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弘洛被问得一愣,喜欢?他似乎从未喜欢过一个女人,也从未想过要喜欢谁。女人对他来说,都是像后宫的妃嫔那样,是政治博弈的附属品。

“你都走神了。”依沅打断他的思绪,她忽然不想听他的答案了,“要我不说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弘洛依旧平静地看着依沅,依沅的脸却渐渐泛红,“亲我一下。”说着闭上了眼睛。

弘洛俯下身,亲了亲依沅的额头,依沅的泪顺着长长的睫毛滑下,无论何时,他都只把她当做妹妹。

月色融融,清风徐来,淡淡的花香从半掩的窗飘进寝殿。倾群躺在地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闭上眼睛装睡。不料弘洛没有上床,直接躺在地上,从身后环住她。

倾群烦躁地去拿开他的手臂,弘洛却搂得死死的,两人无声较量着,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的汗。

“依沅明天就出嫁了。”黑暗中弘洛低低的声音响起。

“难过就不要让她走啊。”倾群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依沅出嫁,他找她来干嘛。

“难过的恐怕另有其人。”弘洛感叹了一声,然后云淡风轻地说道:“再动,死罪。”

倾群闻言身体僵了僵,想狠狠地踹他一脚,可一想到自己可能付出的代价,只能忍住。不久,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弘洛睡着了。她背靠着他的胸膛,一丝睡意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黑夜一点点流逝。

同一轮明月下,无是坐在屋顶,抱着酒坛默默地喝酒,明月啊明月,你见证了人间多少愁云惨淡悲欢离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早就知道她在哪,可是却不告诉我。

“他怎么了啊?”思灵和维师弟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躲着,担心地看着无是。

“是因为要大婚了吧。”维师弟如是解释道。

“大婚这么愁人啊。”思灵皱起眉头,“以后我们大婚不会也这么痛苦吧。”

维师弟眼睛瞪得快要冒出来了,从耳根开始慢慢火烧了起来,“我,我们?”

“怎么了?”思灵疑惑地看了看他,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要成亲的啊。

“可,但是……” 维师弟语无伦次起来,他还没有表白呢啊!他还心如鹿撞惴惴不安,享受初恋的甜蜜呢!她都已经把他当成老夫老妻了?!维师弟开始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思灵白了他一眼,“那现在怎么办?”

维师弟正陶醉着,思灵闪烁的目光,仿佛天上的星星那般明亮。她的容颜可谓丑陋,跟着无是下了山后,认识了滚滚红尘中的美貌与丑陋,她便总是把自己易容成各种样子。可在维师弟心里,原来的那个思灵,还是最美的。

思灵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木头,问你话呢。”夜色中她的面颊却慢慢红了起来。

维师弟好容易醒转过来,“要找到容倾群才行。”

“她来干什么?”

维师弟看着眼前这个不开窍的人,只好换一种方式,“如果你很难过,是不是很想见到我啊?”

“见你?”思灵皱起眉头,不解地问,“公子难过想见你,找容倾群干什么?”

维师弟干咳两声,带着内伤默默转身走了。

秋天带来了这一年的第一缕萧瑟,染红了层林,片片红叶如酒后微醺,如火如荼的生命慢下了步伐,一切宁远和平。北雁离巢向着温暖迁徙,不知触动了多少游子的情思。

依沅公主就在初秋来到琰国,和大将军费无是完婚。

将军府欢腾鼎沸,皇上甚至亲自来贺,太后也传谕祝福,琰国的将军,弘国的驸马,高官美人兼得,真是羡煞旁人。

安静的佛堂里香烟袅袅,如儿跪在佛像前,一颗颗地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仿佛拨弄着循环往复的前尘往事。大婚,又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婚,一样的圣眷隆重,风光无限,万人空巷。

这样的浮华,于她早已碎成虚无。

红烛盈盈,依沅穿着大红的嫁衣,端坐在洞房里,呆呆地听着外面的人声逐渐熄灭,热闹的喜宴散去,喧嚣落地,窗下秋虫的鸣叫声清晰了起来,单薄而喑哑。

坐得久了,后背开始发麻,依沅放在膝头的手动了动,还是不敢掀起盖头。房间里安静得很,但她知道,堂下站着不少随侍的丫鬟,让她感觉自己被无数目光聚焦,越来越不自在。最后依沅鼓起勇气,“你们退下。”

“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会儿就转出门去,依沅苦笑了一下,是啊,这样荒凉的洞房花烛夜是讨不到赏的,谁愿意站在这里等待黑夜变白昼呢?

