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何温雅的话让安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尽管理智告诉她， 对方没有理由说谎，但影族？还影子是活的？
她和丁筝认识这么长时间，怎么会一点端倪都没有？再说了，又不是生活在灵异小说里， 怎么可能人人皆诡异...
太扯淡了。
安然不说话。何温雅也不急， 指尖下的火苗像是有了生命随着她拨动的手指起舞。
“影族...究竟是什么？”
“信了？我还以为你也会刨根问底， 非要问过明白呢...”何温雅诧异地一挑眉，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调侃。
“你没必要骗我， 不是么？更何况你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安然看着何温雅的眼睛， 像是想从那对双瞳里看出点什么。
“你果然有些不一样...”何温雅捻去指尖上沾着的蜡油，“如果不是看着你一直在找丁筝，我还以为你压根就不在意她呢。”她吹掉指缝里的白色碎屑，眼尾微挑， 瞥向安然，“至于影族嘛...”
“我了解的也不多， 也就是从前辈那儿听了一耳朵。据说有那么一帮人， 他们生来就是双生子， 但彼此之间却从未见过面。你猜为什么？”
安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一蜷。
“因为其中一个还在母体里的时候...就被另一个给吃掉了。”
“但被吃掉的那个并没有死，他会成为活下来的那个孩子的影子...活着的影子。大概类似于一种进化版的伴身灵。”
“原本呢， 我是想把丁筝带回去的。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安然追问。
“没想到...”何温雅话音一转， “说了这么多，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非要找你过来么？”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印在焦黑的墙面上。
墙角的床上缩着一个人影， 安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何温雅随手将蜡烛放在一旁，走到床边，“馨馨...”
床上的人幅度极小的动了一下，一点点转过了身。
那张脸...
只有半边脸还能勉强认得出是童雨馨，另外半边脸上附着着具有黏性的白色丝状物， 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原来的五官轮廓。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肚皮上时不时还有类似胎动的凸起，双腿紧紧贴合在一起，被一层层的白色丝状物覆盖，乍一看竟有点像是附着在蜘蛛丝上的猎物。
‘帮我救童雨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安然现在总算明白何温雅之前说这话的意思了，可童雨馨现在的状态明显和其他失败品不同。
“童雨馨她...”
何温雅食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童雨馨被白丝缠住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下巴轻抬，示意安然出去说。
“她很久没有睡的这么香了。”何温雅将门关上，手里的蜡烛烧的只剩下了半截。
安然没接话，她觉得何温雅的状态有些不正常。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能救童雨馨？”安然决定直奔主题，当初她不是没有试着去救陈温柔，但事实证明之前是她想的太简单了，她所做的都只是徒劳罢了。
陈温柔也好，寄生在陈温柔身体里的东西也好，也许他们早就在宿主与寄生之间的过程中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何温雅会如此坚定的认为她就是那个能救童雨馨的人。
何温雅回头，那对原本被她隐藏起来的双瞳这时又显现了出来，交叠的瞳孔在火光的映衬下显现出异样的光晕，“因为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安然皱眉。
何温雅不说话，只用那双重叠在一起的瞳孔看着她。
“别看！”
苍桀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但已经迟了。
何温雅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看...到...了...”
“你啊...”
安然下意识想要抓住点什么稳住身形却抓了个空，下一刻只觉得脚下一软一阵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直觉。
粗粝的绳子划过手腕，浸着黏腻、湿滑的液体，安然不舒服地往后缩了缩，掌心却蓦地一凉，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嘶...”
