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可房间一共就那么大…

能藏哪儿?

张启衡身子一侧便瞥见病房里那摊烂肉一样的东西, 皱了皱眉,他还是第一次见蝶化后残留的茧壳是这样黏糊糊的肉状物。

病房里真的什么活物都没有。

他不信邪地又找了一遍,但还是看不到有东西。

他觉得安然说的有道理,这东西和其他刚蝶化的东西不一样, 是有智商的, 贸然开门说不定会让那东西跑出来, 于是任由安然拽着他走到电脑前。

点开视频,张启衡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安然一直说是人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茧里的东西是她的同学, 安然过不去心理那关。但让他没想到这次茧里钻出来的真的是人, 还是个他们都很熟悉的人——陈温柔!!!

安然这时突然将视频倒回一点,按下暂停键,“你看这里,你觉得她是不是正在往监控的方向看?”

张启衡看着她截取的这个角度, 陈温柔的眼睛的确是往监控的方向瞥,但这可能么?刚从茧里出来就发现监控, 这么敏锐的观察力是认真的?

“有失败品蝶化后是...人的么?”安然皱眉看着视频里陈温柔那张清秀的脸, 头上没有长角, 身后没长翅膀也没有尾巴,身上也没有变得凹凸不平长满奇怪的东西, 更没有多出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就是人。

看上去很普通的人。

张启衡摇头, “没有。”

“之所以叫他们失败品,一部分就是因为他们奇怪的长相, 虽然有些的确也有人形,但却并不完全不是人的长相。以丑陋怪异为主,几乎没有能还保持人类长相的…”

他的表情也不太好,要是形状怪异的怪物,他的符火能点的理所当然, 但对着一个‘人’,哪怕明知道对方肯定和真正的人有些区别,但真要让他拿火去烧,看着他们在火里挣扎哀嚎…

张启衡拳头攥紧,但他也知道现在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拖下去只会浪费时间。想着,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刚想嘱咐安然帮他取东西点符火,就看见那丫头正蹲在玻璃窗前抬头往病房内的天花板上看。

他心头一凛,果然下一秒安然眼睛一亮,“找到了,她在天花板上!”

“你盯着她,我取符纸。”张启衡说完,先是从随身携带的小盒里拿出2张叠好的黄符,想了想还是将最底下的那张三角符纸一并取了出来,毕竟这个陈温柔的身上处处透着诡异,三张符都拿出来才算保险。

又蹲下身,取出放在电脑桌抽屉里一个雕花木盒。取出一包银针还有一个带着铜镜的罗盘。银针在中指指尖用力一点,殷红的血珠立马便溢了出来。

张启衡用血在镜子上画了道符,东西刚收拾齐全,想让安然在门口守着,却看见陈温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天花板上下来了,**的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前一脸坦然地和安然对视。

张启衡心里一沉,刚想将人拉回来,天知道这个异化的陈温柔会不会有什么摄取心魂的本事。

却见安然突然回头看向自己:“衡哥,陈温柔...她想和咱们谈一谈。”

陈温柔身上没有那层失败品身上独有的粘液。

这也是张启衡最后不得不同意谈一谈的最主要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她同意让张启衡用捆灵索绑住她的双手。

安然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陈温柔,眼神复杂。

这个陈温柔和过去的陈温柔有些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一样的是她的记忆都在,不一样的是牵绊着那些记忆的感情都变得很淡了。喜怒哀乐、礼义廉耻都变得很淡。就像她知道女孩子不应该光着身子到处走,但她并不会因为光着身子被人看到而感到羞耻和脸红。

安然问她为什么要躲在天花板上,她的回答也很简单,因为那个房间让她觉得不舒服,只有天花板稍微好一点。事后她也问了张启衡,因为地面有地气,地气相当于那个房间布置的阵法的引子,天花板离引子最远,再加上一直都没有遇见过会飞或弹跳力惊人的失败品,所以天花板的那点漏洞就被忽略不计了。

安然无语。

果然到哪儿都有偷工减料。

她也试探着给陈温柔喝了水还有给了她人吃的食物,她都一一接过,并且放进了嘴里咀嚼吞咽。

张启衡说过,蝶化后的失败品是不会吃人的东西的,他们只会对人的欲望或是血肉或是灵魂有食欲,一般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就是带着腐臭难以吞咽的东西。

但陈温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厌恶也没有享受。

安然打开休息室的房门,刚想拉着陈温柔去见张启衡,却听对方突然开口:“谢谢你。”

她一愣,随即想到陈温柔可能是感谢自己刚刚帮她说话,她点了点头示意对方不用在意,“走吧。”

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她记得张启衡之前说,病房和玻璃都是特制的...

那自己又是怎么听见陈温柔说话的?

两人走回大厅,安然见张启衡刚刚挂断电话,脸上神情凝重,不用他说,安然也知道他这是在给能接手这事的人打电话,陈温柔的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他这个小辈能处理的了。

他显然也是听见两人的脚步,转头看向两人,将视线落在陈温柔身上,“你想谈什么?”