她把盖头掀开一点,眯起眼,一切渐渐清晰,这间屋子装饰精美简约,不失华贵气息,听说费无是在琰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到这样低调雍容实在难得。

费无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新婚之夜为什么迟迟没有来?

不来也好。依沅揭下盖头,叠放在床头。连日的劳累和不安此刻化作沉沉的睡意,她好想躺在柔软的床上睡一觉啊……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萧声,带着大漠落日的浑壮凄凉,立马远眺,独立孤峰,仿佛已遥望了生生世世,转入低低呜咽,如怨如慕,连绵不绝。她静静听着,心境开阔又有种莫名的哀伤,靠在床头,昏昏睡去。

一连几日,依沅都未见费无是,整座将军府仿佛一座没有主人的客栈,她是唯一的客人。

“这个费无是真是太目中无人了,不过是个打打杀杀的将军罢了,怎么能如此怠慢公主!”依沅的贴身侍女萍儿愤愤地骂道,“早知道这样,让莫将军回去带几十万大军来,踏平这里!”莫狄昨日前来告辞,依沅只字未提没见到新婚夫君的事。

“不要说了。”依沅托着腮,怔怔地看着桌上的佳肴美馔,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又一天过去了。这里并不缺少锦衣玉食,仆人也毕恭毕敬,可是,她毕竟是弘国的和亲公主,身在异乡,她就代表着弘国。

“萍儿姐姐,”一个小丫鬟惶惶张张地跑了进来,“他回来了!”

萍儿点了点她,“瞧你哪有宫里人的样子,真是给公主丢人。”依沅只觉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萍儿上前拉她的手臂,“公主,咱们去问问他,为何如此怠慢。”

“他在书房呢。”小丫鬟怯怯地补充道。

书房门口,依沅抬起手想要叩门,可刚要敲下去,忽然没了勇气。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是个粗鲁暴躁、不讲道理的莽夫呢?如果是这样,自己又该怎么办……

进退两难间正出神,门忽然打开了,随着鼓入的微风撩起了依沅额前的碎发,惊愕慌乱中她抬眸,一个俊美的男子站在面前,一身湛蓝锦袍,手中拿着一卷书,温和澄澈如雨后的蓝天,带着阳光的暖意。他没想到门外站了人,微微一怔,蓦地收住了脚步,两人四目相对。

依沅看着他,不知为何,原本准备义正言辞地晓之以国家大义,此刻却词穷了。

身后的萍儿早已看不下去,“费将军,你倒说说,我们公主哪里配不上你,为什么新婚五天,你连个面都不露?”依沅皱了皱眉,声音比往日高了些,“不要说了。”

男子眉头微微蹙起,“这位姑娘……”

“我只是有几句话说。”依沅鼓起勇气,一口气说道:“将军不喜欢依沅,依沅不会缠着将军,唯一的请求就是将军在外人面前,能尊重弘国。就算再不愿意,也应该见我一面。”她从未这样冷着脸同别人讲话,几句话仿佛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满腹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递过一方手帕递到依沅面前,“首先,我不是你的夫君。”





☆、一百四十三、谁教你的



一句话让依沅忘了哭泣,她惊讶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泪珠,好像雨后带着露水的莲花。

“第二,我可以叫他来见你。”

“温公子,云公子问您什么时候出去。”一个仆人在院口恭敬地问道,云溯的原话远没有这么客气。

温若景嘴角微翘,宽和的笑意在他脸上慢慢漾开,依沅只觉双颊开始发热。他站得那么近,温热的呼吸让她意识到,自己就像一块霸道的拦路石,挡住了人家的去路。

她赶紧往右一闪。

他却正打算绕过她,不偏不倚也向左走了一步。

依沅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双含泪的眸子不知该看向何处,张了张口却无法解释。

温若景微微颔首,“告辞。”从她身边走过。

夜深了,京城郊外的军营里传来马儿偶尔的嘶鸣,士兵们结束了一天的操练,已经入睡。唯一的声音便是巡营军士的脚步声,让人安眠。

无是却还在仔细看着桌上的地图,各地已经悄然开始练兵,他亲自训练的这三万人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力量。

云溯和温若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云溯忍着笑,快言快语,“无是,弘国公主病急乱投医,把温若景当成你了。”

