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甄榛仍是点头,面色却平静得让人担心,“是啊,北魏人一夕之间攻入京城,之前却半点消息也无,即便北境有失,也还不止于此,这其中大有蹊跷——若是北魏人就此控制了京城,皇室倾灭,北境纵然能挽回,却也挽回不了整个大局。”

她轻声漫语,便道破重重迷雾,“北魏人此举,意在擒王也极有可能,亦或者学古时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北境失与不失已不大重要。”

这是一种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她却没有说出来——

大齐强兵强将不计其数,由来骄傲惯了,但凡有一丝力量在,大齐将士绝对不允许北魏人踏入大齐半步,更莫说直捣帝都,换句话说,北魏人之所以能肆无忌惮的攻入京城,是因为北境已经无人能挡。

全军覆没,说起来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可这背后却是数万数十万个生命的牺牲,无以计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没有人能够承受这份鲜血淋漓。

“王妃……”

孙志信看着她这般平静反而担心不已,倒宁愿她手足无措,失声痛哭,将心底的情绪发泄出来。

甄榛笑了笑,双掌护住微微凸起的腹部,她低头看着,轻声说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她一字一句,语声铿锵有力,却带着决绝之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一日没见着,我就不会相信他已离我而去!”

她缓缓抬起头,双眸在夜色中炯炯发亮,竟叫人不可逼视。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积雪过膝,因这一场雪,北魏人在城中再度抢掠,本如惊弓之鸟的百姓更是惶惶不安,在这本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却是直到元宵,整个燕京犹若空城,尽是一片死气沉沉。

琳太妃的伤势一度凶险,幸而最终熬了过来,将养了十数日,开始逐渐好转起来,而甄榛的身子也越发明显,终究瞒不过院子里的人,大伙知晓王妃有孕都欢喜不已,平日当值伺候也越发用心。

北魏人一直没有放弃缉拿落跑的皇族,甄榛在暗桩便遭遇过几次突然盘查莫,但北魏人一直按兵不动没有攻到西山行宫,将大齐皇帝一举歼灭,孙志信略作分析,原因莫不过是天气恶劣,大雪阻碍道路,以及北魏奇兵攻入燕京却后力不足,无法再分出兵力去歼灭宣帝,而宣帝退守西山,易守难攻。

北魏人自从攻占燕京便开始封锁城门,进城容易出城难,外面的消息很难传递进来,甄榛等人只知惊变当晚禁军和京营都随驾撤离,伤亡尚不可知,但显然还有些力量,否则北魏人早该乘胜追击却不是留守京城畏首畏尾。

宫中死伤巨大,宣帝离宫时带走的妃嫔屈指可数,以北魏人的秉性,余下之人的境遇可想而知。而城中百姓亦是身处水深火热,除却那晚的烧杀抢掠,北魏人又几番劫掠将钱粮抢尽,街头每日都可见饿殍遍地。幸而暗桩里早有储备,虽是清淡粗陋,但果腹尚且无碍,比之外面三餐无继却不知好上多少倍。

然而,外面消息几乎完全阻断,北魏人不知何时才能驱走,院子里的人都有些焦虑起来,孙志信也熬红了眼,见天没有人影,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就在这时,孙志信从外面带回了的消息,回来的时候一身是血,正好被景鸾和一个丫头撞见,二人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去叫了大夫,待上好药后,孙志信不顾伤势见了甄榛一面,却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何受的伤,院子里的人虽是担心,却早在王府里养成习惯,不多问不多看,若非主子有意告之,便一个字也不会去打听。

暮色降临,寒风刮得越发猛烈,天边黑压压一片乌云,眼瞧着又是一场风雪。

屋檐下,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盛着一个瓷盅,一路小心翼翼的护着手上的东西,碎步走到一间屋子门前,凛冽的大风吹得她小脸通红,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轻轻敲了下门,未几,紧闭的门就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瞧了一眼,见是熟人,将门再打开一些,让她快点进来。

“景鸾……”

“嘘!王妃在里边歇着呢。”景鸾瞪她一眼,压低嗓音说道。

华儿立即闭了嘴,将手里的托盘交给景鸾,却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只见一道帘幕生生将视线挡住,透过单薄的鲛绡,隐约可见床榻上倚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想来便是自家王妃。

收回目光,她低声问道:“景鸾姐姐,我都几日没见着王妃出屋了,王妃该不是病了吧?”

