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混乱之中,有人挡住她的去路,甄榛本能的拔下头上的簪子,往那人身上一扎,鲜血瞬时溅到她的脸上,便在这一刻,她听到有人大叫:“皇上!皇上被怀王妃行刺了!”

甄榛愣了一下,下一瞬,她只觉得背后一痛,手中的簪子赫然落地,而她整个人随着那股巨大的力量滚落在地,耳边一片嘈杂人声。

甄榛死死护着腹部,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感觉孩子安然无恙,她几欲落下泪来。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满手鲜血,缓缓抬起头,只见惠帝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的跌坐在几步开外,竟是愣愣出神,仿佛失了魂般。

看着惠帝指缝间冒出鲜血,甄榛悚然一惊,赫然想起方才混乱中听到的那句话,顿觉浑身冰凉。她低下头,看着手掌上粘稠的血液,双瞳猛的一缩,脸色骤然煞白。

便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有人尖声高喊:“太后驾到!”

话音刚落,只见一队宫人簇拥着两个华装丽影大步走来,摇曳的灯火下,已经封升太后的荣妃神情肃杀凌厉,待一走近,她的目光落在受伤的惠帝身上,厉声喝道:“是哪个逆贼敢伤皇上?!”

亲见皇帝被袭的宫人早已吓破了胆,颤巍巍跪下,抖着声音尖叫道:“是怀王妃!是怀王妃刺伤了皇上!”

太后的目光如电射来,甄榛滚落在地上,侍卫的剑纷纷指着她,此时的形容已是狼狈不堪。太后一眼就看到她的手上染着鲜血,接着,看到了几步开外,一支染着鲜血的簪子,顿时目光一凝,刹那间,眉间雷霆滚动——

宗亲命妇的用度皆有规矩,什么品级就用什么品级的物件,连一个花纹都不能错,太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怀王妃的东西。

人证物证俱在,还何须多言?当即,太后怒然喝道:“来人!怀王妃心存不轨,谋害皇帝!给哀家打入昭狱!”

“慢着!”甄榛挣扎着,“我并非有意刺伤皇上!也并非我最先动手!众目睽睽之下,我岂会自不量力谋害皇上?!”

太后冷声一笑,“依你所言,难道是皇上先对你动手?!”

她的目光往四周一扫,众人只觉得心头一震,呐呐不敢言。

甄榛张嘴欲说,却在目及周遭众人时,心头一凉:是啊,她还能说什么?说惠帝想害死自己的孩子,而且是亲自动手,她迫不得已才加以反抗?谁会相信?惠帝自己断然不会承认,而这里都是他的人,但凡能在宫里生存下来的,谁没有几个心思?只要细细一想,说实话不但无法水落石出,还会搭上自己的小命,还会有谁为她说话?即便有人为她说话,可一介小小的奴才,谁会相信?

“怀王妃在看什么?”

太后冷声笑道,话语中不无讥讽之意。

甄榛一惊,瞬间明白了太后的用意:秦氏就在这附近,若是她此时前来,恐怕易生事端,到时太后再给秦氏定一个罪名,与她一起发落,那睿王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只怕到时候皇帝便有理由整治睿王了。

思及此,甄榛不再反抗,眼下这情形,不管如何据理力争都是无意义的。虽然她现在的罪名是行刺皇帝,但毕竟是记入玉牒的王妃,纵然要定罪,也需要经过一系列过程才能对她进行处置,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秦氏想必很快就会知晓此事,睿王自然也会获知此事,届时再从中斡旋。

见她配合,侍卫并没有拘着她,抬脚欲走,余光之处瞥见几个人影,却是甄容不知何时已经到来,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幕。

甄容的表情淡淡的,目光静如止水,就在甄榛看来的那一瞬,也如同古井中的深水般,没有一丝波纹,仿佛她只是一个看客,眼前的一切都不过一场戏而已。

甄榛收回目光,没有停留,心中只有一个疑问:这件事,究竟与甄容有没有关系?

惠帝的伤势并不重,只伤在皮肉上,经太医包扎之后,已经并无大碍,刘贵妃哭哭啼啼,看样子吓得不轻,惠帝嫌她吵,没多久便打发她回宫去,太后有些不满,却没有说出来,转脸看着静坐着不言语的皇后。

“听说是皇后召见怀王妃?”

太后的声音十分低沉,有种山雨欲来之势。

甄容眉目低垂,轻声答道:“是,儿臣与怀王妃有些过节,本想叫她来教训一番,没想到皇上会在路上遇到她,也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竟敢行刺皇上。”

说到这里,她缓缓起身,“说起来也是儿臣惹起的事端,才让皇上遭此劫难,幸而皇上无事,否则儿臣纵死也难辞其咎……”便作势要拜下去,以此谢罪,惠帝见状连忙出言相阻:“你这是做什么?怀着身孕还作此大礼,朕什么时候说怪你了?快快起来!”