无是眉峰一挑,在地图上写了几个字,才调侃道:“是么?想必你已经好好嘲笑若景一番了。”

温若景无视云溯,坐下翻开书,“你该去看看她。”无是听他语气郑重,抬起头来,温若景道:“你的态度,无论如何也要说明一声。”

无是低头,目光落在地图上,若有所思。云温两人知道他又想起了倾群,倾群失踪后,他这样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弘洛行礼,脸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给母后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过来吧。”她今天心情很好,下手坐着皇后和几个妃嫔,见皇上来了,有的含笑而视,有的眼波流转,有的搔首弄姿,有的还娇声咳嗽一下。

弘洛直起身,直接走到太后对面坐下。太后看着年轻的皇上,无比欣慰,“过几日就是皇家围猎了,安抚皇亲,奠定威望,是皇上登基以后的第一件大事,皇上可都安排好了?”

“是,有南宫、东方两营随驾,母后放心。”南宫营和东方营自古以来是弘国国君的亲卫,由武功卓绝忠心耿耿的侍卫组成。

太后笑着摆摆手,“哀家的意思是,皇上和皇后也要有默契,皇后首次出宫,要做出母仪天下的样子。”

琰眉没想到,秋天的围猎还有皇后随行的规矩,欣喜地就要作保证。

“母后,朕已经传旨,命嬖妃随驾了。”弘洛稳稳地端起茶,似乎那缕缕茶香比眼前的妃嫔更吸引他。

琰眉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僵在脸上。梨妃的目光落在别处,长长的睫毛在瘦削的脸上投下落寞的剪影。其他嫔妃一边看着皇后的热闹,一边对嬖妃又妒又恨。

“这成何体统!”太后顿时火冒三丈,可转目却见皇后和几个妃嫔幸灾乐祸的眼神,心里一沉,勉强把怒火压了下来,沉着脸道:“既然已经下了圣旨,也只有这样。下次不能这样胡闹了。”

弘洛微微颔首,“是。”

太后余光瞥过下首咬牙切齿的妃嫔们,一个个脸气得发白,不由微微皱起眉头,这个嬖妃的受宠程度,已经让她深深地担忧了。

仲秋的夜,干燥微寒,风吹在脸上,少了柔和缠绵,萦怀拂面的苍凉。

无是回到将军府,向后院走去,远远的,一阵琴声飘来,如泣如诉,夹着缥缈的歌声。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思君如陇水,长闻呜咽声,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

无是陡然立住,目光渐渐点亮,如大雾中的晨光,他眼前浮现出倾群那回眸时软软的微笑,指尖触到他的手,“我给你唱个歌吧……”

彼时她为他怀抱琵琶,低吟浅唱,彼时他们凝眸相对,碧天明月,云淡风清。

他循着琴声奔跑,穿过纷叠的梦境,剥落的年华,已不知是梦是醒,砰地推开门,“倾群!”

依沅惊得手停在半空,琴弦兀自微微地颤动着。她看着冲进来的人,俊朗如铸,明亮的眸子中逸着深情与迷乱,让人怦然心动,一时忘言。他的胸口起伏着,扶着门,怔怔地看着自己,仿佛寻找了千年,寻遍了天涯海角,走过了无数沧桑事故,累积了浓浓的期盼。

她本以为洛哥哥是世间最英俊的男子,可他却比洛哥哥多了番清绝倜傥,这是皇宫中的人不可能有的风姿。

依沅打破沉默,“你是谁?”她不要再认错人了。

“这曲子谁教你的?”无是无暇回答,他没有心情更没有时间回答。

依沅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了弘洛的叮嘱,关于嬖妃,一个字都不要提……“这是弘国宫中的歌姬们常唱的,不用教。”

无是盯着她,眼中风起云涌,“告诉我。”

依沅只觉被他逼视得无所遁形,可想起洛哥哥,她还是故作镇定地迎上他凛冽的目光,坚定地说:“我没有骗你。”

清晨,士兵的操练声气壮山河,骏马嘶鸣。无是一把撩开帐帘,带进一股阴寒之气,云溯夸张地打了个冷战,继续头也不抬地看医书。

“怎样了?”温若景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无是竟然一夜没有回军营。

“关起来了。”无是沉声说道,透着隐隐杀气。

云溯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温若景却不由自主站起身,质问道:“你把沅公主关起来了?”

“她昨天弹的曲子,是倾群弹过的。我问她是谁教的,她并没有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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