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倾群从背后抱住李轻骥,他们曾如此亲近,他的温度是如此熟悉。她如同迷路的小女孩,忘记了悲伤,只有深深的恐惧,他的伤口那么深,血不停的涌出,她慌乱的伸手捂住他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她在心里无数遍地喊,“不,不要流了,求求你不要流了。”

李轻骥无力地倒下,倾群环住他,带血的手捧起他的头,她的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她摇头,恳求道:“不,不要离开我。”

李轻骥抬起手,抹去她的泪水,泪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湿了衣袖,他眼中流露出无限温柔,“不要再流泪了。”这是他第一次与她坦诚相对,也是最后一次,“我总是见你流泪,不知如何才能让你不哭。”

倾群痛哭失声,“不要丢下我,求求你。”李轻骥艰难地嘴角一撇,他的胸口已血肉模糊,脏腑俱裂,他笑了,血从口中涌出,“你总是对我说谎,我都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来都不想骗你,我再也不说谎了,再给我一个机会。”

李轻骥叹了口气,“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他是我的父亲,到此为止吧。”

倾群抬头看着李仕风,发现他刹那间如苍老了三十年。他悲伤地注视着李轻骥,却无法再向他踏出一步,倾群愁肠百转,低头看着李轻骥漆黑的眸子,“我答应你。”

李轻骥释然地看着倾群,留恋地执起她的手贴在脸上,“过去开不了口,现在没时间了。我爱你。”

倾群看着李轻骥,那个高大不羁的男人,再也不能为她遮风挡雨,此刻在她怀中,他只剩一口气。

无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倾群,眼中露出无限落寞,他眉头一皱,转开头去。倾群止住哭泣,对李轻骥说:“傻瓜,这么多年了。”她低下头,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我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等你归来,习惯了和你拌嘴,习惯了和你并肩作战,习惯了依在你身旁。我错了,求你原谅我,你错了,我也不计较,我们回冰璃小筑,再也不分开了。”

李轻骥苦涩地说:“我却总是远离你,逃避自己,没有珍惜。下辈子……”

倾群从怀中拿出休书,在李轻骥面前撕了个粉碎,手一扬,片片碎纸如白蝴蝶纷然飘逝,“我把它撕了,我还是你的妻子,下辈子也是,夫君,夫君……”她抱着李轻骥在他耳边低声地念着,李轻骥慢慢阖上了双眼,宛如沉沉睡去,倾群贴着他的脸,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知道,他在渐渐走远。

玉娘含泪缓缓看向李仕风,“你恨了几十年,可是,你知道是谁让小姐一生悲凉吗?当初你去老爷的书斋,老爷是如何死的,小姐又岂能不知道,即使这样,她还是护着你。她有多爱你。你从不知晓,是你让她苦了一辈子!”玉娘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完,指着李仕风的手蓦然垂落。

无是抱紧玉娘,“娘!”漫天的白雪飘下,落在这万丈峰顶,如撕碎的记忆。

李仕风呆呆地转向玉娘,他已不再是几十年前独立樱花下的摇扇男子,满怀心事,蓦然回首,身后的女子惊若天人,发丝迎风飘扬的独孤逸云已香消玉殒,没人会在漫天飞舞的落英中倔强等候了,也许在天的另一边,她依旧年轻如昨,一切不曾发生,轮回来不及开始。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是谁让谁一生落寞,襟袖间满是泪痕?谁让谁在爱恨之间踽踽独行,只挽得爱人来去的清凉?又是谁因谁执着一念,无法释怀?

李仕风仰天长啸,凄厉悲凉,啸声在山谷间回荡,闻者无不为之动容,他跌跌撞撞的离开,众人看着他,怜悯,不屑,惊愕,感慨,无人上前询问阻拦,任他在茫茫大雪中一路走远。





☆、一百零八、漫长离别

湛蓝的天空下修长的竹子挺拔冲天,风过处叶子沙沙作响,如最美妙的音乐。伶仃峰上的大乱已经灰飞烟灭成为昨日,余波尚在人间震荡着,让人难以释怀。

然而,寂静是这里永恒的旋律。竹亭中风帘四起,纤纤素手端起翠绿的茶碗,凑到朱唇边,未饮先嗅了嗅茶香,眼帘垂下,遮住了眸中宁静的光华。

绿衣侍者持拂尘走过石桥,来到竹亭,恭恭敬敬地站在亭外,“小姐,白前辈看过了,已无大碍。”

