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远远地我看到隐隐的火光,映出幢幢人影,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老爷闭关时,庄里的巡夜更加严格,今夜却不同寻常。我喊了一句,“那边是谁,怎么还不睡?”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的话音刚落,那边的火光就熄灭了,隔了一会儿,才有人应答,“巡夜的。”

我侧耳听了听,这声音很陌生,在庄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下人的声音我都认得,这不是庄里的仆人。我心里犹疑,也忘记了严寒,跑回房间,小姐刚要睡下,我把刚才的情景跟小姐说了。

小姐皱了皱眉,老爷在书斋闭门不出,大公子下山未归,山庄里好像没了主心骨。小姐披衣提剑,“走,去看看。”

等我们来到后院,远处的人已经不见,小姐回头看了看我,我知道她是怀疑我看错了,不过她想了想,还是相信了我,“去找李仕风,把山庄搜一遍。”

我们没有打灯笼,来到李仕风的院落,灯已经熄了,小姐敲了敲门,“仕风?”

没人应答。我们对视了一眼,心中疑虑丛生,小姐提高了声音,“仕风,我进去了。”说罢推开门,里面黑漆漆一片,我打算抢在小姐前面进去,小姐却伸手将我拦在身后,提剑迈进房间,我跟在后面提高了灯笼,屋里没有人。

小姐站在原地,我看着她渐渐沉郁的面容,我知道,她和我有着一样的猜测,李仕风去了书斋,拿明德剑谱。因为,这世间只有明德剑能破刘家的明宗剑法。

小姐猛然冲了出去,我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跑的气喘吁吁,小姐好像着了魔一般不知道累,我跑得气也喘不上,她却丝毫没放慢步子。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行人,走在最前面那人的背影那么熟悉,好像正走向世界的尽头。黑夜中一袭黑衣,却分外刺目,让人心蓦地一痛,小姐就这样停在了那里,再也走不出一步。

李仕风有所感应地回头,看到小姐并没有惊讶,他就站在那里,望着她,好像一个冷冰冰的殉道者,“你来了。”

“可你要走了,是不是。”小姐凄然站着,脸色苍白得可怕,手中的剑也掉在地上,“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逸云。”李仕风无力无奈地唤着她的名字。

“爹知道你拿了剑谱,会杀了你。”小姐的眼中含着泪光,在这个时候,她还是在担心他。

李仕风忽然轻笑了出来,邪魅而决然,他的声音森森,如飘忽的孤魂野鬼,“你知道家破人亡的滋味吗?那种恨和痛让我五内俱焚,我如何能忘记,李家一百三十口,死在熊熊大火里。这一年多来,我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报仇。”

小姐了然地点点头,“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点也不重要。”

李仕风长叹了一声,没有回答。这犹豫让小姐眼睛一亮,她跑了过去,拉起李仕风的手,“忘了过去吧,我发誓,我会对你好好的。”

李仕风看着小姐,胸口起伏着,眸中的光摇曳不定。那一瞬间,我就以为他就要答应了,他和小姐就可以像千千万万平凡夫妻一样,相守一生,子孙满堂。可那只是我的以为。李仕风眼中的火焰熄灭,抽出了手,声音依旧冰冷,“我请你,今晚不要告诉师父。”

小姐不由得退后了一步,李仕风不去看她心碎的神情,转身带着人离去。

良久,小姐的肩头才微微抖动了一下,她回过身,寒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好像坠入凡间的仙子,只是此刻,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生气。

我担心地上前,却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我们走回院落,小姐回房拿了两个烟花。我知道,二公子曾对小姐承诺,看到烟花,一定会出现在她身边。她想找二公子么,可是他在守书斋啊,“小姐。”我上前想阻止,“二公子早已与此事无关。”

小姐充耳不闻,擦亮火石点燃了烟花,绚丽的烟花飞升上天,映亮了小姐泪痕未干的面颊,她这才转过头看着我,露出一个笑容,“玉儿,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从不会爱,永远不会像你爱秋泓那样爱一个人。”我一愣,小姐知道,她平日里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原来她知道。

小姐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烟花,“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这样,宁可毁了自己,也要成全他。”她闭上眼睛笑了,“玉儿,拿些酒来,今夜过后,就让我一直醉下去吧。”

