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甄榛强忍剧痛点点头,强行稳住心神,面上却了无血色,“榛儿明白,太妃不必担心。”手轻轻按上腹部,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太妃打算如何做?方才可是宫门已破?”

打杀之声越来越近,混合着不迭的惨叫声,整个皇宫仿佛变成了炼狱。

太清宫的人不多,却都已经跑得差不多,甚至有宫人从琳太妃眼前逃跑也全然不顾,再无半点尊卑之意,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被恐惧占据——连主子都岌岌可危,他们不逃命便只有等死。

“太妃!太妃!”

一个太满身是血的监跌跌撞撞的从太清宫外跑进来,“太妃不好了!北魏人已经杀进来了!他们见人就杀,外面已经死了好多人!您,您快走……”

他背后插着一支羽箭,鲜血已经染红了整个后背,艰难的说完最后一个字便轰然倒地。

下一刻,太清宫外传来兵戈交接的声音,惨呼声连连不断,带火的羽箭如雨般飞来,秀秀几人连忙护着甄榛和琳太妃后退,飞羽密袭下,琳太妃的寝宫很快就燃起了大火,尚未逃离的宫人尖叫连连四下逃窜。

“太妃!王妃!快走!”

眼见北魏人就要冲进来,几人脸色大变,秀秀四人护着甄榛和琳太妃急急往后退,却在这时,一支飞羽从后面射来,甄榛惊叫一声,琳太妃已经将她推开,只听一声铁器没入肉体的闷响,破空而来的飞羽深深没入琳太妃的肩头,琳太妃呻吟一声,扑倒在地。

“太妃!”

甄榛大惊,手忙脚乱的将她扶起,只见琳太妃面色苍白如雪,双眉紧锁,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太妃!太妃!”

琳太妃咳嗽了一声,才堪堪缓过气来,却是有些有气无力,她看着甄榛,喘息着想要将甄榛推开:“快走,孩子,莫要管我,你快从密道出去……”

甄榛眼中一阵酸涩,手上却是抓得更紧,回头对青梅便下了命令:“快将太妃背上!快!”

“哀家会拖累你的,孩子,三儿若是不在了,你再出事,哀家就算是死也不会安心,你快走……”

心头一阵剧痛,甄榛几乎要掉下泪来,“太妃,若是他已经不在,您就忍心孩子没了父亲后,也没有祖母吗?”

漫天的火光下,甄榛的脸容被照得雪白,瘦削的身形微微颤抖着,却是单薄而坚韧。

琳太妃动了动嘴唇,看着甄榛,眸中露出悲悯和怜爱,却不知从哪来了力量,她低吟一声,竟在青梅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咬牙道:“扶哀家走!”

青梅见状连忙弯下身,将琳太妃背在自己背上。

几人急速赶到早已被废弃的偏殿,几乎就在进入密道的那刻,就听到外面有人闯进来,急乱的脚步声中,甄榛几人听到书房里的东西被人掀翻,书架被推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直到房间里的东西被破坏殆尽,那些人又急急才离开。

密道很长,又因在黑暗中前行,几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堪堪走到尽头——一座荒弃的院落。

秀秀先出去探了一下情况,瞧着四下无人才回密道将甄榛几人叫出来。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片鱼肚白。

天快亮了。

这座院子已经荒废多年,庭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甄榛几人四下查看了一番,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一样东西是能用的,家具早已腐朽不堪,门窗亦是摇摇欲坠,到处弥漫着一股霉味,几乎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个丫头收拾出一个房间,也不管尊卑之别,所有人一起挤在一个屋子里,不但可以就近照顾,冷的时候还可以相互取取暖。

她们不敢生火,担心因此引来追兵,房间的门窗虽然还算严实,但毕竟是九数寒冬,屋内没有地龙和炭盆,丝丝的冷风透过缝隙渗透进来,直是冷得沁骨。

秀秀和景鸾争着要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给甄榛垫床,甄榛一口回绝,“不管是谁染了风寒,都会拖累大家,你们先照顾好自己再说。”她这话不无道理,纵然甄榛可以狠心抛下弱者,但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大家的处境也会越发艰难,两人也没再坚持,转而开始在屋子里寻找是否有御寒的东西。

现在眼下最要紧的却是琳太妃的伤势,甄榛查看了一下,箭头没入琳太妃的肩胛骨,要拔出来有些麻烦,现在她手上只有一些紧急保命的药丸,但要诊治箭伤所需的器材和药材却是半点也无,贸然之下,她不敢轻易给琳太妃拔出箭头。

待收拾停当,天已经彻底大亮。

甄榛累得不愿动,感觉肚里的孩子仍是安静如初,她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不管往后境遇如何艰险,她一定要让孩子安然降生,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她和他唯一的血脉……

仿佛感受到她的悲伤,肚中的孩子动了一下,甄榛有些讶然,一颗心随即被温柔填满,渐渐的,心神也变得越发坚定。

她给琳太妃喂了一粒保命丹,没多久,琳太妃就陷入了昏睡,脸色虽是苍白,但情况还算稳定,只是长期下去却是万万不行的,必须尽快找一个大夫来给琳太妃医治。

然而,外面兵荒马乱,要去哪里给琳太妃找大夫?