“诶？醒了？”
何温雅的声音依旧飘渺，时而隔着层纱时而又像是捂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安然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微弱的暗黄色光芒透进眼底又消失不见，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下一秒，额头一凉。有液体在她眉心滑动，带着股用语言无法形容的腥臭气味。
那触感顺着额间一路向下，鼻尖、下巴、裸露的肩胛、心口、腹部、大腿、小腿直至脚心。
安然呼吸变得急促，她拼命的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自己的处境，可越是着急，越是无法如愿，很快额头上便渗出了密密的细汗。
“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呢...”冰冷指尖落在额角一下下缕着她的发丝，“别着急，时间还没到，你想知道的，我还是告诉你的，就当是...占用你身体的报酬。”何温雅说着，指尖在安然鼻尖上轻轻一点，像是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孩子。
安然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心直冲头顶，焦急地喊着苍桀的名字，却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情急之下，那层始终挣脱不开的束缚竟就那么被她挣开了。
她睁开眼睛，又不适应的眨了眨。
周围点满了蜡烛，相较于之前昏暗，现在这光线简直恍如白昼。
“呦，不错嘛，这么快就能睁眼了。”何温雅背对着她，放下手里的蜡烛。“不知道吧？这么间废弃的纺织厂还能有这样的地窖。”
何温雅走到安然身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你说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你长了这么张精致的脸蛋呢。说实话，我不太属意你这张脸。馨馨太单纯了，这张脸与她而言不是好事。可谁让只有你的身体合适呢。再或者...我把这张脸毁了...”
“然后就说是你挣扎的时候划伤的...怎么样？”
安然感觉脸颊上有尖锐的东西划过，有些凉又有些疼。
“极阴命格...啧啧啧...实在太适合做馨馨的新身体了。”
“本来以为镜妖能成功吞掉你的魂魄，我再取走你的身体。但那东西竟然也对你的躯壳起了觊觎的心思...不过嘛，我也想到会有这个可能，所以提前准备了其他的东西和它交换。只是我怎么都想不到你竟然还能反杀...”
“真奇怪啊。”何温雅缕顺安然染上水渍的发丝，“明明你身上什么都看不到。”
“只是这么一来，我就不得不准备另一个方案。谁让我讨厌意外，讨厌打没有把握的仗呢。”何温雅的视线落在安然身侧，“不过...你也看到了，效果并不是很好。”
安然视线移向身侧，余光瞥见了被白丝包裹成的一团。
是童雨馨。她躺在安然身侧，一动不动，脸上的白色包过的范围似乎更多了。
“鬼蛊。听着耳熟么？”
安然瞳孔猛的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何温雅。
“本来嘛，我以为鬼蛊也好，虫鬼也好，不过都是些让人恶心的寄生虫。想着用鬼蛊将寄生在馨馨身体里的东西吞掉就好...不过还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知道你们在找那个草鬼，现在你不用担心了，她嘛...再也威胁不到你了。”
安然觉得何温雅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别扭一时之间她也说不清楚。
“哦，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丁筝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么？”何温雅走到童雨馨身侧，用剪刀剪下对方的一缕头发，“她在给你发完信息后，就给我打了电话...”
何温雅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但听在安然耳里却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你见过...影子生孩子的么？”何温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神秘一笑，放下手里正在给童雨馨剪指甲的剪刀，像是在讲述什么猎奇的故事，“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之前就一直很纳闷，丁筝身上为什么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直到我看见丁筝妈妈的影子里爬出来个小一号的影子。”
“...我当时就明白了。啊，原来丁筝的伴生灵被她妈妈藏起来了。”
“但你猜...那个伴生灵出来后做了什么？”
“它把丁筝妈妈的影子吃掉了。”
“不过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何温雅语气带了点遗憾，耸了耸肩，“我就不知道了...”
