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皇上便是以为此事烦心?”

惠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书案上,案上东西微微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便是再生几个儿子朕也不怕他!但朕断然不会放虎归山!”

甄容眉心一跳,问道:“放虎归山……?”

惠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目狰狞犹如嗜血罗刹,“他,想离开京城回封地秦州!狼子野心,狼子野心昭昭啊!”

他要离开京城?

甄容温润似水的眸光乍然碎裂,荡开微微涟漪。

其实燕怀沙早在数日前便上表请回封地,那时候,甄榛尚未生产,不知孩子是男是女,但惠帝仍是没有回应,他就担心燕怀沙回到封地后再无牵制,与六皇子勾结在一起大举反旗——敏州与秦州毗邻而居,又离京城甚远,如若真有异动,几乎很难以压制。

现在怀王嫡长子出生,他的担心变得越发沉重。

这孩子,当初险些死于他的手下,日后便与他是仇敌,放怀王回封地便是放虎归山。

越想越难安,惠帝赫然起身,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想回封地,他也得有命回去!”阴鹜的眸中杀气凛然,他唇边泛起嗜血的冷笑,“怀王府……一个都逃不掉!”

甄容心头一凛,清丽的面容却不急不躁,只听她温声细语道:“皇上稍安勿躁。”对上惠帝阴冷的目光,她婉婉一笑,这一笑,极尽华美。

“恕臣妾多言,皇上还不能杀怀王。”

她伸手拉住惠帝,微凉的指尖滑过惠帝的掌心,惠帝不禁打了个颤,心神骤然清明许多。

“爱妃似乎已有打算?”

甄容柔柔一笑,“打算……在怀王回京之前,皇上不是早就有了么?”

“你是说夺其兵权,将其软禁?”惠帝眯起了眼睛,却是有几分怀疑,“他回京之处朕便不能将他制服,而今他党羽满朝,对朕更早有防备,朕又如何夺了他的兵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削位夺爵?”

“此一时彼一时,纵然他羽翼丰满,但皇上毕竟是天子,要打压一个人仍是有许多办法的。”

惠帝双眸一亮,“难道爱妃有法子?”

“未有。”甄容却是摇头,髻上凤钗微微摇动,泛着点点金光,掩盖了她眼中的冷色,“只不过……皇上莫急,怀王妃将将生产,怀王想回封地也得再过三四个月才能动身。这段时间,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这两日,怀王府一改往昔的端肃沉寂,府里挂起了红灯笼,阖府上下人人都添了新装,个个喜气洋洋,连走路都带着一阵风,连素来端肃的琳太妃也穿起了艳丽的衣服,每天到东院子来看小孙子,眉开眼笑,喜不自禁,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六皇子和秦氏也天天过府来,秦氏抱着孩子就舍不得撒手,越瞧越喜欢,“这孩子长得可真俊,长大后定是个美男子。”

琳太妃笑着说道:“这孩子,长得跟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

秦氏低头瞧着襁褓里的婴孩,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孩子,若是长得像他,定然也十分可人。

甄榛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也许是心安知足,此时的甄榛比以前多了一种温润如玉的气韵,秦氏看在眼里,直是羡慕不已。

六皇子凑过来瞧,伸出手就道:“来,让我也抱抱这小子。”不由分说就从秦氏手里把孩子收在自己怀中,低头细细打量着,口中啧啧道:呵,这小子长得可真壮实,像只小肥猪……”

话音戛然而止,六皇子“啊”了一声,俊美的脸容出现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众人一瞧,只见六皇子华美的衣裳上出现了一道蜿蜒的湿痕。

六皇子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尿尿了……”

谁让你叫人家小肥猪!

甄榛心中暗道,看着素来厚脸皮的六皇子花容失色,忍不住抿唇偷笑。奶娘忙不迭的抱走孩子,换身干净的衣裳。

见自己精美的华服被一个小儿尿湿,说不出的可笑滑稽,六皇子愤愤道:“这小子跟他老子一样睚眦必报!”

“嗯?你在说我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六皇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燕怀沙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眯着眼看过来。

六皇子脸色变幻不定,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再过来吧。”琳太妃缓缓起身,开口为六皇子解围。

有她一句话,众人纷纷散去。

“今天出去了?”甄榛走过去,伸手为他解开外衣。

燕怀沙“嗯”了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陪我歇一会儿。”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淡淡的疲倦,虽然他没说,但甄榛也知朝中一定有许多事要应付,惠帝又一直虎视眈眈,他一定很辛苦。

“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

宫里传来消息,惠帝得知甄榛生子后大怒,又去了重华宫找甄淑妃,出来时却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惠帝会恼怒,他早就料到,惠帝不会轻易放自己和六皇子回封地,他也料到了,这都不是大问题。等甄榛身子养好,孩子长大一些,经得住长途跋涉,他们就回封地去,惠帝就算拦也拦不住,可有一点却叫他安不下心——甄容对惠帝的影响实在太大,已经达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上次是甄容献计谋害甄榛和六皇子,下次呢?

这个女人,留在帝侧,实是大患。

燕怀沙抓着甄榛的手放在胸口,却道:“没什么,只是些许琐事。”他顿了顿,幽幽的叹了口气,“只是朝中的事都比不上一件事烦心……”

甄榛眉心一蹙,目光担忧的看着他,“难道是皇上又对你发难?”除了皇帝,也没几个人敢跟怀王作对了。

“不是……”燕怀沙睁开眼,侧过脸紧紧盯着她,忽然反过身压住她,深深吻下。这个吻缠绵而激烈,寂静的屋内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甄榛觉得自己就要化在灼热的呼吸间。

“每日看得着又吃不到……”

他不满的嘀咕道,声音有些含糊。

甄榛忍不住笑出声来,推了他一把,“叫你去书房睡,你又不愿,自己找苦吃怪谁……啊……”

她轻呼了一声,捂着嘴唇,有些不可思议的瞪着身旁的人。

他竟然咬她!

