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宣帝一笑,口中却是啧啧叹息:“你这个当父亲的也真够狠,若是颜儿知晓自己的父亲早给自己下了虎狼之药,却不知会做何感想……”

“臣别无他求,只望皇上看在她尚且年幼的份上饶她一次。”

宣帝却是敛了温意,微微冷笑看着甄仲秋,随即移开目光,不再多做他言。

重华宫中安静异常,殿前站满了宫人却是了无人声,气氛凝滞得有些诡异,待宣帝一行人赶到时,只见寝殿中满室狼籍,而传闻中丧失龙裔昏迷不醒的甄昭仪甄颜跌坐在软椅上,形容狼狈不堪,衣衫凌乱,发髻蓬松,再无半点平日的美艳娇丽。荣妃则坐在高椅之上,神情很是复杂,数名宫婢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人惊疑不定,宣帝略扫一眼,却是将目光定在甄榛身上,顿时心中明了。

“爱妃可否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宣帝移开目光,目光沉沉的看向荣妃,荣妃很是尴尬,起身硬着头皮说道:“实是庸医误诊,甄昭仪其实并未有孕,若不是怀王妃计谋善断,连臣妾也险些被庸医所骗。”

刘太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现在又被荣妃指为庸医,眼看就是要他背黑锅的意思,更是肝胆俱裂,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竟晕厥了过去。

宣帝不耐烦的瞥了一眼,挥手让人将刘太医拖下去,宣帝虽未说话,但殿中所有人都能预见到刘太医的下场,故而也没有一人肯为他求情。

“庸医误诊?”六皇子怒极反笑,“何来那血淋淋的证据?难不成是本王的王妃泼在甄昭仪身上不成?”

荣妃脸色极为难看,连她自己都知自己的解释太过牵强,今日之事传出去恐会让人贻笑大方,但事到如今,必须先将事情平息过去,日后的日后再说。她勉强一笑,正琢磨着说些什么,却见宣帝踱步行至甄颜跟前,细细瞧着她,便与她并排而坐,甄颜却是吓了一大跳,小脸惨白如雪,几乎摇摇欲坠。

她想避开身边的人,几乎避之如蛇蝎,却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按住,一股熟悉的龙涎香飘来,这香气仿佛令她想起了什么可怖之事,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竟微微颤抖起来。

“皇,皇上……”

宣帝和蔼的一笑,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难得在人前表露温柔,他在甄颜耳边轻声说道:“既然是庸医误诊让爱妃如此受惊,那朕就杀了那庸医,给爱妃出出气,爱妃意下如何?”

温和的语调犹如夏日和煦的晚风,一字一句间却都透着可怖的血腥。甄颜忍不住惊叫一声,骤然站起来,却险些绊倒在地。

宣帝微微一笑,这一笑却透着微妙难测的意味,甄颜只觉得手脚冰冷,心中心思已经全无所藏,她无助的看向荣妃,荣妃却低眉避开她的目光,一种漫天的绝望随即在她心头弥漫而开。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扶昭仪去歇息?”

一直默不吭声的甄仲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叫一众奴婢找到了主心骨,手忙脚乱的将甄颜扶到寝殿里。

“且慢。”六皇子忽然出言阻拦,他瞥了甄颜一眼,冷声说道:“本王还想请教甄昭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王的王妃与此事有关,还请甄昭仪能将事情来龙去脉言明,免得日后再节外生枝。”

甄颜身子一僵,望向六皇子的目光悲哀到近乎绝望。

久久,久久的,甄颜只看着六皇子,却没有说一个字。宣帝端坐高椅之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对峙二人的表情,却是不言不语,大有作壁上观的意味。

看出宣帝明显不想追究的意思,甄榛接过六皇子的话,“其实所谓鲜血淋漓,都不过是这奴婢片面之词,睿王倒不如问问甄昭仪,当时可曾如这奴婢所言?”

红袖见甄榛言语间直指向自己,心咯噔一下,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

六皇子看了一眼甄榛,目光随即落到红袖身上,心中很快明了,虽是一腔郁怒充盈胸口,但他也知今日能抱得自己王妃安然无事已是大幸,不可能再做多求,凝神将心气强忍下来,他又看着甄颜,“请问甄昭仪,这奴婢先前所言你可知晓?”

红袖摇着头看向甄颜,希望她能为自己说一句话,自己跟着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不能这样放弃自己啊!可她只看到面无人色的甄颜出神的看着自己,眼神悲哀而绝望,却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荣妃这时说道:“先前怀王妃想给甄昭仪诊脉,这奴婢百般阻挠,原来本宫以为她是护住心切,而今看来,分明是用心不轨……”她垂目看着红袖,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声音:“这种人留在甄昭仪身边只会谣言惑主,来人!给本宫将这贱婢送到掖幽庭去!”