见安然看她，何温雅理直气壮，“当时气氛太诡异了啊，不溜难道留着那儿吃宵夜么？”
何温雅站起身将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放到一个捣药的石臼里，一下一下研磨成细粉，安然皱眉看着，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苍桀还是没有回应。
安然不知道是不是何温雅在她身上画下的那些东西影响到了她和苍桀之间的联系，但她有预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何温雅将粉末倒进碗里，又拿出一个装着黑漆漆液体的瓶子，将里面的液体同样倒进碗里，一边搅拌一边看向安然，“哦，还有一件事差点忘记说了，你还记得...身上有轮回印记的人都有恨不得处置而后快的人吧？那你猜...你的小丁筝想杀的人...是谁？”
安然身体一僵，这也是她一直都不愿意正视的问题。每次一想到都很快忽略过去，不愿意深想。
趁着安然愣神之际，何温雅突然靠近，将碗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灌进了她的嘴里，她被那股粘稠腥臭的液体呛的直干呕，何温雅将掌心覆在安然唇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往后一抬，那股液体就像是有了生命般只往她喉咙里钻。
“咳、咳、咳、咳...”安然被那气味激的忍不住直咳嗽，“你...咳咳咳...给我...咳咳...吃...咳咳咳...吃的什么？”
“呦，能说话了？”何温雅松开扣着她的手，“你不是看到了嘛？”她掰着手指头数，“馨馨的指甲、头发...血，还有点...嗯...别的东西。相信我，不知道的话，能让你舒服很多。再说了，有了这些东西，一会儿也能让你轻松点儿。”
安然听后只觉得嘴里充斥着的那股味道更恶心了。
那东西是活的。
她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只是现在，除了那种粘稠恶心的口感还充斥着口腔外，她再没其他感觉了，这反倒让她更加不安。
“哦，差点忘了，丁筝想杀的人是...”何温雅凑近安然耳边，声音轻的像是气音，“...她那个未来继父哦。”
“对了，对了，对了！这么一说，她那个继父也很有意思！明明死了...却又没死。啧啧啧啧...这地方还真是比我之前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没死的话，丁筝...会怎么样？”听到这个答案时，安然还是不由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丁筝因为一时的冲动做了难以挽回的决定，再痛苦一辈子。
“所以我才说丁筝快死了啊！”何温雅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随手拖过身后的一张破败的只剩下三只腿的椅子轻轻一推，垫到身下，“你也猜到了的吧？那个印记并不是普通的刻痕...知道衔尾蛇么？如果那里面没有魂魄...它就会吞噬宿主本身的灵魂。直到自身被吞噬殆尽。”
“干嘛这个表情？”何温雅伸手抚平安然皱起的眉头，“丁筝又不一定。你可别忘了，她的背后可是有一整个影族。”
“传说影族的祖先们可是能靠换皮不老、不死的怪物哦...”何温雅见安然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还以为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放心吧，丁筝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啦，都说是传说了，传说嘛，一般都是假的。水分掺杂的太多，早就变质了...”
何温雅后面说了什么，安然已经听不清了。她只知道那些所谓掺着水分的传说都是真的。
丁筝...
竟然是孝子村的人。
还有那些被围观着生下来的双胞胎...应该就是现在所谓的影族。
真的这么巧么？
安然感觉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她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推。
“好啦，该回答的我也都回答完了。现在这些呢，也都不是你该担心的了。”何温雅拿起桌上的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事就由关心它的人解决好了。这世上少了谁，都照样生活，有的时候还是不要将自己的位置定义的太重要了。”
“你以为丁筝只有你一个朋友，除了你没有人会在意她了？不不不，没有人会比她更在乎自己的小命。”
“在你没有回应她的时候，她不是也找到我了么？她如果想要活着，自然会费尽心机的活下来，如果不想，你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
“还是说...你觉得你的拯救能比她的自救成功性更高？如果真是那样，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何温雅说完，拿着碗走向躺在她身侧的童雨馨身边，用手指沾取碗里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在对方身上描绘，同样的从额头绘制到脚心，全然不顾因为她刚刚那一番话彻底愣在床上的安然。
安然的确被何温雅刚刚那一通抢白怼的哑口无言。
一直以来...她真的一直将丁筝放在一个等待着自己救援的弱势群体上，而将自己的定位放在一个拯救者的位置上么？
好像是吧。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又经历了什么，事实就是，对于丁筝，她什么都没有做。这么久了，她连丁筝在哪都不知道，甚至就连遭遇也是刚刚才知道。
如果丁筝真处在水深火热的环境里，以自己现在这个进度，以自己对她的定位，丁筝死了没有10次也有8次了吧？
丁筝...