当我满怀忧虑地拿了酒来的时候,看到二公子走进了小姐的房间,是啊,无论他在哪,无论他在干什么,只要她一声呼唤,他就会来到她身边。

我走上台阶,手刚刚放在门上,屋里的灯却蓦地熄灭了。我怔在原地,触到木纹的门,指尖慢慢变凉,直凉到心里。

原来今夜最需要醉的,是我。我坐在冰冷的夜里,抱着一壶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咬着自己的手背,泪水长流,混着酒的苦涩,划过喑哑的喉咙。我们每个人都执着,宁死也不肯妥协,不肯放手,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一百二十三、阴差阳错



书斋的钟声敲响时,天刚蒙蒙亮,我从醉酒中醒来,浑身已经冷透,若不是急促而洪亮的钟声,也许我已冻死在这夜里。身后的房门打开,二公子披衣走了出来,他的长发散着,衣袍在风中飘摆,俊美的光芒让我眯起眼睛。

夜里的钟声洪亮悠远,敲得人心惶惶,山庄里的这口钟,上一次响,还是十四年前书斋失火。这钟声,昭示着书斋出事了,二公子回头道:“云儿,我去书斋看看。”纵然天下大乱,他的话语里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意,像这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让人心里暖了起来。小姐走了出来,二公子低头在她唇上深情一吻,恋恋不舍地离去。

小姐靠在门口,长发散落,在风中微微飘摆着,一袭丝质睡裙洁白出尘,她望着远处书斋的方向,良久才慢慢道:“我们去看看吧。”

是不是我的脚步太沉重,所以去书斋的路显得那么长,似乎没有尽头,可我又盼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能让我一直走到天荒地老,永远不用去面对。

书斋下,二公子抱臂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小姐走过去,他有所感觉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刚刚的柔情蜜意如同我的幻觉。他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小姐,眸子里结了一层冰,“师父,已经……”他说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一样,老爷,没有了老爷,这个山庄该怎么办!小姐却没有怎样悲痛,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伸手扶着额头,要自己清醒了一些,走向了书斋。在书斋门口,层层的仆人中间,我们看到了蒙着白布的竹席,小姐回头看着左右掩面哭泣的下人,不语不动,我捂着狂跳的心,走上前揭开白布,看到沉睡一般的老爷时,我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李仕风就站在人群当中,平凡又普通,可我知道,就是他,一切都是他所为。小姐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他一眼。

老爷之死,是惊动武林的大事,庄里封锁了消息,等白念仁三位前辈来主持大局。白念仁先赶到了山庄,二公子跪在通天堂下,庄中人悉数都在,只等弄清楚老爷的死因。

“秋泓,你说那日你守斋,都发生了什么?”白念仁胡须微微颤抖着,语气平和。

“师叔,我,什么也没看到。”二公子低着头,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

只听啪的一声,白念仁面前的石桌已被他一掌拍得粉碎,他飞身跃到二公子身侧,抬掌照着他的头颅就要拍下。

我只觉喉咙蓦地一紧,喊不出声来,二公子!通天堂里的人气息均是一凝。白念仁的掌却生生停在了空中,他忿然吼道:“那你师父是怎么死的!我再问一遍,那日可是只有你在书斋?”

二公子定定地看着地上的青砖,脸上却是一片灰白,“是。”他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小姐垂着眼帘,已是怆然欲泣。二公子若是说出当日自己不在书斋,虽然免不了惩罚,不过却能脱离干系。但若白念仁问他那晚去了哪里,便不得不揭出他和小姐的私情。二公子拼着性命,都在维护小姐的清誉,二公子啊,你明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是小姐为了救李仕风的手段,你这一腔柔情,又有何用。

“当日我都在书斋,并没有离开。”二公子一字一句道。

白念仁放下掌,负手站在他身侧,“可有什么人进入书斋。”说着目光扫视堂下众人,众人被他逼视得都脊上发凉。

“秋泓没有看见有人进入书斋。”二公子跪在地上,只有把这个谎言维系下去。我转头看了一眼小姐,她的目的达到了,李仕风安全了。

我看着跪着的二公子,看着漠然的小姐,看着混迹在人群中的李仕风,只觉浑身的血液一半沸腾,一半却是冰凉,偌大的通天堂如此逼仄,闷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恨意,我要毁了这一切,小姐想要的,我都要毁掉!