这一天,几人躲在院子里,不时可以听到外面阵阵铁甲行过的声响,百姓惨呼声连连不断,几人心惊胆战生怕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好在这院子偏远,直到夜幕降临也没人到来。

这时,秀秀再也坐不住。

大伙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尤其是甄榛和琳太妃,一个有孕在身,一个有伤在身,一点差池也不能出。

甄榛将她拦住,“秀秀,等一下。”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甄榛看着她,暗暗叹了口气,“如若找不到就莫要勉强——万事平安为先,知不知道?”

秀秀点点头,“小姐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甄榛深深看她一眼,这才放她走。秀秀一个闪身,便如轻烟般掠了出去。

这时,琳太妃呻吟了一声,甄榛回头一看,只见琳太妃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清明起来。

甄榛坐在她身边,轻声问道:“太妃,您感觉如何?”

琳太妃虚弱的咳嗽了两声,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青梅见状连忙递上一杯水,甄榛接过来,慢慢的喂琳太妃啜饮,琳太妃喝了两口就摇摇头,又喘息了许久,精神才堪堪好转。

“太妃?”

琳太妃费力的抬起眼,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甄榛,抖动着发白的嘴唇,却吐出一声叹息,“难为你了……”

甄榛微微一笑,“不为难,只要太妃不放弃,榛儿就甘之如饴。”

琳太妃一时喜忧难言,只凝视着甄榛,抓紧了她的手,咬牙道:“好孩子,哀家一定会等到亲眼看到哀家的小孙子,你莫要担心。”

甄榛含笑着点点头。

直到这时,甄榛才略略放下心来——她就怕琳太妃不想拖累自己而放弃生念,此时琳太妃亲口答应下来,那就是真的会坚持下去。

“哀家睡了多久?”琳太妃抛却死念,开始关注当下的境况,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能除了拖累甄榛外什么事都不做,得为甄榛和孩子做些打算。

“大约四个时辰,是我给您喂了药才会昏睡这么久。”

琳太妃点点头,飞快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声音沙哑的说道:“这里是密道的出口?”

“嗯,外面到处都是北魏人,我合计了一下,还是暂且在这里安身,待夜间再出去探路。”甄榛不紧不慢的说道,“太妃可觉得有何不妥?”

琳太妃摇摇头:“你做得很好,哀家还撑得住,你就照自己的想法做吧。”

背后的痛楚阵阵袭来,琳太妃额上冒出一层冷汗,甄榛拿手巾给她轻拭,给她说今日孩子又动了几回,每一次的感觉是怎样的,琳太妃听着也忍不住摸上她的肚子,仿佛感应一般,孩子突然就动了一下,琳太妃显然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惊得慌乱的收回手,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小孙子踢了一脚。

琳太妃笑骂道:“这一定是个小子!这么小就敢踢他祖母,往后可得好好管教才行!”

甄榛有些好笑,“那若是个女孩呢?”

“女孩子就更不得了了。”琳太妃已经陷入对孙辈的美好幻想,“长大了定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嗯,女孩子英气些好,免得以后被夫家欺负还得回娘家哭诉,哀家最见不得那种做不了主的女子!”

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琳太妃都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啊。不过也是了,正是因为疼爱,才会严格要求,希望儿孙们成龙成凤,出人头地。

不过再这样说下去,甄榛不由为还没出世的孩子感到压力巨大:孩子啊孩子,可不是娘亲给你施压,你祖母现在需要一个念想,让她坚持下去,你知道吗?你父亲生死未卜,娘亲不能再让你少一个亲人,你知道吗……

掌心覆在腹部,仿佛汲取力量般,甄榛强压下心头的痛楚,对琳太妃展颜一笑,两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孩子的事情,暂且忽略了艰险未知的前途,简陋的屋子里洋溢着淡淡的温馨。

夜沉如墨,零星灰暗的灯火下,依稀可见城中张灯结彩,残留一丝春节的喜庆之象,然而此时,偌大的燕京城却似无人般死寂一片,最是繁华的天街之上再无喧嚣,唯见身着异服的北魏士兵大摇大摆的在街道上巡视。

一个黑影从飞檐上远远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府邸被烧得面目全非,许是火势太大,周围的宅院也受到了牵连,昔日最是矜贵的门第全都化作了烟灰。

暗暗咬牙,纵身一跃,便如轻烟般掠进一条昏暗的巷道里。

“谁?!”

