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但如此做太过冒险,说句大不敬的,引北魏人入境,倒不如兵行险招直接逼宫。前者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整个大齐覆灭,莫说争储,届时连性命也堪忧;后者虽是凶险,但一旦成功则是君临天下,再无后患之忧,八皇子再想夺嫡成功,也不会拿自家的江山冒险。

然而他不是八皇子,无法确定事情是否与八皇子有关,为今之计便是徐徐图之,能拿到布阵图的人定是朝中大员,宣帝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水落石出并不久远。

徐印咬牙道:“若是查出泄密者,我定要亲手杀了那人,替兄弟们报仇!”

“连你,也认为他们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么?”

甄榛靠着熏笼,目光投向窗外,积雪压在红梅枝头,被风吹的簌簌飘落,于纯洁中透着一种空灵的凄美。

她缓缓回过头,迎上徐印忍痛的目光,一字一句,轻轻说道:“你们都以为他再也会不来了么?可我不信。”

没错,那片冰原是不毛之地,由来又去无回,大军粮草尽断更是雪上加霜,再没有后援的情况下,除非奇迹发生,否则难以生还。

连徐印这些军中老将,历经过九死一生的铁血军人,也自认无法生还,谈何几万人的大军还能回来?

可是……

“只要一日没有亲眼见到他,我就不相信他已经出了事。”

她一字一句,却是铿锵有力的说道。

暮色渐浓,整个如宫笼罩在淡金色的天光中。

秦氏回头望了一眼,想起方才在屋里甄榛的一字一句,不由心中动容,只觉得一腔暖流堵在咽喉,欲说却难语。

徐印已经决定不日就请命离京回北地。

也许是甄榛的话给了他希望,也许是想给甄榛一个交代,徐印回北地自是会去寻找怀王的下落。眼下京城动乱平定,但边境守军薄弱,他回去正好可以加强边境守卫,以防北魏人再趁虚而入。宣帝想是不会留他,而八皇子一派怕也是一百个愿意他回北地——徐印领军回援京城立下大功,加官进爵自是少不了,若是留在京中,虽不足以替代怀王在军中的实力,但对于现在的六皇子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从己身立场出发,六皇子自是不想徐印早早离京,但他回北地是为了寻找怀王,单是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秦氏回头看了眼身边的人,看着他俊美而熟悉的面孔,心头微微一热,一种幸运而安定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真好,他仍是好好的在自己身边。

雪后的傍晚寒气深重,出了院落,瘆人的冷风便迎面吹来,秦氏打了个哆嗦,下一刻,便被一双长臂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六皇子拉起自己的披风,盖在了秦氏身上,融融的暖意将她整个人包裹,方寸呼吸间萦绕着男子熟悉的气息,秦氏只觉得心猛跳了一下,眼睛有些发涩。

“殿下?”

渐浓的暮色里,六皇子脸部的轮廓柔和而优美,他微微一笑,霎时倾城。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低声一叹,凤眸中满是疼惜。

北魏人突然攻进京城,又将怀王逼入绝境,很显然是有内应,最大的可能就是布阵图泄露,故而,兵部难辞其咎,若非兵部尚书一家在动乱中伤亡惨重,兵部尚书又在动乱中尽职尽责立下大功,恐怕宣帝早就将其收押昭狱问责定罪,甚至是赐死。

然而,虽是度过劫难,但出了这么大的事,秦大人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怕也难以坐下去,如此,六皇子能否稳住兵部尚且难说。

自丞相长女嫁给八皇子,虽然丞相明面上仍然没有表态,但中立派已经明显倾向八皇子,于文臣之上,八皇子俨然胜于六皇子,而在此之前,六皇子一派因为有怀王,在军中实力比八皇子要强,两派尚且能制衡。

但,现在却不同了。

由来军中势力都极少参与争储,一来武臣跟文臣不一样,必须有军功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大齐战事不多,想要立功很难,故而军中势力向来很爱惜羽毛,不会轻易表露态度,这也是为什么八皇子一派拼命争取军权却收效甚微的原因。

眼下怀王下落不明,让六皇子为数不多的优势骤减,加上兵部尚书岌岌可危,可谓雪上加霜——

他这段时间殚精竭虑,秦氏又何尝不诚惶诚恐?