真的需要她救么？
或者说自己现在这种想要救丁筝的心情，是出于对拯救丁筝的渴望还是出于...愧疚？
找到丁筝
安然眼中何温雅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和丁筝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闭上了眼睛。
不。
她从来都没有将自己放置在施救者的位置上，从始至终，她只是想确认丁筝的现状，想看到她过的好不好。哪怕从何温雅那儿听到她快要死了，她也只是迫切地希望自己的能力能派的上用场。
也许呢。
这世上的不确定的事就是赌那么个‘也许’。
“怎么还哭了呢？”何温雅伸手将安然眼角的泪轻轻擦掉，“都说美人垂泪最惹人怜，我还是觉得美人就该笑。只有笑，才不会被人轻易看穿心思。”
“好啦，想问的呢，你也问了，该回答的呢，我也回答了。”何温雅看了眼手腕，走到童雨馨身侧，手指轻拨着对方的发丝，“时间也差不多了。安然，你也别怨我，馨馨与我，就像是丁筝与你，我要救童雨馨，而你刚好合适，仅此而已。”
安然这才发现童雨馨身上别画满了红色的符文。她想起朦胧之间那冰冷的触感，猜测自己身上应该和对方一样，也被画满了符文。想起那股腥臭的气味，如果...画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用对方的血画出来的，那对方身上的那些符咒用的就是...她的血。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安然拼劲全力，最后也只有小拇指幅度极轻的蜷了一下。
“咕噜...”童雨欣的肚皮突然拱起来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肚子里用力推着。
何温雅的动作一顿，看向童雨馨鼓胀的腹部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安然捕捉到了。
眼看着何温雅转身又拿了什么东西走向自己，安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当年你的确向那个校草告白了吧？”
何温雅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阴鸷下来的眼神很快就被笑意取代，“故意激怒我是没用的呦。”
“当然，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对方。”安然没有回应何温雅，而是自顾自继续，“你只是想拆散他们，对吧？你想让童雨馨知道，她喜欢的人不过是个渣男，只有你才会对她不离不弃。”
何温雅唇边勾起个讥诮的笑，一副‘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的表情。
“但渣男虽然渣，看人的眼神却很毒，他一眼就看出来你并不喜欢他，反倒将了你一军。让你和童雨馨之间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虽然之后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应该很严重...”安然一边观察何温雅一边推测，“跟你变成双瞳有关。”
她想起对方曾给她看过的长着类似尸斑的后腰，“你的肾...出现了问题。严重到你根本没精力再关注童雨馨...以至于发生了后来一系列...”
安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向何温雅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你是故意的？”
何温雅先还笑着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不是没精力管童雨馨。”安然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有了雏形，看着对方那双笑意里带了点冰冷的双瞳，斟酌着措辞，“你在惩罚她...惩罚她对你的不信任。”
“所以才会冷眼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万劫不...”
“闭嘴！”
她和丁筝认识这么长时间，怎么会一点端倪都没有？再说了，又不是生活在灵异小说里， 怎么可能人人皆诡异...
太扯淡了。
安然不说话。何温雅也不急， 指尖下的火苗像是有了生命随着她拨动的手指起舞。
“影族...究竟是什么？”
“信了？我还以为你也会刨根问底， 非要问过明白呢...”何温雅诧异地一挑眉，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调侃。
“你没必要骗我， 不是么？更何况你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安然看着何温雅的眼睛， 像是想从那对双瞳里看出点什么。
“你果然有些不一样...”何温雅捻去指尖上沾着的蜡油，“如果不是看着你一直在找丁筝，我还以为你压根就不在意她呢。”她吹掉指缝里的白色碎屑，眼尾微挑， 瞥向安然，“至于影族嘛...”
“我了解的也不多， 也就是从前辈那儿听了一耳朵。据说有那么一帮人， 他们生来就是双生子， 但彼此之间却从未见过面。你猜为什么？”
安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一蜷。
“因为其中一个还在母体里的时候...就被另一个给吃掉了。”
“但被吃掉的那个并没有死，他会成为活下来的那个孩子的影子...活着的影子。大概类似于一种进化版的伴身灵。”
“原本呢， 我是想把丁筝带回去的。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安然追问。
“没想到...”何温雅话音一转， “说了这么多，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非要找你过来么？”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印在焦黑的墙面上。
墙角的床上缩着一个人影， 安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何温雅随手将蜡烛放在一旁，走到床边，“馨馨...”
床上的人幅度极小的动了一下，一点点转过了身。
那张脸...
只有半边脸还能勉强认得出是童雨馨，另外半边脸上附着着具有黏性的白色丝状物， 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原来的五官轮廓。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肚皮上时不时还有类似胎动的凸起，双腿紧紧贴合在一起，被一层层的白色丝状物覆盖，乍一看竟有点像是附着在蜘蛛丝上的猎物。
‘帮我救童雨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安然现在总算明白何温雅之前说这话的意思了，可童雨馨现在的状态明显和其他失败品不同。
“童雨馨她...”