就在她落地的瞬间,秀秀便觉有人在暗中凝视自己,回头一看,只见四周一片昏暗,瑟瑟冷风穿巷而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秀秀目光如电,却是半刻也没停留当即提气运功,飞身钻进前方的幽巷之中。

转过墙角,她敏捷的贴墙而立,紧紧盯着路口,紧握着袖中的匕首,准备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给以出其不意的一击——

“铮——”

一个高大的影子慢慢走进她的视线,秀秀骤然暴起,但见一道寒光划过夜色,便直直刺向来者,却不料对方竟是轻轻一挥手,挡住她的突袭之后,连连退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也不知是太过惊讶还是为何,秀秀见状却是片刻不停,挥起手中的短刃再度飞身上前,如闪电般击向来者的致命之处!

那人未及秀秀出手如此之快,有些惊诧,但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提前做出反应,竟是空掌接下秀秀的袭击,他的力道之分刚猛,秀秀只觉虎口一震,匕首几欲掉落在地。然而让秀秀意外的是,那人好似担心自己被他的力道反噬震伤,半途力量锐减,因此慢了半拍,秀秀抓住机会再度进攻,只见寒光闪烁下,一道血雾喷薄而出,那人捂着受伤的胳膊退后几步,定定的看着秀秀。

透过沉沉的夜色,秀秀看到那人的眼眸炯炯发亮,却在下一瞬看清了他的脸,禁不住失声叫起来:“是你——”

冷厉的寒风呼呼刮着,摇得门窗咯吱作响,丝丝冷风从缝隙间渗进来,房间里冷如冰窟,甄榛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抬眼望去,屋旁的老树早已脱光了叶子,只剩下遒劲的枝桠随风摆动,晃动的树影落在窗纸上,仿佛暗夜里行踪诡秘的魅影。

说了许久的话,琳太妃精神有些怠倦,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甄榛试了试琳太妃的额头,手下摸到的是一片冰冷。

甄榛微微叹了口气,伸手给琳太妃紧了紧领口,忽然,她目神情一凝,目光锐利的射向外面,似是发现了什么。景鸾觉察到异样,看了甄榛一眼,见甄榛对自己点点头,她悄然起身靠近门扉,透过缝隙小心的往外瞧。

这时,紧闭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是秀秀的声音。

景鸾心神大松,将门打开,冷风呼呼倒灌进来,吹得景鸾浑身一颤。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孙管家?!”

景鸾看到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先是一愣,旋即轻呼一声,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也不由惊了一惊。

孙志信大步跨进来,待进屋后,一眼便看见端坐在角落里的甄榛,看到她安然无事,孙志信心下一安,不禁有些动容,当即跪下行了个礼,“孙志信见过王妃。”

甄榛连忙将他扶起,也有些动容,随即看到他胳膊上的伤,“你受伤了?”

“是我刺伤的……”秀秀垂着头,低声说道,“我发现有人跟踪我,又发现对方工夫极好,便想给他一个伏击,哪想到是自己人……”

“小伤而已,秀秀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孙志信淡声说道,浑然不将这点伤势放在心上,却只有秀秀才知道,她那一刀划得很深,若不是孙志信怕震伤自己半途收力,自己是半点也上伤不到他。

秀秀忍不住暗暗骂他傻子,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啊,叫一声她的名字不就行了,哪里还会动手?不过印象里,孙志信似乎也不大喜欢说话,准确的说是不喜欢跟女子说话,跟府里的家丁倒是打成一片,在怀王府里,一群小兵小将除了怀王,最信服的就是他。

看孙志信脸色不变,甄榛也没有追究下去,“昨晚惊变,我在宫中不知外面情况,府里其他人呢?”原来她还不敢去想怀王府所有人的下场,北魏人对怀王恨之入骨,而今攻占了大齐国都,又岂会放过怀王府的人?她唯恐会听到怀王府无人逃生的消息,但现在看到孙志信,她总算松了一口气——既然孙管家在,王府的人便还有希望。

孙志信沉声说道:“整个王府化整为零,已经各自隐入京城各地,王妃不必担心。”

甄榛点点头,化整为零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孙管家能耐再大也不可能保全整个怀王府,相反,目标小反而容易保存实力。

接下来,甄榛问了些外面的情况,据孙志信所言,现在燕京已经被北魏人彻底占领,皇帝已经退守西山行宫,六皇子和八皇子都随驾撤离,其他人则消息不明。而京城的伤亡十分惨烈,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好几个大家族被北魏人灭门,定安侯和翊郡王两府一个人都不剩,还有一些权贵降了北魏人,比如户部梁家和鸿胪寺张家,听说张家还把自家的女儿献给了北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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