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边的最后一点光线被吞没的瞬间, 安然下意识往身后的房间退了两步。退到一半突然想起之前的那一声脆响,房间里显然是有东西的。

会是老鼠...么?

安然咽了口唾沫,自我安慰是老鼠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哪怕目前为止,除了自己, 她连只麻雀蚂蚁都没看到过。

只是眼前这浓稠到化不开来的黑暗显然更加恐怖, 天知道这里面藏了些什么, 头上有片瓦罩着总比独自进入黑暗摸索要强点。安然也不能免俗,尽管她心里清楚, 真要有东西, 这遮不了风挡不了雨的老屋能提供的也不过就是点心灵慰藉罢了。

她往门边靠了点,将身形隐匿在门板和墙面夹角的缝隙里。

忽地,对面院子亮起了一点暗淡的光,透过脏污窗面映射出的微光像只误闯禁地的萤火虫, 孱弱的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

可那团光比安然想象的要坚强的多,火光摇曳了一阵, 最后竟亮起了烛火般大小的光亮,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意外的, 随着光团的晕染,窗户上竟映出了一道人影。

安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是那道人影有些奇怪, 明明看上去倒映在窗上的人影是个身形纤细的女人, 但却没有头发,细长的脖子上只有一颗滚圆的脑袋。

安然屏住呼吸, 想要看的更仔细些,余光却瞥见旁边的院子也隐隐亮起了烛火。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般,一连几座院落的里屋都亮起起了烛光,也包括她此刻所处的这一间!

因为学校接二连三的事情,学校最后还是顶不住压力放了半天的假。

看着童雨馨略有些佝偻的背影, 何温雅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后悔了么?

她其实后悔了。后悔将童雨馨拉进这个未知的世界里。

童雨馨一直以为是林盛阳找到的她,但其实不是,其实是才是最早接触林盛阳的那个人,甚至早于陈温柔。是她将童雨馨的事告诉了林盛阳,那时,她觉得只有那些伤害童雨馨的人死了,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但她忘了童雨馨不是她,以她的性格,在痛苦一段时间以后,血淋淋的伤口终是会结痂的,不像她的伤口会被反复撕裂。指尖按在自己的隐隐刺痛的后腰上,而她的症状之所以比童雨馨轻,是因为林盛阳曾告诉过她一个法子。只是那个法子只适用于自己。

谁让他们一脉相承呢...

何温雅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童雨馨的背影却在她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和童雨馨初中时就是同班同学。

虽然同窗两年,但彼此间其实算不上熟络。

初见童雨馨时,觉得她性格腼腆,是那种傻乎乎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史莱姆类型,说实话,一开始她是看不上她那种柔弱可欺的性格的。

而她自己大概算是随遇而安那类的。从不主动和谁交好,有人结交也不拒绝,所以初中两年,除了学习成绩一直稳定外,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为此她外婆还烦恼过一阵:“你说说你,都初中了,连个能说的上话的朋友都没有,你爹妈那广结好友的性子,咋一点儿都没遗传到呢!”

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

她说:交那么多朋友又有什么用?她待在医院的那肺炎住院的那段时间,您打了那么多个电话,只会说着工作忙的父母有一个来的不?最后还不只有您一个人照顾?

外婆那时的脸色,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一直都知道在父母眼里,弟弟才是他们的心头肉。在他们以工作太忙没时间照顾两个人把她扔在外婆家的时候,何温雅就明白了。

她没哭也没闹,会哭的孩子之所以会有糖吃不过是仗着父母的爱,得不到爱的那个,哪怕哭劈了嗓子,除了凭白惹人厌烦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还要上学,她需要父母,需要他们的钱,所以何温雅没有闹。

两人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一开始大概是因为两人学习成绩相近,初三分班考地时候,他们班只有她俩考上了重点班又恰巧被分到了前后桌。

陌生的环境,遇见熟悉的人,情感上对待彼此总会比对其他人多上两分熟捻。

但也就仅此而已。

真正让两人关系好起来大概是源于初三的那一次“英雄救美”。

…………

那一次她因为值日,所以在学校待的比较晚,路上没走多远就看见有个外校男生一直拉着童雨馨在说着什么。

她瞥了一眼。

童雨馨也看见她了。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她就在那张‘快来欺负我,我很好欺负’的脸上看到了羞耻、难堪、尴尬和窘迫。

她第一反应就是:啊,原来是认识的。

何温雅懒得多管闲事,别过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听到那个男生说:“装什么清纯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些破日记里些了什么...小小年纪就会思春了?还想和别的男人牵着手走在学校的操场上?看得我都臊的慌!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就连身上这身校服、你身上背的书包都是花我爸钱买的,你拽个毛啊!你就跟你那个贱人妈一样,就是个欠。操的拖油瓶!”