何温雅食指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将童雨馨被白丝缠住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下巴轻抬，示意安然出去说。
“她很久没有睡的这么香了。”何温雅将门关上，手里的蜡烛烧的只剩下了半截。
安然没接话，她觉得何温雅的状态有些不正常。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能救童雨馨？”安然决定直奔主题，当初她不是没有试着去救陈温柔，但事实证明之前是她想的太简单了，她所做的都只是徒劳罢了。
陈温柔也好，寄生在陈温柔身体里的东西也好，也许他们早就在宿主与寄生之间的过程中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何温雅会如此坚定的认为她就是那个能救童雨馨的人。
何温雅回头，那对原本被她隐藏起来的双瞳这时又显现了出来，交叠的瞳孔在火光的映衬下显现出异样的光晕，“因为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安然皱眉。
何温雅不说话，只用那双重叠在一起的瞳孔看着她。
“别看！”
苍桀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但已经迟了。
何温雅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看...到...了...”
“你啊...”
安然下意识想要抓住点什么稳住身形却抓了个空，下一刻只觉得脚下一软一阵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直觉。
粗粝的绳子划过手腕，浸着黏腻、湿滑的液体，安然不舒服地往后缩了缩，掌心却蓦地一凉，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嘶...”
“诶？醒了？”
何温雅的声音依旧飘渺，时而隔着层纱时而又像是捂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安然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微弱的暗黄色光芒透进眼底又消失不见，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下一秒，额头一凉。有液体在她眉心滑动，带着股用语言无法形容的腥臭气味。
那触感顺着额间一路向下，鼻尖、下巴、裸露的肩胛、心口、腹部、大腿、小腿直至脚心。
安然呼吸变得急促，她拼命的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自己的处境，可越是着急，越是无法如愿，很快额头上便渗出了密密的细汗。
“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呢...”冰冷指尖落在额角一下下缕着她的发丝，“别着急，时间还没到，你想知道的，我还是告诉你的，就当是...占用你身体的报酬。”何温雅说着，指尖在安然鼻尖上轻轻一点，像是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孩子。
安然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心直冲头顶，焦急地喊着苍桀的名字，却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情急之下，那层始终挣脱不开的束缚竟就那么被她挣开了。
她睁开眼睛，又不适应的眨了眨。
周围点满了蜡烛，相较于之前昏暗，现在这光线简直恍如白昼。
“呦，不错嘛，这么快就能睁眼了。”何温雅背对着她，放下手里的蜡烛。“不知道吧？这么间废弃的纺织厂还能有这样的地窖。”
何温雅走到安然身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你说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你长了这么张精致的脸蛋呢。说实话，我不太属意你这张脸。馨馨太单纯了，这张脸与她而言不是好事。可谁让只有你的身体合适呢。再或者...我把这张脸毁了...”
“然后就说是你挣扎的时候划伤的...怎么样？”
安然感觉脸颊上有尖锐的东西划过，有些凉又有些疼。
“极阴命格...啧啧啧...实在太适合做馨馨的新身体了。”
“本来以为镜妖能成功吞掉你的魂魄，我再取走你的身体。但那东西竟然也对你的躯壳起了觊觎的心思...不过嘛，我也想到会有这个可能，所以提前准备了其他的东西和它交换。只是我怎么都想不到你竟然还能反杀...”
“真奇怪啊。”何温雅缕顺安然染上水渍的发丝，“明明你身上什么都看不到。”
“只是这么一来，我就不得不准备另一个方案。谁让我讨厌意外，讨厌打没有把握的仗呢。”何温雅的视线落在安然身侧，“不过...你也看到了，效果并不是很好。”
安然视线移向身侧，余光瞥见了被白丝包裹成的一团。
是童雨馨。她躺在安然身侧，一动不动，脸上的白色包过的范围似乎更多了。
“鬼蛊。听着耳熟么？”
安然瞳孔猛的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何温雅。
“本来嘛，我以为鬼蛊也好，虫鬼也好，不过都是些让人恶心的寄生虫。想着用鬼蛊将寄生在馨馨身体里的东西吞掉就好...不过还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知道你们在找那个草鬼，现在你不用担心了，她嘛...再也威胁不到你了。”
安然觉得何温雅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别扭一时之间她也说不清楚。
“哦，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丁筝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么？”何温雅走到童雨馨身侧，用剪刀剪下对方的一缕头发，“她在给你发完信息后，就给我打了电话...”
