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安然处理伤口的手微微一顿, 将碘伏又倒出了一些,夹起一颗浸满碘伏的棉团按在她哥受伤的指尖上,没有回应。

她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注意力像是全部集中在了指尖的伤口上。

安宁看着动作轻柔正给他处理伤口的安然, 顺着她长长的睫毛落在她高挺的鼻梁上。

他突然想起了爷爷那时候对他说的话:“你不要老是把阿然当小孩子看, 你看着吧, 那小丫头以后可不比你差。别的不说,就看她那鼻子, 高兴的时候咋的都可以, 啥都不放在心上,这一旦倔起来,你就是有十头…不对,就是有一百头牛都不一定拉的回来, 你要是硬拉,她能跟你拼命, 你信不?”

他那时候看着坐在院子里把树枝剁的稀碎, 说是要给他做中饭的安然, 那时他一点儿都不信。

心想他妹那鼻子好看着呢,鼻头圆润, 鼻翼饱满又不会显的太肉, 山根丰隆有势,鼻梁挺而不宽, 那可是不可多增一分也不能少减一寸上上等的好鼻子呢!

拼命?

怎么可能...

但这会儿,安宁突然就有点相信爷爷的话了。就在他打算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时,就听安然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好啊...”

“哥...咱们当初为什么会搬到杏花街?”

安宁的手指猛地往回一勾, 被碘伏浸满的棉团掉在了地上,镊子的尖头划过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

安宁一时间语塞,他妹这么问,想必是知道在搬到杏花街前他们是住在其他地方的。

安然没有说话,重新拿出一块脱脂棉团,将碘伏倒在上面,雪白的棉花很快又被浸染成了暗淡的褐红色。

安宁看着淡定给她处理伤口的安然,胸口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你...想起来了?”

安然手指一顿,摇头,“在镜子里看到的。”

安宁点头,也没多问,这世间很多东西本身就像是一个谜团,在镜子里看到过去,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和安然看到的差不多,有些事她记不得不太住,但对于安宁来说却像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前面和安然在幻境里看到的差不多,爷爷用了一些手段让安然认了那座大山为干爷,从此受山神保护不受鬼怪侵扰。这种保护他们本以为会一直持续到安然成年,但因为她的一次私自外出,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后来爷爷分析,山神虽然受到地域限制,但这么多年下来,祂和安然之间是存在着某种联系的。山神感应到安然有危险,最后用了什么法子强行将人带了回来,也是因为这个导致祂的灵体近乎消散差点陨落。虽然勉强被爷爷给保住了,但却失去了保护安然的能力。

爷爷只能封住安然五感,开始寻找到下一个适合他们一家三口居住的地方。可天大地大,能给他们栖身的地方实在太少,甚至可以说是凤毛翎角。

那段时间他和安然被寄养于爷爷各种朋友的家,只能一边等待消息一边看着安然的身体渐渐消瘦。眼睁睁看着亲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他一度觉得这种钝刀子割肉类似太过于残忍,不管是于安然还是于他。

那段时间他的脾气格外暴躁,甚至产生了不如一起去死的念头。这时总会有另一个声音阻止他,告诉他只要还有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能放弃。

终于,爷爷和一帮朋友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条街上的场景,记得爷爷看着这街兴奋的两眼放光的样子,还记得他珍而重之的问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保护安然时的表情。

那时,安宁看着爷爷的眼睛,记忆里却浮现了另一张苍白模糊却笑的十分温柔的女人的脸。

她高挺的肚子上布满了黑色的青筋,蛇一般凸起盘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那些青筋里时不时还有东西在蠕动。

他那时是害怕的。

女人温柔地牵着他的手,低声对他说着什么,然后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肌肤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让视觉带来的恐惧散去了不少。

突然,她的肚子动了一下。安宁猛地缩回了手,像个受惊的兔子。女人的一侧肚皮鼓起了一个圆形的小丘,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惊奇的指着她的肚子。

“阿宁,别怕,那是你妹妹...”女人抚着他柔软的发丝,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温柔。她的鼓励似乎起了作用,安宁主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小手所在位置。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互动似的动了一下。

他看着女人笑。

女人的手覆上他手上纤细而柔软:“小宁,答应妈妈,如果...如果妈妈不在你们身边...一定要保护好妹妹,好么?”

女人的脸渐渐清晰,和爷爷此刻的表情重合在了一起。

安宁像当初答应妈妈那样,用力的点头:“嗯!我会永远保护妹妹的!”

爷爷点头,看向他的眼神有欣慰又似有愧疚。

只是安宁那时并没有发现对方复杂的眼神,只一心扑在眼前的这条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街道上。

爷爷告诉他这街叫‘杏花街’,繁华过也破落过,甚至一度东山再起。

如今算是彻底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之所以会落到如今着地步,是因为这儿的灵快死了。”

安宁不懂。

鼎盛时期的灵都不一定能保安然周全,更何况已经近乎消散的灵?

爷爷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生出灵的是这街上一棵超百年的柳树。柳树百年远比百年榕树之类的树木更难得。不同于别地‘前不栽杨,后不栽柳’,柳树在当地有辟邪的作用,甚至还有‘柳枝打鬼,打一鞭矮一寸’的说法。所以这颗柳树在被雷电击中之前,算是当地的神树。”

可再神的树能比得上一山之神么?

同样的境况,山神难道还比不过小小的树灵?