任清欢黛眉一挑,并不答话,绿衣侍者满心想着讨好主子,鬼主意上来,躬身悄声道:“小姐,要不要小的去整治……”

“无聊。”任清欢茶也不喝,把杯子往桌上一掷,声音不大,却吓得侍者噤了声。

“这么大岁数了,还玩小时候的把戏。”任清欢凤眼一瞥,起身绿裙一摆,下了亭去,“这是佩服,竟然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糟,原来的精明哪去了。”

翠竹映在窗纱上,阳光涌进屋来,仿佛九天旋泄的金色瀑布。屋里静悄悄的,无是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倾群,消瘦的面颊,苍白得仿佛要透明的皮肤,紧闭的双眸,好像永远也不愿再醒来。

第一次见她时,她才十岁,穿着朴素的布衣,站在人群中,却能一下子攫住他的视线。就是在这屋子里,他过来讨茶听琴,和她斗嘴,看她读书,如儿总能变出热腾腾的点心。他看着她,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亲手为她戴上及笄的发簪……

倾群在梦中惊醒,猛地握住无是的手,“李轻骥!”她睁开眼,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枕上。她急促地呼吸着,看清了无是,不由得松开了手。无是看着她的手松开,他的心慢慢地收紧。

倾群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无是一刻也看不下去她的目光,他微微转头,“你要不要喝水。”

倾群看他瘦了一大圈,面上也憔悴了许多,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想来是照顾自己已几天没睡了。她不由唤了声,“无是。”

无是立刻回身看着她,眼中升起了一丝亮光,倾群伸手找到他的手,魂牵梦萦的人就在她的眼前,她爱了这么多年,如今也仍然爱着,她的心里再容不下别人。可她能说什么呢,伶仃峰上李轻骥的死历历在目,她撕了休书,她承诺了下辈子,李轻骥在等着她呢,她已骗了他一辈子,如何能忍心再骗他。

“我想喝水。”倾群的声音喑哑,垂下了眼帘。

无是脸上的期待淡去,过了一会儿,他才无措地点了点头,起身去倒水。倾群闭上眼,只听得杯子碰撞的声音,一如她的心绪,他的手是在颤抖么。

无是端着水走到床前,扶倾群起身,倾群伸手捧过杯子,无是覆住她的手,倾群抬起眼帘。

“我会照顾你,永远不再放手,不把你推给别人,不让你孤军奋战。”无是悲凉地看向别处,苍然道:“你与他生活这么多年,你对他有情,我明白,但愿日后,我能走进你心里。”

倾群沉默了良久,自己的心里明明也只有一个人,否则对李轻骥,她便不会那么愧疚。可是她开不了口,她无法在送走李轻骥后,转身告诉无是她爱他。她捧起杯子,默默地喝水,心里流着泪,不再说话。

无是心里冰凉如寒冬之夜。两人静默着,明明深爱对方,却无法走近。

夜色深了,任清欢紧了紧白狐裘的披肩,走到门口,向屋里望了望,见无是正俯身在倾群额头上吻了吻,倾群熟睡着并没有发觉。无是就这样俯身望着她的睡颜,终于情不自禁吻了她的唇。

任清欢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无是回头,“谁。”

任清欢轻轻推开门,无是见是她,起身走了出来。任清欢带上门,“你都三天没休息了。我派人来看着,你去睡觉吧。”

“我不困,也睡不着。”无是叹了口气,任清欢见他颓然的样子,蹙眉道:“你们怎么回事,原来不是好好的,现在死的死病的病。”她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踱着,“祖师父们常常开玩笑,说你们若不能成为一对,那天下就没有有情人能终成眷属了。”

“我在她身边,看起来她一点也不高兴。”无是长叹了一声,“她对李轻骥的感情,已深入骨血,恨不得随他而去。看她一天天憔悴下去,我真怕……”

“原来是这样。”任清欢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很乱,我想陪着她照顾她,可是适得其反。”无是回头看着任清欢,“也许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让她静一静,否则我真怕,她永远不能恢复。”

“这样也好,就这样拖下去,恐怕永远没有尽头。”任清欢清冽的声音在竹林中飘渺着,她跟在无是身后,小心地提着裙摆。

无是看了看她,露出一丝微笑,“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怎么了,不好吗?我正打算一辈子住在这里。”