她从嫁给六皇子那天起就明白,自己之所以能成为睿王妃乃是因为父亲的权位,而今父亲地位不保,她这个王妃能否坐稳也不得不思量一番。

自动乱以来,秦氏一直惶恐不安的心,在听到六皇子这句话时,突然安定了下来,一时间既觉得委屈又觉得甜蜜,竟是呐呐不成语,几欲落下泪来。

她勉强笑了笑,柔声道:“妾很好,殿下整日忙于公事,才是最要注意身子。”

六皇子伸出手,温柔的捻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我没事,只是近来太忙,怕是没时间照料到府里,需你多操点心。”他顿了顿,又道,“三婶那里……你也多去照料一些……”

他与怀王关系笃厚,秦氏自然点头应下。

“真是本王的贤内助……”六皇子低眉一笑,忽然凑到秦氏耳边低语,“今晚我早点回去,你可不要睡太早……”

听出他话中的暧昧,秦氏俏脸一红,嗔了他一眼,忸怩道:“这是在外面呢!”

六皇子低低笑出声,“原来你还知道害羞。”

听他越说越没遮拦,再说下去就该把闺房里的事拿出来逗她了,秦氏连忙堵了他的嘴,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娇俏可爱。她还想说什么,却不知想起何事,神情忽然黯淡,过了片刻,她咬着唇,慢慢松开了六皇子:“殿下今晚还是去婉柔妹妹那里吧……”

六皇子眉一挑,却有些意外。

秦氏笑了笑,却是笑意惨淡,“殿下应当雨露均沾,尽早开枝散叶才是,眼下恪王妃已经有孕,现在三婶婶也有了身孕,殿下也不可落于人后啊。”

她这是在责怪自己。

六皇子缓缓垂眸,定定的看着她,将她拉入自己怀中,“这不关你的事,燕氏由来在子嗣上艰难,便是有问题,也该是我的问题,你无须自责。”

秦氏闻言浑身一震。

这个时代,生育艰难都是女人的错,哪里有男人会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可六皇子就说了,那么自然而然的,没有半分勉强。

秦氏性情再坚强,听到这句话也早已化作满腔柔情,泪水倏然落下,“有殿下这句话,妾就算死,也心满意足了!”

六皇子一笑,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真傻……”

秦氏欢喜难言,却没看到六皇子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一转眼,就过了四五日。

徐印正式向宣帝请命回北地,于公于私都在理,六皇子没有挽留,八皇子更是巴不得他早点走,是以徐印的请辞十分顺利,归心似箭的他次日就领了大军离开京城。

除了偶尔去隔壁探望琳太妃,甄榛一直窝在自己的院子里,期间荣妃派人来了一次,带来不少补品,景鸾领了甄榛的吩咐去回了礼,转脸就回来把荣妃送的东西全部扔到箱底,坚决不让甄榛用别人的东西。

很快,又过了十数日。

宫外不时传来消息,京城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市集已经重开,商户也开门迎客,宣帝下旨减税免役,令惨遭北魏铁蹄蹂躏的燕京城迅速恢复繁荣,与此同时,宣帝又大开杀戒,诛杀在动乱中投降北魏人的家族,燕京城中再度血流成河,铁血手段可止小儿夜哭。

朝中因此出现大量空缺,各衙门难以运转,六皇子和八皇子开始争夺各部空缺,两派之争激烈异常,却也因此令各部勉强运作起来,整个燕京彻底安定下来。

此时距离北魏人入京,已有月余。

这日,用了晚膳,甄榛想起与秦氏有约,收拾了一番,正准备出门,外面忽然有人来传旨,“怀王妃可在?”

“在,请问这位公公有何事?”

那太监尖着嗓子说道:“皇上有召,令怀王妃速去觐见。”

甄榛很是愕然。

这也怪不得她如此反应,从来到如宫那日,宣帝就对她不闻不问,仿佛不知有怀王妃这一号人物也在,却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来传召。

见她踟蹰不语,那太监已经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怀王妃还是赶紧吧,别让皇上等得太久。”

“请问公公,可知皇上召见我有何事?可还有其他人同时被皇上召见?”

甄榛温声问道,这些皇帝近侍虽然品级不高,却极为得势,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也无不要给几分面子,她自然也不会自恃身份摆王妃架子。宣帝召见她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这位皇帝性情诡异,又似是对她有敌意,谨慎些总是没错。

那太监睨了她一眼,“咱家也不知,王妃见了皇上自然就知了。”

甄榛娥眉轻锁,随即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劳公公带路了。”

秀秀和景鸾正欲跟上,那太监回过头来道:“不必跟人了,不过是去去就回来。”

二人犹豫不止,甄榛淡淡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暂且在院子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听她这么说,秀秀和景鸾只得担忧的看着她离去。

庄严的永和殿外了无人影,四下一片寂静。

甄仲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紧闭的殿门。厚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嗡嗡回荡着,一声一声落在他的心间。

厚重的帘幕将天光遮去大半,殿中昏暗不明,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高高在上。

他抬步走了进去。

宣帝高座椅上,冷眼看着慢步走来的丞相,凤目之中,已是风雨翻涌。

甄仲秋却似毫无觉察,淡淡道:“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宣帝紧紧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发现什么。

久久的,宣帝忽然一笑,“爱卿近来可好?”