很快,他的疑问便在爷爷的提问中找到了答案,“你觉得为什么雷电会攻击那棵柳树?”

如同醍醐灌顶,安宁瞬间知道了答案,因为它即将从‘灵’质变为另一种全新的物种——-妖。

但很显然,它失败了。

这和山神有着质的不同。

但转变失败的灵肯定不止柳树一个,爷爷又为什么非要选这儿呢?他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因为那棵被雷电劈断的柳树桩上...生出了新芽。”

安宁瞪大了眼睛,虽然他那时并不明白爷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却本能地生出了种热血沸腾,激动到喉间发堵,隐隐有‘啊,就是这个原因’的情绪。

果然。

“老灵未死,新灵将生,祂便存在于‘生死并存’的混沌状态,连带着它所处的这条街都处于将生未生将死未死、无分阴阳的气场之下。而鬼,以人的执念为存,却以阴气为生。”

安宁觉得老爷子说的有道理,一个地方连阴阳都没有,以阴气为生的鬼魂自然无法进入。这样一来,对安然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避难所...可这条街给他的感觉并不好,一踏上去就有种浑身难受想要逃离的冲动。

爷爷看到了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叹了口气,“但也正是因为这点,这条街才会逐渐衰败,人长期于这种阴阳混沌的气场之中,体内的阴阳同样会变得紊乱,阴阳平衡一乱各种问题也会随之而来。这里并不适合人居住,更被说是长期生活了。”

安宁记得当时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安然能在这样的混乱的气场下生活么?他满心期待,像是只要爷爷说能,他就算再难受也会毫不犹豫地留在这里。

但爷爷还是摇了头。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下来。

安宁不明白,既然这条街没办法生活,爷爷又为什么会说找到法子了呢?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他记得爷爷当时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我们不能,但有的东西却可以...’

他当时听的云里雾里,爷爷只是笑笑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说了一句:‘不用担心,过几天就能住了。’

果然没多久,他们一家三口就搬进了这条街,一同搬来的还有爷爷的七个朋友。

只是杏花街还是那条杏花街。

刚一踏上街道,憋闷、潮湿、压抑,想要逃离的念头无时不充斥着他的大脑。但随着不断往里,那种难受的感觉散了很多,尤其靠进那间二层小楼,那种难受的感觉竟然散了个一干二净。

安宁知道一定是爷爷他们做了什么,但他没再问,因为于他而言,那个在门口和泥巴的小丫头能平安才是最主要的。

最让他兴奋的是:本来逢三便有一劫的安然,自从搬到了杏花街,六岁生日那天也过的平平安安。随着时间的流逝,除了不能离开,常常东家跑了跑西家,安然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不知是多了7个大人一起照顾,还是那次偷跑出去的经历多少给她造成了些影响,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一次也没生出要离开这儿出去看看的念头。

安宁那时也问问安然那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每一次她都只是一脸茫然地摇头,问的多了就会大哭,几次下来他也就放弃了。

“然后我就一直平安长到了现在?”安然听的入神,见她哥停下才问出来心底的疑问。说实在的,她哥说的那些,她其实没什么印象。

“不是。”安宁摇头,“我们以为你的逢三一劫会就此结束。但你九岁那年突然发了场高烧,一度烧到42°。烧好之后,之前的很多事你都不太得了。”

“医生说你那时候本来年纪就不大,哪怕没有那次高烧,长大后能记得的东西也不多。让我们不需要太过于执着那些记忆。”

安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她哥说的也有道理,“既然逢三的劫难作废了,为什么又会突然发烧啊?”

安宁听后先是短暂的失神了片刻,但很快眼神便清明了起来:“姑姑...”

“姑...姑?咱们还有姑姑?”安然诧异。

“嗯。我那时也是第一次见她。一同来的还有个自称二爷爷的人。说是找爷爷帮忙处理些事。”安宁眼眸半阖,像是再回忆:“具体什么事,爷爷当时并没有说过...我只记得他当时发了好大的火,把桌上的茶具都摔倒了地上...”

安然听后却有点想笑,她实在想象不出老头子那样整天笑眯眯的人会将茶具摔地上的样子。

“后来爷爷还是跟着二爷爷去了。临走前送我去了学校,把你托在了李爷爷家。”

“等我回来,就看到你高烧不醒,躺在床上,浑身通红...身上...”安宁感觉脑袋突然一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副很奇怪的场景,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一团光亮。地面上满是凌乱的碎石,裂隙凹凸不平,

浑身赤红的安然躺在地上,身边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伸出了无数墨绿色的枝条,那些枝条纤细而柔软,尖端却直直戳进了安然的身体。

安宁呼吸急促,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来回切换,一会儿是安然闭着眼睛,肤色因高烧而变得通红;一会儿又是无数枝条插进她身体,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

他猛地攥紧拳头,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指尖再次变得殷红,疼痛唤醒了理智,画面重新被安然虚弱躺在床上的模样取代。

“哥...”安然看着她哥突然变得惨白的脸,面露担忧。

“没事。”安宁呼出口气,“我没事...后来我从爷爷那儿得知,你之所以会高烧,是因为姑姑要带你去游乐园...”

安然点头,并没有去追问姑姑为什么会带她出去,看老头子对他们的态度,大约是没提过自己特殊的体制。更何况眼下她有更想知道的答案:“那次高烧...我最后之所以能醒过来,是不是老头子他...做了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