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甄榛拦住她们,“算了,打狗看主人,现在有人巴不得我们闹事,好有由头把我们一起收拾了。”她略略一忖,“帮我更衣吧,若是不去,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

荣妃现在得势,明面上说请,却已是非去不可。八皇子大位初定,正是收买人心的时候,此时荣妃也没理由会对自己做什么,去一去也无妨。

晚上的风寒意料峭,吹得人忍不住打激灵。甄榛裹了一身厚实的狐裘,只觉得有些燥热,没多久就悟出了汗意。都说孕妇怀着一把火,此话果然不假,但景鸾是断然不会让她脱下来的,但凡她的行为有一点不符合太医开出的“孕妇守则”,景鸾便会自动化身为恶嬷嬷,对她耳提面命,直到受不了为止。

微微叹了口气,甄榛认命的松了松领口,看着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的宫殿,心思有些凝重。

甄榛和秦氏,乃至是琳太妃在如宫里都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唯有荣妃一人有寝殿,紧挨着宣帝的宫殿,可谓荣宠非常。而今荣妃又将升封为太后,真真可只手遮天了。

希望荣妃找她来,只是想显摆威仪而已。

待又走近些,甄榛看到殿门前站着几个人影,瞧着颇为眼熟,待走近了,对方已经叫出她的名字,“三婶,你才来?”

她不是说甄榛也来了,而是说才来。

话才说出口,秦氏马上就明白过来,忍不住骂道:“好个狗奴才!竟然骗我说你已经来了,我这才急急赶过来,没想到竟是骗我的!”

说罢,她还觉得气不过,“哼!说什么请我来的,这进去通禀那么久了还不见人出来,存心想给我下马威!要知道你不在里面,我早就走了!”

“睿王妃还请慎言,要知道祸从口出。”那去传唤甄榛的奴婢上下看了眼秦氏,冷冰冰的说道。

秦氏冷笑一声,“你们主子想找本王妃的麻烦,你们这些奴婢便挖空心思的揭别人的短,今晚你若是把本王妃的话说出去一个字,本王妃就告诉你家主子,你这奴婢收了本王妃的好处,又在背地里说本王妃坏话,你说你家主子是信本王妃呢,还是信你这个奴婢呢?”

此话一出,那奴婢顿时色变。

上位者最忌讳的就是蛇鼠两端之人,到时候荣妃即便不相信秦氏的话,对这奴婢也不会再放心,她便再也没有前程可言。

秦氏性子火辣,但绝非冲动莽撞之人,这奴婢显然还不是她的对手。

摇头一笑,甄榛往里面望了一眼,便看到殿内洞开一条缝,一个奴婢从里面走出来。

“你啊,稍后见到荣妃,可不能这么冲。”

甄榛嗔了她一句。

秦氏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说得真好听,叫我们来叙话,这还没有入主宜宁宫,便摆起太后姿态来了。”她忽然有些落寞,“你放心,我不过是个不得志的王妃,还能如何?”

虽然什么事还没发生,但她已经预见到,未来的日子不会过得平坦。甄榛微微一叹,只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走吧,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睿王,别担心。”

是啊,就算前途坎坷,她身旁还有睿王顶着,可甄榛呢?虽然徐副将领军回北地寻找怀王,但已经过了这么久仍然没有消息传回来,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秦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似乎显得太无力,终是叹了口气,决心往后多照应些怀王府。

才走进荣妃的寝殿,两人便听到一阵银铃笑声从里面传来,荣妃被那声音逗得开怀大笑,甄榛和秦氏极少听到荣妃笑得如此畅快,都不禁有些面面相觑:宣帝驾崩,她就这么开心?

听奴婢说怀王妃和睿王妃来了,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片刻,便听荣妃唤她们进去。

两人一进去,一眼便见到身着白色丧服的荣妃身边,挨着一个同样身着白色丧服的少女。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这话用在少女身上再合适不过,少女生了一张鹅蛋脸,五官娇美而不妖艳,一双明眸秋水潋滟,十五六岁的样子,正是女子最动人的年纪,一身素白的衣裳更是濯清涟而不妖,直如出水芙蓉。

甄容则坐在下首,亦是一身素白的丧服,没有少女的娇俏,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此时她的肚子也已经微微凸起,双掌放在腹前,眸光温柔如水。

见甄榛和秦氏二人走进来,少女睁大了双眼,盯着两人打量。

秦氏微微皱眉,有些不悦,这少女的目光太放肆了!

甄榛和秦氏走近些,齐齐屈膝向荣妃行礼,“见过荣妃娘娘。”

听到二人的称呼,荣妃脸色一沉,显出几分不悦,却很快敛去,冷眼看着两人也不叫起,直到身边的少女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她就是怀王妃?”