“谢皇上挂怀,臣一切安好,不知皇上召臣来所为何事?”

宣帝唇边的笑意越浓也越冷,一手摩挲着桌上的笺纸,语意暧昧道:“难道无事就不能召丞相来么?”

甄仲秋眸光闪动,掌心用力收紧,直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请皇上有话直说。”

“哈哈哈……”宣帝抚掌大笑,凤目中却是寒光四射,“真是知我者,丞相也……”

宣帝唇边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但见广袖一挥,“啪”的一声响,一叠笺纸狠狠摔到地上——

“不知丞相如何说?”

甄仲秋垂目看了一眼,虽未看清,却已明了一切,仍是淡淡道:“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宣帝霍然起身,大步冲下来,一把抓住甄仲秋的衣襟,狠狠按在墙上。肩胛骨撞在坚硬的墙壁上,霎时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甄仲秋眉头皱了皱,却只目光漠然的看着眼前暴怒的皇帝,浑然不在意。

宣帝冷冷一笑,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将布阵图泄露给北魏大皇子,又在大军粮草上动手脚,将怀王逼入绝境,引兵血洗京城——朕的好丞相啊,真是好手段啊!”

“可惜北魏人还是败了……”

甄仲秋语声淡淡的重复这一场动乱的结果,却听不出半点失望,亦或是欣喜的情绪,仿佛这一场浩劫与他无关。

宣帝死死盯着他,忽然一笑,却是笑意森然,“是啊,你想毁灭朕的江山,奈何上天佑我,历经动乱,朕的江山依然不倒。”说到这里,他的笑意更甚,“若非你,怀王不会深陷绝境——你说,若是你那已经叛出家门的女儿知道了,不知会如何做想?”

甄仲秋眸光微动,“恩断义绝之人,与我何干?”

“哈哈……”宣帝大笑,“也是,你这人最是无情,何曾想过别人?当年韩丽华倾心待你,你本来知道接受她会给她带来什么,但你还是娶了她!你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陷害却袖手旁观——莫说你是隐忍不发!你也不过是害怕她知道你的秘密,毁了你的一切!”

“嘶——”宣帝赫然用力,拉开甄仲秋的衣襟,用下身的坚硬抵着他的小腹,昏暗之中,宣帝的笑容狰狞而扭曲,仿佛地狱而来的罗刹,“你是朕的人,怎么能允许别人染指?!所以韩丽华必须死!”

“住口!”

说话间,宣帝的头压下来,甄仲秋勃然色变,赫然用力将宣帝推开,宣帝被他推倒在地,竟也不以为忤,反而笑容冰冷的看着他,眼中的神情残酷到极致!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一个细微的响声。

甄仲秋赫然回头。

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乱。

是女子的脚步。

回头看着笑意残酷的宣帝,甄仲秋忽然脸色大变,急急追出去,开门一看,只见一抹雪白飘过墙角,转瞬即逝。

一瞬间,血液逆流,浑身冰冷,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他多年前无数次的体会过,叫做绝望。

他慢慢回过头,逆着昏暗的光线,定定的看着跌坐在地上,却笑得满意的宣帝。

在他骇人的目光下,宣帝慢慢站了起来。

宣帝尚且比他矮几分,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血光潋滟的凤目之中尽是轻视和得意,仿佛神祗俯视蝼蚁,蝼蚁挣扎一生,在神祗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一步一步的,甄仲秋走过来。

寒冷的风迎面吹来,仿佛刀刮般疼,甄榛慌不择路的奔离永和殿,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忍不住胃中翻腾,伏在树下呕吐起来。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将她整个人包围,她全身颤抖着,清丽的脸容苍白如雪,脑中不断的回响着一个声音,“是他将布阵图泄露出去,是他害得北地数万将士有去无回,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王妃!”

忽然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却是秀秀和景鸾,还有睿王妃秦氏。

原来秀秀她们二人实在放心不下甄榛独自前往永和殿,生怕她又发生什么意外,她们的品级太低,无法直接面圣,犹豫再三之下,便想请睿王妃去接应一下,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甄榛。

看她面无人色,几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围过来,秦氏关切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一问,令甄榛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浑身一颤,竟忍不住再度呕吐起来。

千猜万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真相竟会是这样!

“王妃!你到底怎么样?”见她吐得厉害,几人皆以为她在永和殿受了什么罪,第一想法都是有人要害她肚子里的孩子,登时脸色大变,急急忙忙要将她扶起,准备回去看太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