王爷的生活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悠闲。”倾群话锋一转。

博和抬眉,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忽而一笑,“看来李将军什么事都不瞒娘子。”皇上派人监视他,他自然知道,所以书信中一直只是平常叙旧,不过这种秘密监视被倾群知道,是出乎他预料的,“过去的容小姐就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过去的九王爷也是极厉害的角色,凯旋回京,举国沸腾,京城车马一度拥塞,这我都记得。”倾群眯起眼睛,看着楼下的行人,时光匆匆,物是人非。“王爷,皇位本该是你的。”

“今天你已说了太多犯上的话。”博和稳稳地拿着杯子,喝茶前抬眼看了看倾群,提醒道。

倾群冷笑,“犯上?杀头的事我做了早已不止一桩。”她幽幽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逆岛明珠是我拿的。”

博和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啪”的一声,杯子重重地落在桌上。

倾群丝毫不胆怯,她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青筋暴露的手,“王爷的脾性真是越来越沉敛了。听我说完,是六皇子指使我这样做的,你知道,当时容家站在他那边儿。至于后来先皇遇刺,”倾群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王爷说过,这宫里,没有不攀龙附凤的人。如今看来,容家攀的这条龙,错了。”倾群眼中一丝凌厉的光闪过,“王爷觉得呢?”她垂下眼帘,为博和斟茶。水声涓涓,这宁静的茶氛中,似有一根弦绷起。

倾群站起身,迎风而立,伸手将窗帘卷起,阳光和微风立刻灌了进来, “这样多娇的江山,王爷不想要么?”她回身,朱唇轻启,“容氏愿助你。”

博和嘴角扯起一丝蔑笑,索性抱臂向后一靠,“如何。”

“王爷先出京。”

“如何。”

“只要王爷愿意。”倾群举起一杯茶,含笑敬博和,一饮而尽。

桑知坐在厢房里,一袭淡蓝色裙装,离开了舞刀弄剑的生活,李府的日子静谧而缓慢,她也拿起绣针,学着绣起花来。

李轻骥走了进来,看到她娴静的样子不由一怔,“怎么变样了,惊了我一跳。”

桑知活泼地笑了起来,拉李轻骥坐下,给他捏着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以为我就没有女人的样子?”她在学习琰国官话,也会用一些成语了。

李轻骥拿起她的绣品,虽然简单,不过针脚很是工整。桑知俯身在他耳边问,“绣给你的,好看吗?”

李轻骥点点头,“你倒学起这女儿家的东西。”

“笑话我。我想像夫人那般有韵味,夫人做女工一定很好。”

李轻骥忽然想起,从未见过倾群动这些东西,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女工这些东西,她一定嫌麻烦吧。不过女子窗下绣花,倒是一副美景。

“今天留下陪陪我,许久不见你了,我一个人醒来很难受。”桑知有些委屈,开口又觉不好意思,不觉红了脸。

李轻骥站起身,“明日皇上出城去青山祭祖观星,今晚我要准备一下。”桑知听他言语和蔼,却总是缺了点什么,只觉疏然,眼中不禁噙了泪,转过身去坐下,拿起绣品又一针针绣了起来。

晚上倾群拔下发钗,梳着头发,李轻骥靠在床上,倾群走过去,她有些鼻塞,只觉头一阵阵发晕,“小心过给你。”她掀开被子盖上。

“那个伶人还真有本事,你说太后明天会不会带着他?”

倾群抬头正看见李轻骥邪笑的眸子,她低声斥了一句,“乱说什么。小心给人听了去。”

李轻骥吹熄了灯,倾群朝里躺下,黑暗中只听得他似乎轻笑了两声,过了一会儿道:“若是床上的话也能给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明天还要早起。”倾群提醒道。

李轻骥却还没有睡意,“最近宫中的传闻你可听说,占星官员说东南方一颗星落,朝中将有折损,主将凶。”

将凶,朝中有四大将军,陨落的会是哪一个,倾群只觉头隐隐地疼,这痛好像萦绕在她周身,挥之不去,她转过身去,埋首在李轻骥胸口,“谁也不可以出事。”她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李轻骥。

他把她环在怀中,她握着他的手,心里才踏实了些,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朝中重臣和命妇便进宫候着,随圣驾仪仗出城。宫中连日事故不断,气氛阴郁,惹得国人议论纷纷,恰好每年一度的祭祖占星之日来到,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今年却刻意办的盛大,也是为了一扫宫中颓然之气。

下午到了青山,晚上仪仗便在寺中安歇,诵经之声彻夜不断,香火飘扬,占星官站在高台上,星空浩淼,身后是皇室宗亲,他在沙盘上写写画画,举手间落落飘逸,如同仙人。

彼处的灯火辉煌,站在山中恰好可以看到,漆黑的夜里山顶那通天的灯火好像照亮了仙宫一般,博和站在山中一处突出的崖上,山下幽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山下的寒风好像从某个不知名的世界呼啸而来。

倾群将一个包背在他背上,将带子在他腰间扣好,博和捉住她的手,“你确定没事?”

倾群继续为他扣着一道道带子,云淡风轻地说:“只要你能数好时间放开身后的包,就能慢慢落地,而且,下面是水。”

博和不再说话,看着夜间云雾缭绕的山峰,胸口微微起伏。倾群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博和接过,“御风令?”这是皇上赐给朝廷重臣的令牌,以示信任,有了它可以自由出入军机密处,无人可以阻拦,出城自然不在话下。

“王爷今日失踪,皇上十有八九会顺水推舟,称王爷逝去,日后能证明敢证明王爷身份的,也只有太后。今日你也看到了,太后身体抱恙,”倾群顿了顿,太后是博和的母亲,接下去的话她不好再说,“王爷还要抓紧啊。”

博和回头看了看她,似是做了决定,迈步走到崖边,闭上眼向前一倒,便如一片渺小的叶子,落入重重山中。瞬间便被大雾掩盖,再看不到踪影。

倾群转身,从黑暗的深渊,慢慢走回光明的彼岸。

当夜博和王失踪,青山大乱。第二日返京的仪仗带回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九王爷祭祖嗜酒,醉后失足落下山崖。

对于李府来说,还有第二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李轻骥携倾群回府,第一个迎上来的是桑知的丫鬟,对李轻骥福了福,“姑娘请少爷过去。”她对倾群视而不见,仰着头,挡在两人回房的路上。

李轻骥动也不动,有些不悦,“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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