何温雅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但听在安然耳里却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你见过...影子生孩子的么？”何温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神秘一笑，放下手里正在给童雨馨剪指甲的剪刀，像是在讲述什么猎奇的故事，“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之前就一直很纳闷，丁筝身上为什么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直到我看见丁筝妈妈的影子里爬出来个小一号的影子。”
“...我当时就明白了。啊，原来丁筝的伴生灵被她妈妈藏起来了。”
“但你猜...那个伴生灵出来后做了什么？”
“它把丁筝妈妈的影子吃掉了。”
“不过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何温雅语气带了点遗憾，耸了耸肩，“我就不知道了...”
见安然看她，何温雅理直气壮，“当时气氛太诡异了啊，不溜难道留着那儿吃宵夜么？”
何温雅站起身将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放到一个捣药的石臼里，一下一下研磨成细粉，安然皱眉看着，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苍桀还是没有回应。
安然不知道是不是何温雅在她身上画下的那些东西影响到了她和苍桀之间的联系，但她有预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何温雅将粉末倒进碗里，又拿出一个装着黑漆漆液体的瓶子，将里面的液体同样倒进碗里，一边搅拌一边看向安然，“哦，还有一件事差点忘记说了，你还记得...身上有轮回印记的人都有恨不得处置而后快的人吧？那你猜...你的小丁筝想杀的人...是谁？”
安然身体一僵，这也是她一直都不愿意正视的问题。每次一想到都很快忽略过去，不愿意深想。
趁着安然愣神之际，何温雅突然靠近，将碗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灌进了她的嘴里，她被那股粘稠腥臭的液体呛的直干呕，何温雅将掌心覆在安然唇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往后一抬，那股液体就像是有了生命般只往她喉咙里钻。
“咳、咳、咳、咳...”安然被那气味激的忍不住直咳嗽，“你...咳咳咳...给我...咳咳...吃...咳咳咳...吃的什么？”
“呦，能说话了？”何温雅松开扣着她的手，“你不是看到了嘛？”她掰着手指头数，“馨馨的指甲、头发...血，还有点...嗯...别的东西。相信我，不知道的话，能让你舒服很多。再说了，有了这些东西，一会儿也能让你轻松点儿。”
安然听后只觉得嘴里充斥着的那股味道更恶心了。
那东西是活的。
她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只是现在，除了那种粘稠恶心的口感还充斥着口腔外，她再没其他感觉了，这反倒让她更加不安。
“哦，差点忘了，丁筝想杀的人是...”何温雅凑近安然耳边，声音轻的像是气音，“...她那个未来继父哦。”
“对了，对了，对了！这么一说，她那个继父也很有意思！明明死了...却又没死。啧啧啧啧...这地方还真是比我之前想的有意思多了！”
“他没死的话，丁筝...会怎么样？”听到这个答案时，安然还是不由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丁筝因为一时的冲动做了难以挽回的决定，再痛苦一辈子。
“所以我才说丁筝快死了啊！”何温雅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随手拖过身后的一张破败的只剩下三只腿的椅子轻轻一推，垫到身下，“你也猜到了的吧？那个印记并不是普通的刻痕...知道衔尾蛇么？如果那里面没有魂魄...它就会吞噬宿主本身的灵魂。直到自身被吞噬殆尽。”
“干嘛这个表情？”何温雅伸手抚平安然皱起的眉头，“丁筝又不一定。你可别忘了，她的背后可是有一整个影族。”
“传说影族的祖先们可是能靠换皮不老、不死的怪物哦...”何温雅见安然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还以为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放心吧，丁筝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啦，都说是传说了，传说嘛，一般都是假的。水分掺杂的太多，早就变质了...”
何温雅后面说了什么，安然已经听不清了。她只知道那些所谓掺着水分的传说都是真的。
丁筝...