“呸!乌鸦嘴!”景鸾瞪她一眼,“让秀秀听到你这样诅咒王妃,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听到秀秀的大名,华儿吓得不轻,秀秀可是王妃的死忠拥护者,但凡谁有一点对王妃不利,叫秀秀知道了那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的。

“我也只是担心王妃……”

她有些委屈的说道。

景鸾看她一眼,“王妃没事,你也不用担心。”

华儿点点头,却有些漫不经心的问道:“景鸾姐姐,听说孙管家今日回来时一身是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景鸾淡淡道:“孙管家没与我说,我也不知晓。”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景鸾放缓了语气,“你也别太担心家人,北魏人在京城呆不久,用不了多久,皇上一定会打回来,到时候回了王府,你的家人自然会来找你。”

惊变当晚,华儿的家人都在城中,却来不及回去与他们联络,而今消息闭塞,不知家人是死是活,免不得日日牵肠挂肚,原本珠圆玉润的清秀小佳人也消瘦了许多。

华儿笑了笑,却是有些嘲弄的意味,“景鸾姐姐,你尽会安慰我。”

“难道你不想北魏人被赶走吗?”

华儿脸色一僵,连忙摇头,“我当然想,怎么会不想?”

“那不就成了?”景鸾一笑,“燕京是大齐的燕京,北魏人早晚会走,抢占也没用。”

景鸾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难以说清的意味,她深深看了华儿一眼,见她脸色不大好,不由笑了笑,“瞧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华儿笑了笑,却有些自然,“大概是有点累,没事的。”

景鸾也不多说,“那你先下去吧,早点休息,这里有我就行了。”

脸色微微发白,华儿有些恍惚的点点头,道了一声“有劳景鸾姐姐了”,便转身离去。

景鸾微微笑着看她关上门,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神情蓦地一收,唇边掠过一丝冷笑,竟有几分杀伐之意。

“景鸾。”

鲛绡后传来一声轻唤,景鸾端着托盘往里边走,“王妃。”

屋里没有地龙,也没有炭盆,甄榛将身上的被子又压了压,仍觉得手脚发凉,景鸾见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可惜这补汤吃不得,不然让王妃暖暖胃也好。”

甄榛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没有口福。”

“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景鸾恨不得将托盘摔个粉碎,却又怕惊扰了甄榛,唯有忍下心头一口郁气,狠声道:“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在王府这么久,何曾亏待过她半点?!”

甄榛神情淡淡,却道:“确定了?”

“嗯,王妃不必担心,孙管家一直让人盯着,她还没跟外面的人联系过,想来她是想将大伙都放倒了直接拿人去跟北魏人交换,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景鸾说着仍觉得心有余悸,“若不是她拿小赵试药,让您给看出来,否则真要着了她的道!”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甄榛不置与否,只看了眼外面沉沉的夜色,玉白的脸容上平静如水,掌心却早已收紧,将被子抓起深深的褶皱。

是他回来了么?

孙志信说,京城将起变。

消息出自西山行宫,由六皇子的信使传来。

城中与城外一直消息堵塞,孙志信从未放弃过与外界沟通,直到今日,才堪堪与六皇子的人接上线,却没想到第一个消息就如此震撼。

惊变当晚,六皇子曾经派人去太清宫找甄榛和琳太妃,却不料晚了一步,待人赶到时,只见整个太清宫一片汪洋大火,她和琳太妃也不知所踪,随即,六皇子护驾撤离,却不相信甄榛和琳太妃已经遇难,一直暗中派人在城中探寻,没料到的是北魏人的搜索也十分严密,而孙志信又隐藏得太深,故而迟迟没有找到人。

甄榛记得,当时随驾撤离的除了禁军和京营,宣帝并无其他兵力,而今要出兵夺回京城,单是现有的兵力是不够的,那宣帝从何处借兵?

是各州府兵吗?还是其他?

甄榛忍不住去想,却又不敢多想,生怕到头来尽是一场空。

夜沉如墨,万籁寂静时,漆黑的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只有风声。

呼呼风声中响起一个轻微的声响,却是一扇门轻轻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娇小的人影。

那人影小心翼翼的往外瞧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又悄声关上门,蹑手蹑脚的往走廊另一头而去。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半个人影也没见着,确定连当值的侍卫都睡了过去,骤然转身,疾步向后门走去。

风声瑟瑟,透着沁人的寒意,打在人脸上比刀子还疼,她哆嗦一下,却不知是冷还是害怕,牙关咯咯作响,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前面是紧闭的一扇小门,只要打开这道门,便一切都会改变,这里面的人的命运也会天翻地覆。

鬼使神差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望见微弱的天光下,那座依稀可见的屋子,眸中划过一道愧疚,但想起自己即将要换回来的东西,她牙一咬,扭头欲将门打开——

“这大冷天的,华儿,你要去哪儿啊?”