何温雅当时就不忍不了了。

她冲过去一脚踹在了那男生的后腰上。也是赶巧,他摔倒的时候,肩膀撞在身旁的树上,尖锐的树杈直接扎进了他的胳膊......

当时事情闹得挺大。

高一新生还是个女生,把职高高二男生打到住院的传闻迅速在一中传开。但没人将这事放在她身上,她在班上表现出来的性格,虽说不像童雨馨那样好欺负,但也不是会强出头的类型。再加上那天她校服里面穿了卫衣,兜帽一戴,除了他们三个当事人,应该没什么人知道。

那男生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被一个女生打趴下太丢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竟然就那么忍了下来,没来一中闹。

一中校领导自然也乐的息事宁人,随便让班主任在班上教育了两句,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后来外婆问起这事儿,她第一反应就是装傻。外婆也没多说,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摆在了桌子上:“看看。”

她打开一看,那竟然是一张保证书。

大致是说对方撞到树枝纯属意外,和她无关之类的内容,最下方还有署名和指印。

“我爸妈知道么?”她当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因为这件事她父母不再打钱过来,虽然外婆每个月有退休金,但为了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她知道外婆经常偷偷去别人家做手工。不管是吃穿还是用度,给她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外婆摇头。

何温雅松了口气的同时,愧疚感也涌上了心头,“给钱了?”

外婆先是点头再摇头,“他们一开始坚决不要,是我坚持的,既然人是咱们伤的,这医药费咱们该出。”见她一脸肉疼,便笑着摸她的头,“丫丫,你要记得,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我知道你不是会惹事的孩子,但人家受伤是板上订钉的事实,你得认。这是世上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完结,没找上你,是不是还觉得挺庆幸?现在他是觉得没面子所以没找你麻烦,但这亏,人家是能说咽就咽的么?不吭声不是说人家就算了,就忍了,说不定正憋着坏招想要对付你呢!说好听了,你这次是偷袭成功,下回人家精心准备你还能全身而退么?”

听完外婆的话,她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了恐惧。但更让她感觉到好奇的是外婆是怎么知道的。

外婆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笑着摸着她握住她的手,“那天有个叫童雨馨的同学来找你,你那天去图书馆了,我就拉着她进屋坐了会儿。”

何温雅听后有些不高兴。有种我帮了你,你还偷偷告我状的不爽感。

“你别多想,那孩子当时不想说的,但我一眼就看出来有事,果然啊,还没说两句,那话就被我给套出来了...她是个单纯的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从外婆的叙述中,也知道了童雨馨为什么会是一副始终唯唯诺诺样子的原因了。

童爸和童妈是奉子成婚,在那个年代,这种事算不得光彩。

童妈怀她的时候,被她大姑推了一把,导致童雨馨早产,她妈再也不能生育。

一开始她奶奶那边可能是觉得愧疚,也可能是怕她妈把事情闹大,对她们母女百般呵护。

直到童雨馨6岁,有次在等妈妈接她放学的时候,看到她爸爸和一个陌生女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路过她所在的幼儿园。

那年,她改了姓,没有了爸爸。

但她并不后悔把这事告诉妈妈。

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和妈妈待在一起,她的心是向着妈妈的。

当然她也是有一点点私心的。

她知道爸爸还有奶奶他们一点儿不喜欢自己,他们更喜欢大姑家的哥哥...

不过没关系。

她也不喜欢他们。

她只想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但童雨馨那时没想到的是——-那个曾哭着将她护在怀里的说会一直守护她的妈妈...后悔了。

其实一开始她对还是很好的。

靠着那笔还算不错的抚养费,母女俩的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但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单亲又没钱就意味着家里唯一的大人需要出去工作。

“早慧”对于一个学龄前的孩子来说并不是褒奖。那是一个自我强迫被动成长...完全称得上残忍的过程。

尽管童雨馨在很小就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漱,自己睡觉...但童妈对此仍不满意。

长期家庭主妇的身份,导致她和社会已经完全脱节。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让她身心俱疲。

第一次将情绪发泄在童雨馨身上的时候,童妈抱着她痛哭流涕,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但过不了多久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童妈不再道歉,她甚至习惯用打骂丁筝作为她疏解工作压力的渠道。

她甚至觉得如果当年不是童雨馨多嘴,自己也不会一时冲动离了婚。她会一直待在被老公呵护、被婆家爱护的生活里。

有的时候,她又会怨恨为什么童雨馨会是个女孩儿,如果是男孩儿,那她的日子就完全不同了!男人嘛,就想要个带把的儿子继承香火,又有什么错?