此话一出口,太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惠帝觉察太后颜色不对,旋即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急切,没敢再多言。太后强忍着一口郁气,目光锐利如刀的看着甄容,斥道:“你身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当以身作则,岂可如市井刁妇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她口中虽是严厉,神情却明显放松许多。谁都知道她和甄榛之间明争暗斗已久,给对方暗下绊子再正常不过,是以,甄容的话看起来荒唐,却是最有可能也最为正常的理由。同时,甄容这般毫无顾忌的将缘由说出来,旁人看来未免不懂变通了一些,但正是因为她的直白,她的不知变通,反而令太后得以安心——太后本就不属意甄容为后,她既然只有如此城府,日后要对付起来便不是问题。

听到太后的训斥,甄容也不反驳,只温顺的回道:“是,儿臣知错,谨记母后教训。”

“罢了罢了。”太后见着她就心烦,不耐烦挥挥手,道:“念你初犯,哀家也不追究了,即日回去面壁思过,抄五百遍妇德。”

“是,母后。”甄容乖巧的应下,施了个礼,便带着自己的人转身回中宫。

太后见她远去,冷冷一笑,回头看见惠帝坐在榻上愣愣出神,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顿时心生不满,连连叫了两声也没反应,她怒然一喝:“皇上!”

惠帝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见太后满脸怒色的看着自己,这才惊觉自己竟又失态了。他自小便对太后心存敬畏,见太后发怒,不禁有些胆颤,“母后唤儿臣是为何事?”

太后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此时无人,皇上可以将方才的事告诉哀家了罢?”

太后一语,将事情关键点出。

方才她断然定下甄榛行刺皇帝的罪名,但实际上并不相信甄榛会蠢到众目睽睽之下行刺皇帝。甄榛此人她也接触过不少次,那怀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大概也了解,当时皇帝左右侍卫环绕,她自己只带两个婢女,且身无利器,最为重要的是她原来打算出宫的,如果不是恰好被皇后召见,又恰好遇到皇帝,她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没有怀过孩子的人是不会明白,当一个妇人有了孩子,她的眼中便只有孩子,为了孩子可以牺牲一切,这种情况下,甄榛是不会冒这么大的危险行刺皇帝的。

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惠帝先动的手,她这个儿子是个什么品性,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城府是有,计谋也有,也下得了狠手,却沉不住气,所以这整件事,最有可能的便是惠帝做了什么逼迫甄榛的事,才使其不得不反击。

见惠帝支支吾吾不说话,太后脸色一沉,道:“皇上可是想斩草除根?”

惠帝微微一震,对上太后失望的目光,咬牙道:“怀王虽死,可那孩子,终究是儿臣的心头大患,如若,如若生下来是个男孩,长大后必然会与儿臣作对,未免留下遗患,儿臣不得已先下手为强!”

他心中早有这样的担忧,但之前并非打算这么快下手,只是不知为何,见到甄榛之后,他便沉不住气,不自觉竟动起手来——也许是皇位之争给他太多的恐慌,直到此时此刻,怀王和睿王带来的压力仍然沉沉压在他的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睿王剥皮抽筋,饮其血食其肉,令其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太后早有预料,一听果真如此,看着惠帝面目狰狞,不由越发失望,怒道:“那皇上可曾想过如何善后?”

惠帝一怔。

他没有想过,当时只是脑子一热,冷静下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

太后冷冷一哼,“如果今晚怀王妃横死宫中,皇上打算用什么理由来打发睿王?如何向燕氏宗亲交代?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提及睿王,惠帝面上划过一丝狞色,狠声道:“怀王妃意欲不轨,睿王敢如何?他还敢帮着怀王妃谋逆不成?!他若是敢,如此倒是真好!”

见惠帝仍不思悔改,太后无力扶额,许久,长叹一声,透着无尽的失望和痛怒:“皇上你怎么还不知其中利害关系?!睿王那么好打发,当初你岂会与他争得那么辛苦?朝中诸多重臣尚未认可你,此时你宁可守成,也不愿多生事端,否则日后亲政,你将举步维艰!”

惠帝惨淡一笑,“儿臣与他争位时便缩头缩尾,难道儿臣当了皇帝还不能自在一点吗?这皇帝做得又有什么意思?”