竟然是孝子村的人。
还有那些被围观着生下来的双胞胎...应该就是现在所谓的影族。
真的这么巧么？
安然感觉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她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推。
“好啦，该回答的我也都回答完了。现在这些呢，也都不是你该担心的了。”何温雅拿起桌上的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事就由关心它的人解决好了。这世上少了谁，都照样生活，有的时候还是不要将自己的位置定义的太重要了。”
“你以为丁筝只有你一个朋友，除了你没有人会在意她了？不不不，没有人会比她更在乎自己的小命。”
“在你没有回应她的时候，她不是也找到我了么？她如果想要活着，自然会费尽心机的活下来，如果不想，你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
“还是说...你觉得你的拯救能比她的自救成功性更高？如果真是那样，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何温雅说完，拿着碗走向躺在她身侧的童雨馨身边，用手指沾取碗里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在对方身上描绘，同样的从额头绘制到脚心，全然不顾因为她刚刚那一番话彻底愣在床上的安然。
安然的确被何温雅刚刚那一通抢白怼的哑口无言。
一直以来...她真的一直将丁筝放在一个等待着自己救援的弱势群体上，而将自己的定位放在一个拯救者的位置上么？
好像是吧。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又经历了什么，事实就是，对于丁筝，她什么都没有做。这么久了，她连丁筝在哪都不知道，甚至就连遭遇也是刚刚才知道。
如果丁筝真处在水深火热的环境里，以自己现在这个进度，以自己对她的定位，丁筝死了没有10次也有8次了吧？
丁筝...
真的需要她救么？
或者说自己现在这种想要救丁筝的心情，是出于对拯救丁筝的渴望还是出于...愧疚？
找到丁筝
安然眼中何温雅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和丁筝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闭上了眼睛。
不。
她从来都没有将自己放置在施救者的位置上，从始至终，她只是想确认丁筝的现状，想看到她过的好不好。哪怕从何温雅那儿听到她快要死了，她也只是迫切地希望自己的能力能派的上用场。
也许呢。
这世上的不确定的事就是赌那么个‘也许’。
“怎么还哭了呢？”何温雅伸手将安然眼角的泪轻轻擦掉，“都说美人垂泪最惹人怜，我还是觉得美人就该笑。只有笑，才不会被人轻易看穿心思。”
“好啦，想问的呢，你也问了，该回答的呢，我也回答了。”何温雅看了眼手腕，走到童雨馨身侧，手指轻拨着对方的发丝，“时间也差不多了。安然，你也别怨我，馨馨与我，就像是丁筝与你，我要救童雨馨，而你刚好合适，仅此而已。”
安然这才发现童雨馨身上别画满了红色的符文。她想起朦胧之间那冰冷的触感，猜测自己身上应该和对方一样，也被画满了符文。想起那股腥臭的气味，如果...画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用对方的血画出来的，那对方身上的那些符咒用的就是...她的血。
如果是这样的话...
安然拼劲全力，最后也只有小拇指幅度极轻的蜷了一下。
“咕噜...”童雨欣的肚皮突然拱起来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肚子里用力推着。
何温雅的动作一顿，看向童雨馨鼓胀的腹部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安然捕捉到了。
眼看着何温雅转身又拿了什么东西走向自己，安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当年你的确向那个校草告白了吧？”
何温雅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阴鸷下来的眼神很快就被笑意取代，“故意激怒我是没用的呦。”
“当然，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对方。”安然没有回应何温雅，而是自顾自继续，“你只是想拆散他们，对吧？你想让童雨馨知道，她喜欢的人不过是个渣男，只有你才会对她不离不弃。”
何温雅唇边勾起个讥诮的笑，一副‘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的表情。
“但渣男虽然渣，看人的眼神却很毒，他一眼就看出来你并不喜欢他，反倒将了你一军。让你和童雨馨之间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虽然之后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应该很严重...”安然一边观察何温雅一边推测，“跟你变成双瞳有关。”
她想起对方曾给她看过的长着类似尸斑的后腰，“你的肾...出现了问题。严重到你根本没精力再关注童雨馨...以至于发生了后来一系列...”
安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向何温雅一脸的难以置信，“你...你是故意的？”
何温雅先还笑着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不是没精力管童雨馨。”安然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有了雏形，看着对方那双笑意里带了点冰冷的双瞳，斟酌着措辞，“你在惩罚她...惩罚她对你的不信任。”
“所以才会冷眼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万劫不...”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