就算有小三...只要她不愿意,她就永远越不过自己!

可自己这一离婚,岂不是亲者恨仇者快了?!

凭什么啊?!

凭什么自己还要累死累活的出去工作赚钱,活养着那个狗男人的女儿,他却抱着小三和儿子快活?!凭什么她就要活得这么辛苦,这么累?干活一天回到家里还要照顾这个没用的赔钱货?!

自己这次离婚,就是顺了那对狗。男女的愿!

每当这个时候,咒骂、鞭打、哭嚎就会在那间狭小简陋的租住屋内久久盘旋。

可生活也并非一直这般水深火热。

童妈偶尔会记起自己母亲的身份,尤其是看到童雨馨取得还算优异的成绩的时候,母女间也会有温馨互动的画面。

这种偶尔的温柔就像勾人上瘾的可。卡。因,让年幼的童雨馨产生了一种只要自己好好学习,将来赚很多很多钱,童妈就会变回原来样子的想法。

这种想法日夜侵蚀着童雨馨的大脑,妥协和讨好的种子埋在她的心里,扎了根,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可她没想到的是:正常和暴躁童妈之间的距离只是一个男人。

童妈恋爱了。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对童雨馨的关怀也多了。

她开始觉得如果当年不是童雨馨,如果不是得益于自己果决的离婚,不会遇到现在这么美好的爱情。

她忘记了她在童雨馨身上留下斑驳伤痕,也忘记了那些曾在童雨馨心口盘旋逗留的恶毒言语。

她就那样...神奇的恢复了正常。

继父其实对童雨馨也还不错,关怀中带了点疏离。

童雨馨觉得这样正好,彼此间保持礼貌疏离,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可生活并没有就此走上正轨。

继父有个儿子,叫刘豪。

原本是跟他前妻生活的,但那人中考的成绩实在太烂,只能托继父在永县花钱买了一个还算可以的职高名额。

童雨馨因为这个名义上哥哥的到来,让她的原本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变得更加糟糕。

刘豪是个混不吝。初中就抽烟、喝酒、调戏女生、各种打架混日子。

两人第一次见面,童雨馨就看到了刘豪看她那露骨的眼神,带着如同苍蝇复眼般的肮脏和不怀好意。

她的感觉没错。

自打刘豪住进家里,就经常借着请教学习问题的借口,擅自出入她的房间。

她换过锁也以各种理由拒绝过。

童雨馨不止一次想要将这件事告诉母亲和继父,可是长久以来的逆来顺受已经融进了她的骨血,每次童妈笑呵呵地让他们兄妹俩好好相处到时候,到嘴边的话就那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她害怕自己将这件事说出来会再次破坏母亲好不容易得到的婚姻。

她害怕童妈会再次变回那个暴躁的、易怒的、令她感到恐惧的童妈。

所以她一直忍着,忍着,哪怕对方再过分也不敢说。而正因为她这份隐忍,让刘豪像是嗅到了某种奇怪讯息的爬行动物般更加肆意妄为,他不再满足于用那种黏腻猥琐又恶心的眼神注视童雨馨,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虽然最后因为继父和童妈的原因,并没有发生什么,但也让刘豪产生了放学堵童雨馨的想法,那天要不是何温雅救了她,最后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外婆那天对童雨馨说了很多话,最后她让童雨馨回自己的房间找一找,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异常,如果有,先不要声张,来找外婆,她会告诉她怎么做。

何温雅好奇:“真有东西么?”

外婆点头,“这不难猜。那样的人多半都会有偷窥欲。”

外婆那天怎么劝童雨馨的,她并没有细说,何温雅只知道童雨馨最后按照外婆告诉她的,找了个继父和童妈都在的情况下,装作惊恐地发现那个藏在她书架,正对着床的隐形摄像头。

这个时候外婆再找上门,以道歉的名义找到童雨馨的继父,将何温雅说成童雨馨的好朋友,因为看见刘豪拉扯童雨馨,一时情急将人推开导致对方受伤的。

这样一来,这摄像头是谁放的,就不言而喻了。

“那童雨馨会没事的吧?”何温雅不知道怎么的,有些担心童雨馨。

“她那个继父看上去是个脑子灵清的,至于她妈妈,当时看着也是真心心疼童雨馨的,别担心,应该会有个解决的法子的...”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像外婆说的那样,有了个完美的结局,刘豪被送回他母亲那边,据说童雨馨继父一次性给了对方一笔可观的抚养费,还郑重地向童雨馨道了歉。

也是打那时候起,两人渐渐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童雨馨的背影消失在了何温雅的视线里,她擦掉眼中的泪,眼底的犹豫一点点被坚定取代,迈向了与家相反的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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