“好不好,看你自己怎么觉得。”无是不与她争辩,两人在月光下漫步了一会儿,无是抬头看着摇曳的潇潇竹叶,“我真怕,她这一走,就真的走了。”

清晨倾群被鸟儿叫醒,她起身推开窗,一个矫健的身影在林中闪动着,无是一身黑袍,以竹枝做剑,剑过处如疾风切过,带着竹叶摇摆不息,辗转的身形如翩然展翅的大鹏,蕴无穷力量于舒展急旋中。

倾群披衣走出房门,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仿佛沉睡了几辈子,终于苏醒了一般。无是看到她,几招收了势,扔了竹枝,转身看着她。

“早。”倾群好不容易寻出这一个字。

“感觉好些了么?”无是站在原地。

倾群心里一阵难过,她点点头,“我想吃点东西。”

无是嘴角翘起一丝笑,看不出他的心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无是忽然回头,“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他放慢了脚步,眸中闪过一丝黯淡,“我看你一点也不快乐。也许离开我,会让你好过一点。”

倾群抬起头望着无是,心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很累。”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无是凝眉看着她,眸中是化不开的哀伤,“我在伶仃峰上的话,都是真的。如果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你可以离开,我不会强求。”他终于转过身去,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去。倾群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每一步就像刀一样割在她的心上。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如今连他也要离去吗?她就这样放手让他离去吗?

她不由自主地跑上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无是!”

无是的身体一僵,倾群把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我只爱你,只爱过你。”

“我承认我为李轻骥的死伤心难过,可那是出于愧疚。”她深深地呼吸,眼中的泪水已流干了,不能再这样沉郁下去,她决然道:“我不会因为愧疚而放弃你,管世人说我薄情也好,寡廉鲜耻也好,我不会再隐匿我的爱。逝者已矣,生者不能永远沉浸在过去。”

她可以听见无是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他猛地转过身来,抓着她的臂膀,眼中闪着星子一般的光亮,“你说的,是真的?”

倾群泪水涌了上来,她望着无是,点了点头,无是如释重负地把她抱进怀中,好像一件丢失已久的珍宝。两人仿佛跨越了天长地久,终于相遇。

无是低头寻到倾群的唇,唇瓣相碰的瞬间倾群脑中一片空白,她抓着无是坚实的臂膀,抬头迎合着他的亲吻。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彼此是对方的空气,带着爱,带着恨,唇舌纠缠。

“舅母,我回来了!舅……”

倾群猛地和无是分开,唇上的温热湿润还在,她只觉一阵眩晕,定了定神。无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回过头向身后看去。

是任清欢带着小涵和康儿。任清欢嘴角一丝嬉笑,“真是抱歉。我什么都没看见。”康儿开心地看着他们,“姑姑!”

小涵怔怔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掠过倾群,定格在无是脸上,带着惊疑,带着愤怒。倾群不由轻声唤道:“涵儿……”小涵仿佛被惊醒一般,转身跑开了,倾群和无是不禁都上前唤道:“涵儿!”可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却越跑越远,消失在竹林中。

倾群无助地看着无是,无是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收拢了表情,走到康儿跟前,拍了拍他的头,“康儿这一路可害怕?”

康儿骄傲地抬起头,“康儿不怕!康儿要像父亲一样,像个将军一样勇敢。”无是对着孩子露出赞赏的笑容,任清欢拉过康儿,“走,我们吃饭去。”康儿和无是倾群见了礼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倾群看着任清欢和孩子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涵儿知道他母亲的事。那次他出走,又得了风寒,就是为了这个。若我们在一起,他一定会更恨我。”

无是走过去,把她拥在怀中,柔声道:“涵儿需要时间。”他摸着倾群的长发,“我们也需要时间。”倾群闻言有些诧异,正要抬头,无是抱紧她,“倾群你听我说,你需要时间去平复心情。你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那份心境不是我能给你的。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派人保护你。”

倾群靠在他怀中,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天,一直都是,即使他不在她身边的那岁岁年年,她也是靠着心中的他度日,“你不怕我丢了?”倾群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

“就是丢了,我也会找你,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翻出来。”无是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不过你自己小心。现在的政局瞬息万变,你的身份要低调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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