甄榛一旁看着,见荣妃如此作为,心中冷笑连连,却也不得不佩服她——转瞬就能将盟友出卖,有这份狠心,也难怪她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气氛有些凝滞,六皇子的脸色不大好看,却是忍而不发,八皇子适时出来打圆场:“所幸是一场虚惊,现在真相大白,六皇兄也该开怀开怀,正好今日北境传来捷报,也算是皆大欢喜,父皇是不是该小宴庆贺庆贺?”

宣帝笑了笑,不置与否,视线转向六皇子,“行了,莫要给我摆这副样子,受委屈的是你的王妃又不是你,还不快把你的王妃领回去压压惊?”

六皇子被这一点名,心头一凛,面上却做出一副哀怨状,“父皇您也知道是您的儿媳受了委屈,回头来还不是儿臣受气,这又有什么区别?”

宣帝哈哈大笑,“你啊,以前见你风流满天下,而今却做什么痴情人,总算有一个人能降得住你,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哈哈……”

殿中之人皆知六皇子的风流韵事,听宣帝出言调侃,也不管真心还是无心,纷纷附着着笑起来,一场风波就这样化解的插科打诨中。

秦氏得知是甄榛从中斡旋化解危机,当即要给她行大礼,被甄榛一把拦住,却不料六皇子也说,“三婶,你当得起这个礼。”他们都知道秦氏若是出事,不仅仅是秦氏一个人的事情这么简单,事关之重大,他现在也不愿去细想。

说着也给甄榛行了一个大礼。

能让太医自认诊断失误,从而改变整个事态的发展方向,不止是秦氏,六皇子也十分好奇——秦氏一直被扣押在偏殿不得与外人接触,故而不知事态发展,但他现在御书房惊闻秦氏出事,很快又得知这是一个误会,其中起伏虽不说惊心动魄,但一波三折也令人猝不及防,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听二人问起,甄榛想起先前的情景,不由笑了笑。

却说她与荣妃一同去往甄颜寝殿,当时荣妃与数名奴婢在旁看着,明面上是陪同,实际却是监视——

“颜儿这孩子也真是可怜,才怀上龙裔,却叫人给撞没了,等她醒来也不知该有多伤心……”

荣妃哀哀长叹,语声幽幽,却是别有深意。

甄榛却充耳不闻,近身瞧着甄颜的模样,但见她此刻面色发白,长睫微微颤抖着,似是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呼吸紊乱虚弱,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整个人脆弱得宛如琉璃玉人,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近乎自语的说了一句:“我真没想到,竟会如此严重……”

话音未落,就看到甄颜紧锁的眉心微微舒展,甄榛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挽袖而坐,伸手取腕一探,只觉手下脉象混乱无章,软绵无力,倒真是病症之象。

接着,殿中之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怀王妃取来银针,往甄昭仪手上轻轻一扎,一直昏迷不醒的甄昭仪忽然惊叫一声,猛的坐起来,大力一挥,巴掌就往怀王妃脸上打去。

但她这一掌才抬到半空却又生生止住,下一刻,甄颜就看到殿中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直如见了鬼一般。

甄榛起身拂袖,微笑道:“看来甄昭仪已经无事,真是皆大欢喜,不过适才我给甄昭仪诊脉时却不曾发现甄昭仪有气血亏虚之象,也不知那刘太医何来小产之说?”

荣妃的脸色极其难看,虽不曾得甄颜亲口解释,但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是什么都明白了——就甄颜这一巴掌,哪里像是小产的模样?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她伪装出来的。

真是好大的胆子!这孩子没生下来还好,若是生下来,岂不是假冒龙裔?!

“甄昭仪实在太过妄为。”秦氏听她将来龙去脉言明,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于甄颜来说,幸而今日宣帝并未追究她假冒龙裔的罪责,否则赐她三丈白绫自行了断也不为过——然,既有丞相在,宣帝亦不会对甄颜如何,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素来知晓后宫手段恶毒,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却不知该说甄颜无知狂妄,还是胆大无畏。

“幸而三婶精通医理,将骗局揭开,否则我今日只怕回不来了。”秦氏想起今日之事仍觉得心有余悸,对甄榛的感激之情也越发虔诚。

甄榛哑然失笑道:“其实我并不精通医理,我是蒙的。”

秦氏瞪大了眼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这等重要的事她竟也能蒙?!

甄榛没有马上解释,却是反问她:“你可知甄颜为何要对付你?”