太后一愣,见惠帝神色凄凉,也不由软了心,放缓了语气。“罢了,是母后对你要求太多,母后不说便是了。”她顿了顿,又道,“皇上的心思母后也明白,母后何尝不忧心?然则皇上才登基为帝,根基尚未稳固,今日这样的事恐怕会让朝中诸臣非议啊,皇上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了。”

惠帝自是点头应下。

太后略作沉吟,幽幽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也只有将计就计,走一步看一步了……”

“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眸中寒光一闪,沉声道:“睿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如此时间虽然急了些,却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皇上日后方可高枕无忧——”

她妆容精致的脸容上划过一丝厉色,语声沉沉间,杀机凛冽闪现,“所以,怀王妃必须死!”

夜色迷蒙,昭狱里一片黑暗。

初春的夜晚仍带着沁人的寒冷,昭狱里虽密不透风,却是四壁顽石,本身就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甄榛缩在床上,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仍觉得有些冷。石床又冷又硬,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她也顾不得被褥散发着浓重的霉味,便严严实实的裹在身上,取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昭狱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玄窗,冷冷的月华斜射进来,显得四周越发冷清。

甄榛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手心,怔怔的凝望着。

锦囊里,是她和他成亲之日的结发。

望着望着,眼睛有些发酸。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一日,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一日,他结发为证,与她结为夫妻。

甄榛泪如雨下。

可是,你在哪里?

昭狱里几乎暗无天日,甄榛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听到铁链撞击的声音,睁眼一看,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睿王来了。”

甄榛的声音有些沙哑,六皇子站在外面见她形容狼狈,不禁大怒,一脚踢在狱卒身上,“快点给本王把门打开!”

那狱卒犹犹豫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直是急得快哭了,“王爷,不是小的不给您开,实在是太后有令……”

“太后?!”六皇子冷冷一笑,“太后何时掌管昭狱了?昭狱乃皇帝直属管辖,太后想干政不成?!难道你也想祸乱朝政?”

那狱卒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饶命。

“殿下,算了吧。”甄榛轻声说道,“我的事还得麻烦殿下从中斡旋,殿下此时万不可再让人抓住把柄,到时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六皇子面露担忧,甄榛心知他担心自己和孩子受不了,道:“我没事,只是晚上有点冷。”

六皇子点点头,“我会让人送点东西进来。”他看着甄榛,神色有些惭愧,“只怕三婶还得在狱中多呆几日……”

“无事,我还受得了。”甄榛看着六皇子,“现在事情到底怎么样了?是谁主审我?”太后给她定了行刺皇帝的罪名,便断断不会轻易放过她,即便六皇子有法子救她,也少不得要走一次排场,而主审此案的人将极大的影响整件事的发展。

六皇子俊美的脸容上划过一丝恼怒,冷声道:“此事,是皇帝亲审。”

甄榛有些愕然。

她知道,太后一定不会让六皇子的人主审此事,却没想到竟是惠帝亲自审理。

六皇子叹道:“此事,原来是由宗正院审理……”

宗正院掌管皇帝宗亲九族的名册,院令是武帝的叔父,八十多岁的老郡王。燕氏宗亲就这么些人,近几十年来也没有祸乱造反之人,喜丧之事也是屈指可数,宗正院早已形同虚设,眼下出了这事,狡猾的老郡王一听到消息就立即上奏天听,推脱年老体衰,不堪重任,将此事推给礼部去处理。这可愁苦了礼部尚书,怀王妃乃是嫡系宗亲,照理礼部没有权利制裁怀王妃,但宗正院又与礼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此事说跟礼部没关系也不是,若是处置不好,他这尚书的乌纱帽大概也要摘下来了。

礼部尚书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刑部掌法律典狱,行刺皇帝也可以逆贼而论,这不就是刑部的事情吗?于是,礼部尚书立马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刑部共同办理怀王妃行刺案,到时候就算倒霉了,也有个垫背的不是?

刑部尚书得知礼部尚书想拉自己下水,大骂礼部尚书不厚道,立即上折子请求皇帝亲审此案,罗列出诸多理由,最终,皇帝下旨亲审怀王妃。

以六皇子看来,刑部尚书将此事推给惠帝主审,却是正中惠帝下怀——刑部尚书那老狐狸,该是早就看出惠帝的心思,于是顺水推舟,既推卸了责任,又满足了惠帝的想法,真是一箭双雕。

这世间哪有受害者做主审的道理?何况所谓的受害者,却不过是行凶未遂罢了,如此一来,惠帝岂会轻易放过甄榛?

饶是六皇子只是让甄榛在狱中多呆几日,但直到此时,他仍是一筹莫展,略略谋划一番,顺利救出甄榛的希望不足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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