“白二爷!”我站出来,清楚地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冰冷而可怖,明德剑谱就是证据,现在书斋里的明德剑谱肯定已经不翼而飞。

“秋泓未能守住书斋,请二师叔责罚,我心甘情愿。”二公子慢慢抬起头,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喑哑了我的声音,让我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泪水涌上,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等着我说话。我看着这茫茫人海,只觉天地之中,只剩我一个,只剩我一个,“白二爷,请你,请你一定要责罚二公子,以正门规……”泪水流了下来,打湿了我的面颊。

小姐回到房间,就再也没有出过这个院子。山庄的丧事过了,天下的武林中人来吊唁了,小姐都没有出去。丧事过了,李仕风终于来到小姐的院落中。

“逸云,我要走了。”李仕风的声音,混着窗外飘飘扬扬的大雪,让人的心也凋零了。小姐坐在床边,闭着眼睛,无动于衷。

仿佛一辈子那么长,门外的李仕风慢慢转身,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飞身上前抽出小姐剑架上的宝剑,破门而出,剑锋架在李仕风的项上。一片雪花落在白亮的剑锋之上,慢慢融化了,如泪般流了下来。

他并没有回头,“她终是不肯见我。”

“事情都做下了,见与不见又能怎样!”我手中的剑又逼紧了一分,切进了他的皮肤。

李仕风仿佛丝毫没有感觉,他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凄厉,“纵使我当初放弃了复仇,又能怎样?那天晚上费秋泓不在书斋,他又在哪里?你们在通天堂眉目传情,当我看不见吗?”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看着我,眸中一片如血猩红,仿佛发狂了一般,步步紧逼,剑锋就这样划过他的脖子,鲜血流下,染红了他的衣领。

我见他这疯癫的面容,手不禁颤抖了起来,李仕风眸中的绝望无穷无尽,他手指一拨,我手中的剑掉落在地,铛的一声,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见与不见,又能怎样,是啊,又能怎样!我现在除了报仇一无所有,我只能去报仇了,逸云,你快意了吧,你做你们的神仙佳眷,我去做我的杀人狂魔便是!”李仕风一拂袖,转身而去。漫天的大雪肆意地飘洒着,在他的身后卷成漩涡,模糊了他的一切。

屋里传出小姐压抑的哭泣声,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大恸。阴差阳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小姐的一番苦心,反而将李仕风逼向绝路。

我颓然地跟着二公子的脚步,地上的脚印转瞬就被大雪覆盖了,我漫无目的地在山庄中走着,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此时却这么的陌生。我直走到天色暗了下来,才停在一个熟悉的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快要冻僵的我,赶紧走了过去。

“二公子,你要走?”我看到桌上的包袱,不禁打了个寒战,声音有些颤抖。

二公子回过身来,并没有责怪我的不告而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需要离开一阵子。”

我低头看了看包袱,黯然问道:“你不打算回来了,是不是。”二公子太过温和隐忍,遇到事情,便要退让逃避。这点无是倒是和他很像,若不是他在二公子死后离开,倾群如何也不会嫁给李轻骥,以后的种种,就更不会发生了。

“玉儿,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终须分别。”二公子望着我,他的眸子还是那么清澈,让我失神。

“若是,若是你和小姐,你们在一起呢?”我低下头,这样我就能永远陪在他们身边,每天都能见到他也好。

二公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好像听不懂我说什么,我张了张口,想要再劝几句,他却摆了摆手,“玉儿,我是个男人,我也有尊严。”他低头苦笑,“也许是爱了这么多年,让我自己也迷失了吧。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二公子,你要去哪里?”

“名山大川,过去身负盟主令,没有机会去,现在有了大把的时间,终于可以了。”二公子朝我一笑,竟是无比的轻松。真的能放下吗?爱之一字,若是能这么容易就忘却,这世上的愁苦,就要减去大半了吧。

回到房间,我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二公子也走了。”

小姐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点了点头,“秋泓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何会留下。”二公子骄傲?我没想到小姐竟会这样说,二公子平时平易近人,对谁都礼貌周全,怎能说他骄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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