秦氏一愣,随即瞥了六皇子一眼,而六皇子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原来她都明白。

甄榛忽然对这个神情坚定的女子有了几分敬意。

甄颜对付秦氏,是因为六皇子。

花费如此大的心思布局,仅仅是为了一段不可能的单相思,也许对于旁人而言,尤其是宫中的女子,这根本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但对于甄颜,她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在甄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有过不顺心,但凡她喜欢的东西绝不容人染指,而她不喜欢的,几乎都不可能出现在甄府,包括当年的甄榛。

甄榛却是知晓,甄颜之所以对付自己,不单单是因为自己屡次冲撞她,更因为甄颜嫉妒自己——纵然韩氏不得宠,但始终是正室,她是嫡女,而甄颜是庶女,嫡庶之别犹如尖针扎在甄颜心底,让她嫉妒成狂。

现在,甄颜对秦氏亦是如此。

她得不到六皇子,故而想毁去秦氏,即便是换一个人,她也同样容不下。

原以为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甄榛从未想过甄颜对六皇子的执念会如此之深,也许也正是因为得不到,反而越想得到,最终让甄颜做出了今日的事。

然而甄榛口中虽说是蒙的,却非没有依据,起初听说甄颜有孕而不自知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甄颜在甄府时就金贵无比,身边不知有多少人伺候,但凡她身子有一点变化,身边的人不可能不知晓。后来听秦氏说乃是甄颜自己撞到她身上,当时流血不止,竟将整幅裙摆浸湿,形容十分惨烈。

宫中最惯用的手段,借刀杀人,亦或者苦肉计。

最终甄榛猜到两个可能,要么甄颜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要么,她根本没有怀孕;而这两个可能的最终目的都是要栽赃给秦氏。

起初,她并不确定,但是当她提出给甄颜诊脉时,红袖极力阻止,她就肯定了七八分。待到给甄颜诊脉,她故意说了那么一句话,想让甄颜有所放松,果然见甄颜有所反应,此时她便肯定,这一出乃是苦肉计,而且还是假冒的。

于是就有了那看似不可思议的那一幕。

“好了,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经过这一次甄颜也该收收性子,想必不会再如此胆大妄为,你往后进宫再仔细些,不会再有事的。”见秦氏脸色发白,甄榛也不知她在想甄颜的事还是往后的事,温声安慰了一句,便觉心神怠倦,有些支撑不住——似乎有孕之后,精神便越来越不济了。

她还想说两句,喉头忽觉一阵恶心,禁不住干呕起来。

几人吓了一跳,秀秀和景鸾更是惊骇不已,连忙扶她坐下,生怕她有个万一。

秦氏眸光一闪,迟疑道:“三婶这是……”

想起甄榛今日为了她的事劳累大半天,秀秀忍不住迁怒:“还不是因为你们!你们不知道……”

“秀秀——”

景鸾及时打断她的话,“不得无礼。”

秀秀一噎,随即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连忙闭上嘴,却忽然回头,喝道:“谁?!”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转角处青影摇动,一个华装丽人带着两名婢女款款走出,但见丽人容色华茂,身姿雍容高雅,却是已经许久不见的恪王妃甄容。

甄容慢慢走来。

待走近了,她敛衽略施一礼。

此时的甄容尚未显怀,却是窈窕之中透着丰润,举止间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秦氏望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袖中的掌心不禁握紧,心头泛起一股缠绵的苦涩——她比甄容先成婚,而今甄容已有身孕,她却半点消息也无,怎能不叫她羡慕不叫她嫉妒?

“弟妹不必多礼。”六皇子神情淡淡:“可是进宫看甄昭仪的?”

甄容淡淡一笑,“正是。”

六皇子点点头,“我们还有事便恕不相陪,弟妹请便。”

甄容目光略略一扫,在对上甄榛的目光时微微一顿,那目光,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却未有她才能看到里面的刀光剑影。

她淡然一笑,遂又施了一礼,道了一声别,便带着婢女缓缓离去。

此时,重华宫中静得诡异,唯有一个嘤嘤啜泣从寝殿中传来,甄容走进去,只见甄颜正畏缩在床榻之上含恨饮泪,而荣妃一脸铁青的端坐高椅之上。

荣妃素日涵养极好,便是亲见仇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也能言笑晏晏,寻得时机才在暗中挥下致命一刀,却绝非是这般怒色不掩于形——看来今日的事已然触及她的底线。

荣妃听那啜泣早已不耐至极,余光瞥见甄容到来,立时忍不住数落起来:“这种事你也能做得出来?!你都当旁人是傻子吗?!假冒龙裔——若非皇上看在你甄家的面上,今日你焉还有命在?!”

她近乎气急败坏,那一声“甄家”咬得格外清楚,似是看重,又似是轻视。

甄容的脚步微微一顿,只听床榻之上,平素张扬自傲的甄颜连辩解一声也不敢,在荣妃的雷霆之怒下,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却不想甄颜的噤若寒蝉非但没有令荣妃息怒,却是激得她怒火更甚,她手持茶碗狠狠撞击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却是恨不得将整个茶碗扔到甄颜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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