“我有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

“但最开始她的控制欲并不在我的身上,而在我的父亲身上。”

“我爸爸是学建筑的,长得好,成绩好,但唯独家庭条件不好。在那个年代,学建筑的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毕业既失业。所以我妈以前途作为聘礼,让我爸入赘了。”

“就跟大多数有钱人拆散‘有情人’的戏码差不多,我爸当年也有个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他跟我妈结婚后,事业一片坦途,却受不了她的强势和猜忌,就又偷偷和前女友死灰复燃…”

“可能是我妈的重心一直在我爸身上,所以她很快就发现了端倪,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但她在他们准备庆祝“爱情失而复得”的旅途中制造了一场车祸,我爸重伤昏迷,那女人当场死亡。”

“她把我爸送到国外的疗养院圈禁了起来,然后告诉我,他死了。”

“我妈开始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开始严格控制我的饮食、作息、习惯、学习以及各种课外辅导,体重精确到克,身高精确到毫米。”

“可能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是我爸的吧,这种高压的生活让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反感情绪,甚至觉得我爸在这种情况下出轨完全是情有可原。”

“我对父亲的感情并没有朝着母亲期待的那样变成厌恶和鄙夷,相反我觉得我和我爸处境相同又都受制于同一个人,我们都是被压迫的那一方,我甚至对他产生了思念和同情。”

“这种感情成了被生活压迫的精神支柱,我越来越想见到他...我开始关注灵异,试图从那些千奇百怪的灵异游戏里召唤回他的灵魂。”

“在这个过程中,他真的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以为是我的仪式成功了。虽然每次都只能说上一两句话,但我真的很满足。有种发现了这个世界真相的兴奋感。”

“但好景不长,这事被我妈知道了,她注销了我的手机号,烧掉了我的所有和灵异相关的工具、书籍。”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接到过我爸的电话,我怨恨我妈再次掐断了我为数不多的希望。我开始叛逆,和她对着干,逃课、打游戏、上课睡觉...我那时候才发现,她迫使我低头的手段其实真的不多,翻来覆去的,不过是打和骂而已。‘打’在有一次我抢过戒尺并在她面前折断以后,就没什么用了,至于骂,权当听不见好了。”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

“直到后来我捡了一只猫。我觉得那只猫很像我,我是看似有家,实际并没有能依靠的亲人,而它是彻底被遗弃。我将原本寄托在我爸身上的那份情感依托转移到了那只猫身上。”

“它真的很乖。”

“可能是有了新的依托,过去觉得能打发时间的事突然就变得没什么意思了,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小凡身上,它是倾听我心事的朋友,是陪伴我的家人,是另一个被弥补了成长缺失的我。”

“我为了能够一直养着它,和我妈和解了。她开口同意我养小凡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过去许多年的不满和怨言在那一刻全部都散了。”

“但她有要求,就是考上县一中。”

“我答应了。”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当时送它去救助站重新找一个能照顾它的人...”

安然和张启衡对视一眼。

陈温柔在讲述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淡,无论是讲到父亲讲到她母亲,情绪都听不出一丝的起伏,只有最后一句话,他们俩同时听出了她话里带着的隐隐的颤抖。

“不对...也许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将它带着身边...只是不会再带回家而已...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有些东西是能随着血液和基因遗传的,比如我骨子里和我爸一样极度自私像我妈一样有着强烈的嫉妒和控制欲...”

“一想到小凡会亲昵地蹭着另一个人腿...过去的我可能会嫉妒到发疯吧?不过好在现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也挺好,我妈经历过那次冷战后,态度也发生了挺多转变的,很多事也都会问我的意见,商量着来,但唯独我的体重是她的心病,但总的来说,还能接受。”

“但开学那天,我去学校报道,再回来小凡竟然不见了。原来是因为它抓坏了我妈新买的裙子,她一气之下拿戒尺抽了它一下,小凡吓坏了,跑出家再也没回来。”

“我们发了很多悬赏单子,但都石沉大海。”

“林盛阳就是那个时候和我亲近起来的,她帮我一起找猫,还借助灵异手段帮我给小凡定位。”

“我们根据地址挖出了小凡的尸体...”

“它雪白的毛发已经掉的看出来原来的样子了,柔软的腹腔敞着,上面爬满了蛆虫...如果不是脖子上那个小牌,我几乎已经认不出它的模样了...”

“我和林盛阳都觉得小凡这样子一看就是生前遭受过虐待,我又沿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那个时候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劲,如果不做点什么,总感觉下一秒我就会发疯...”

“那段时间林盛阳一直陪着我,帮助我,也是她找到了那个视频的链接...”

陈温柔的声音再次起了变化。安然也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愤怒?悲伤?怨恨?难过?

都不太像。

“拍视频的地点是个光线很昏暗的地方。”

“只有一扇门,没有窗。”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半透明的油布隔开,每个隔开的地方都架了一台摄像机…”

“一个穿着不知道是女仆装还是猫咪装的女人,带着半遮面的面具,正搔首弄姿的在镜头面前摆弄着...”

“然后我看到了...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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