这时,荣妃仿佛才想起二人还在行礼,淡淡笑道:“瞧我这老太婆,记性是越来越差了,你们快些起来吧,怀王妃怀有身孕,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我这老太婆可当不起。”

秦氏暗暗撇嘴,分明就是假心假意,还装的多无辜。

“你就是怀王妃?”少女又问了一遍。

甄榛不知少女是什么来历,但看她也能穿上齐衰,想来身份不简单。能着齐衰为宣帝守孝的,便只有嫡系皇族;若非嫡系皇族,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与皇室关系紧密,皇室的掌权者十分器重于她。

燕氏宗室里便是那么些人,甄榛不记得有眼前这么一号人,如此,少女的身份便可能是第二个可能。

她不清楚少女为何对自己如此感兴趣,只是淡淡回道:“正是,请问小姐是……”

“你的事我听得可多了,不只你的,你们甄氏三姐妹的事我很十分了解。”少女没有回答甄榛的问题,也不知她是不知,还是有意,她提起甄家的轶闻一丝隐讳也没有,“你们三姐妹可真有趣,一个嫁给先皇,一个嫁给怀王,一个嫁给皇帝表哥,这辈分可真够乱的。”

原来是荣妃的外甥女。

甄榛想起,陆清清也是荣妃的外甥女,最后却被逼得私逃出京城,险些流落他乡无法回家。

这一回,荣妃又想做什么?

甄榛只看着她,没有搭话,心中却有一点很清楚,这少女明显来者不善。

少女走到甄榛跟前,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甄榛,最后目光停留在甄榛凸起的小腹上,她仿佛发现了一件稀奇事物,轻叹道:“你的肚子真圆,跟表嫂一样呢!人说怀孕时肚子圆定是女儿,这么说,怀王妃与表嫂一样都会生女儿啦?”

仿佛得出这么一个结论非常了不起,少女十分激动,回头看着甄容,以眼神寻求赞同。

谁不知男胎与女胎对两人的重要,甄容若是生了男孩,后位便很难再被撼动,膝下小儿既为嫡出,日后便是太子,大齐未来的皇帝,母凭子贵,她将是大齐最尊贵的女人。而甄榛,于她自己而言,不论男女都是宝贝,但于怀王府而言,却意义重大——若是男孩,日后可继承怀王之位,旁人也不敢轻易动她,动怀王府的人。

少女如此肯定的说两人都会生女儿,真不知是单纯无知,还是有意刺激人。

甄容抬头看着她,微微笑道:“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都是皇上的血脉,不是么?”

荣妃拉下了脸,冷哼道:“怎么不重要?皇上身为天子,为皇室开枝散叶乃是职责所在,若无子嗣,国家何以继承?你身为皇上嫡妻,岂能如此怠慢此事?”

荣妃分明是无的放矢,甄容并不辩解,只低眉垂目,温声说道:“是,母妃教训的是,容儿谨记了。”

她的温顺,令荣妃感觉拳头打进棉花里,无力再训斥下去。冷哼一声,转而看向甄榛,一开口,却是冷声训斥少女道:“胡闹!这是怀王唯一的子嗣,你仔细着惊扰了怀王妃,到时候没你好果子吃!”

她这话,看似在为甄榛担心,却将毒针插在了甄榛心头最软的地方——怀王的死。荣妃如此提起怀王,分明是想刺激甄榛。

甄榛心中如何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想起燕怀沙仍然没有消息,虽是坚信了他不会离开自己,可此时想起他,也免不得一阵酸楚。但她素来心智坚韧,又知荣妃用意不良,自然不会将荣妃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说道:“娘娘言重了,甄榛甚好。”

少女瘪嘴道:“人家就是好奇看看嘛……”

她娇憨委屈的模样取悦了荣妃,“好奇什么?等你自己生一个就不觉得稀奇了。”

少女立时羞红了脸,啐道:“姑母!人家才十五岁呢!”

荣妃嘴角噙着笑意,揶揄道:“十五岁不小了,都是大人了,哀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嫁给先皇……”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了往昔,想起先皇的逝去,忽然无限伤感,转瞬双眼通红,竟是泫然欲泣。

她拿出帕子轻拭眼角,仿佛不胜伤心,哽咽着,已然说不出话。

少女见状连忙过去劝慰她,却是劝着劝着,自己也哭了起来。随即,屋子里的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也一个个抬袖拭泪,嘤嘤啜泣起来。

许是过度伤心,荣妃有些受不住,没有多留甄榛和秦氏,两人巴不得早点离开这假惺惺的地方,纷纷行了个礼,便转身欲走。

“怀王妃且慢。”

荣妃忽然在身后喊住甄榛。

甄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座上的荣妃。

荣妃正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神情间发现什么,那目光锐利如刀子,仿佛要剖开她的躯体,看到她的心里去。

许久,荣妃才用冷漠而严肃的语气,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道:“虽然找不到怀王的尸身,但怀王的丧事也不能不办——堂堂亲王岂能死得不声不响不明不白?”