漆黑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清脆脆犹若泉水叮咚,说不出的悦耳动听,然此时此刻,华儿听来却无异于罗刹鬼音。她悚然回头,但见方才空无一人的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色人影,寒风鼓起那人的衣摆,彷如行走在暗夜里的鬼魅。

“秀秀——”

华儿颓然跌坐在地上,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主屋里,甄榛坐在主座上,秀秀和景鸾一左一右站在两旁,孙志信位于首下,院子里的其他人则占满了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着跪在地上形容颓败的华儿。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甄榛淡看着她,语声仍是平平和和,却平地生出几分寒意。华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四肢发凉,不敢与其对视。

“王妃……”

华儿哭得两眼如核桃,连气也喘不匀,看着好不可怜,“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为何没办法?”甄榛看着华儿,“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没办法?以至于让你不惜在大伙的饭菜里下药,想将大伙一网打尽?”

华儿脸色一白,顿时感觉四周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自己身上,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她哆嗦一下,喃喃道:“我的家人都在北魏人手上,我必须把他们赎回来,我,我实在没办法才会这么做……”

她一直在打听家人的消息,前些日子才辗转知晓一家人都让北魏人抓了起来,若是其他人家,用钱财也就能赎回来,可北魏人知晓了她是怀王府的人,哪里那么容易放人?北魏人一直在缉拿怀王妃,若是她将怀王妃去交换自己的家人,定是行得通的。

她也知晓这样对不起甄榛,但是,甄榛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人,亲人和甄榛之间,她自是选择前者。

“你为何不告诉我?”

华儿惨淡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嘲弄,“告诉王妃,王妃会用自己去换我的家人吗?”

“你不告诉我,又怎知我没有办法?”甄榛眸中露出几分悲悯。

“王妃连自保都尚且艰难,凭什么救出我的家人?”华儿冷冷一笑,“被北魏人抓的是我的家人,跟王妃没什么关系,王妃自然不会担心。”

听到这话,屋里的人都有些恼怒,禁不住骂华儿白眼狼,不识好心,怀王府从未亏待过她,相反还施有恩情,她不但不知感恩,反而责怪王妃不肯为她牺牲。华儿却充耳不闻,从始至终也没认为自己做错了。

甄榛抬手示意大伙安静下来,她看着华儿,玉白的脸容上表情淡淡,看不出情绪,“你说的没错,你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救家人,于你而言乃是出自孝心,并无过错。”

她淡淡的笑了笑,她本就生得秀美清丽,这一笑之下,却显出了几分冷意,“然于我而言,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家人牺牲自己牺牲大伙——我们都有立场,只是立场不一样罢了,在你眼里,家人更重要,但在我眼里,我身边的人更重要。”

但见广袖一挥,一道银光抛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自我了断吧……”

甄榛的声音好似浸过冰雪,淡淡的语声间,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华儿狠狠哆嗦了一下,浑身颤抖着,却不敢去拾起那柄短剑。

昏黄的灯火下,锋利的雪刃反射着冷冷的寒光,只看一眼,华儿便觉得眼睛被深深刺痛。

她艰难的抬起头,定定的,哀求的望着满脸冷漠的甄榛,眸中已是一片泪光。

甄榛却不看她。

她举目望向屋里的其他人,却见其他人都别过脸,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这些人曾经是她的姐妹,现在却连一个正眼也不愿给她,昔日的情分全都烟消云散,没有人愿意为她说上一句话。

渐渐的,她眼中的哀求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颤抖着手,华儿缓缓伸出手,将地上的短剑拾起来,却仿佛有千斤重,她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几乎掉落在地,无法拿稳。

用尽全身力气,她握紧了短剑,双手却不可抑制的抖动着,雪白的脸上泪水横流,细细的抽噎着,几欲背过气去。

“王妃……”

甄榛心中暗暗叹息,却不愿去看她。

却在这时,华儿眸中精光大作,骤然暴起,挥起手中的短剑,便直直向甄榛刺去——

银光凛冽之下,血雾喷薄而出,华儿睁眼欲裂,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她艰难的低下头,看到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剑深深没入自己胸口,嫣红的血迹浸透衣衫,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地。身体里的力量如流沙转瞬消逝,下一刻,天地倒转,最后映入她眼中的是,一抹如雪的衣角。

甄榛漠然看着,秀丽的脸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