一瞬间,甄榛十指收拢,恨不得将袖中的暗器打到荣妃脸上!

她垂下眼帘,密而长的睫毛遮去眼中的情绪,只听她淡淡的声音传来,“多谢娘娘操心,但甄榛暂且不会如此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甄榛宁可等一辈子,也不去立那有名无实的衣冠冢!”

“你——”

荣妃咬牙,恨不得撕碎她的脸,却是一拂袖,冷冷一哼,将脸别开。

甄榛略施一礼,便转身而去。

望着甄榛的衣角消失在殿外,荣妃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不办丧事?!难道还奢望怀王活着回来扳回局面吗?!”

雷霆之怒下,她广袖一扫,将桌上的器物悉数拂落在地,瓷器破碎发出尖锐的声响,惊得殿中的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甄容站在角落里,低眉垂目,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

翌日,怀王府和睿王府的人搬离如宫。

怀王府已经被彻底焚毁,八皇子赐了一座宅子作为新王府,家具仆役一应俱全,但谁都知道,八皇子安置在新王府里的仆役,明面上是赏赐给他们伺候用的,实际则是监视他们。

八皇子也赐了一座宅子给六皇子,但六皇子不吃他这一套,早早就让人把自己的王府修缮了一遍,花费用人全都不用内府插手,待荣妃松口放人,便带着自家的奴仆浩浩荡荡的搬回旧王府,隔日上了一道折子,表示对八皇子赐宅子一事感激涕零,却只字没提住进去的事。

而甄榛也不愿住新宅,也是孙志信好手段,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份房契,房契上赫然写着怀王的大名,且日子竟是在年前,更巧的是新宅子便在睿王府隔壁,于是怀王府的人都欢欢喜喜的搬进了新居。

八皇子本意是想分化两府,这下倒好,怀王府和瑞王府挨在了一起,八皇子气得大发雷霆,但又无可奈何——那怀王府的牌匾倒是还挂在他赐的宅子门上,怀王府的人也认那是自家王府,但人家怀王府的人却全部住在睿王府隔壁,自称别院,他能说什么?人家乐意长住在别院,他一个皇帝也管不着啊!

就在甄榛等人搬进新宅后的几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行刺宣帝的刺客抓到了,据说是前朝余孽,甄榛听到消息的时候,所谓的前朝余孽已经被全部处死。

“哪来那么多的前朝余孽?分明就是找不到真凶,寻了几个替死鬼顶事,刑部那些人没有别的本事,弄虚作假却最拿手!”

秦氏作为皇子妃,也得进宫去哭灵守孝,这才回来,便来找甄榛诉苦。说起刺客的事,很不屑一顾,缉拿刺客不仅是维护皇家威仪不可侵犯,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如若新帝连杀父仇人也抓不到,那他如何君临天下?说到底,刑部敢将前朝余孽当做刺客处死,背后定是受了人指使。

那背后的人,自是八皇子,而今大齐的新帝,惠帝。

前朝覆灭已久,虽然断断续续传出余孽作乱之事,但诸多叛乱是有人假借前朝之名作乱而已,经过前几代皇帝大力打压,到宣帝当政时,已经消失匿迹——而今天下太平,又有几个人会冒着株连九族的危险做谋反之事?

秦氏不相信,臣子们也不会相信,但不会有人质疑,这不过是新帝想通过此事彻底终结先皇的影响罢了。

“三婶,你脸色似乎不好,可有不适?”

秦氏见她心不在焉,那脸色比跪了几个时辰的自己还难看,连忙问道。

见秦氏面露焦色,是真心实意的担心自己,甄榛心头一暖,微微笑道:“我没事,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听她这么说,秦氏也没多留,叮嘱了两句,便招呼秀秀和景鸾扶她回屋休息。

“榛儿,要不要陪我这老太婆说说话?”

琳太妃也随甄榛一道搬出了如宫,住在这别院之中,本来在怀王成年建府的时候,她是可以随怀王一起离宫到怀王府安享天年的,却因守着密道一直住在太清宫,现在皇宫回不去,甄榛身边也没有一个能当事的人,她实在放心不下,便索性跟甄榛住在一起。

甄榛回头,见琳太妃坐在亭子里,朱漆的亭子掩映在梅树之间,此时梅花开得正盛,团粉,簇红,偎紫,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这是最后一次花开了,花期过后,便是暖春。

甄榛走过去,冬末春初的天气还阴冷得很,琳太妃又让人加了一个炭炉,茶盏换过水重新沏上,一时茶香幽幽四溢。

甄榛有些心不在焉。

秦氏说,行刺宣帝的人是前朝余孽,她也知道这是刑部找来的替死鬼,至于真正的凶手,新帝也许会在暗中查下去,但是已经不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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