这人属狗的吗?

深吸了口气,将心中的躁动平复下来,燕怀沙盯着甄榛,幽幽道:“等你出了月子……”

他的话没说完,甄榛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肉,一匹狼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嗯,还是匹大色狼。

孩子的满月酒办得极是隆重,但真正到场的人并不多,除了六皇子一家,便只有几个军中的将士,徐印没能回来,但提早送了礼物来,一把木雕的小剑,说是他亲手做的,花纹样式都独一无二,还预定好以后要当小少爷的启蒙师父。

甄榛自是笑纳了,但孩子太小,这礼物也只能先收着,至少过了周岁才能派得上用场,至于他要当孩子的启蒙师父,燕怀沙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何时能打过本王再说”,分明是要亲手教导,徐印只怕是没戏了。

六皇子送了对玉佩,琳太妃送了一把长命锁,其他人的礼物也各有特点,算不上十分贵重,但心意极重,无疑都把这位未来的怀王世子当成了自家孩子疼爱。

新生的孩子见风就长,几乎一天一个模样,甄榛感触最深的就是每天夜里醒来看到孩子睡得香甜,就有种抑制不住的感动,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奇妙而幸福。

与此同时,甄榛还明白了另一个道理,咳,禁欲的男人真是比洪水猛兽更可怕,太医断定甄榛身子恢复那天,她被折腾了一晚,直到翌日中午才起床。

许是见甄榛生活圆满,琳太妃忽然起了心思,琢磨着给府里的人牵牵红线,成就几段美好姻缘,给怀王府添多几个孩子,将来琛儿就不会因为没有玩伴而孤孤单单的。

念头一起,琳太妃就开始留意府里人的情况,作为甄榛的贴身婢女,景鸾和秀秀自是最先被琳太妃关注的,这两个丫头是甄榛的心头肉,她自己也颇是喜欢,自然要精挑细选。

她私以为跟这两个丫头最相配就是燕怀沙身边的两大铁卫了,但试探的话才问出口,景鸾就一口回绝,道:“景鸾还不想嫁人,只想安然的呆在王妃身边,好好伺候琛哥儿。”

景鸾说一不二的性子琳太妃是知道的,转而问秀秀,秀秀忽觉心跳加快,脸上有些微微发烫,口中道:“秀秀也暂无想法。”

这模样分明是少女怀春,还说没有想法。

琳太妃是什么人,岂会瞧不出她那点小心思?比起琳太妃这位深宫老人精,秀秀明显不是对手,琳太妃三言两语就将她的话全套了出来。

“孙,孙管家……?!”

景鸾轻呼一声,见秀秀胀/红了脸,却是转瞬又不觉得意外了。

说起来,府里头垂涎孙管家的丫头可不少,孙管家不比李勤和林时那两个愣头青,虽是年长了些,但沉稳可靠,知冷知热,女人嫁人可不就图男人这点好吗?何况孙志信虽是一介管家,但他掌着诺大的怀王府,朝中大臣遇到他也不敢随意轻慢,这身份也并不低。

这府里,秀秀接触最多的男子,除了李勤和林时,大概就是孙管家了,动乱那会儿,孙管家忙紧忙出,没少照顾秀秀,从来没有因为秀秀身怀武艺而有所轻怠。

秀秀会心仪孙志信倒也正常。

秀秀是府里有名的小辣椒,难得见她羞红脸,琳太妃笑眯眯道:“那叫孙管家来问问,若是能早日定下来最好不过。”

秀秀连忙摆手求道:“别,太妃您别叫他来……我……”

“别什么?你害羞不成?”撞破女儿家的心事,琳太妃越发觉得有趣,年轻就是好啊。“你不敢当着他的面问,那哀家替你问。”

一声吩咐,没过多久,孙志信就来了。

见过礼,孙志信若有似无的往琳太妃身后的屏风瞧了一眼,恭声问道:“太妃找志信有何吩咐?”

琳太妃招呼他坐下,并没有直说,两人聊了些府里的事,琳太妃才问道:“孙管家今年多大了?”

孙志信心头一跳,又若有似无的瞄了一眼屏风,沉声回道:“回太妃,三十有二。”

琳太妃叹了口气,语声有些怀念的意味,“这么多年,你为王府上下操心颇多,真是辛苦你了。”若不是为了保护燕怀沙而受重伤,孙志信现在定然已是战功赫赫,加官进爵,做上将军也指日可待。

“这是志信应该做的。”

琳太妃笑道:“哀家也不和你绕圈子了,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哀家就问你一句,可有打算成个家?”见孙志信开口欲说,琳太妃又道,“莫说什么不想成家的话,你本是大将之才,天意弄人才埋没在怀王府里,怀王一直都很过意不去,你为怀王府做了这么多,早已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别的我们也不担心你,可男人总要成家立业的,你若能娶得贤妻安然度日,怀王定然会十分欣慰。”

这番话说出来,将孙志信想好的借口通通梗在咽喉,许久,才低声说道:“太太妃心意,志信先心领了。只是姻缘之事也不是志信想便能成的,何况王爷过段时间就要回秦州,只怕事务繁多,志信一时半会儿无法考虑此事。”

琳太妃点点头,似是同意他的话,下一刻,却忽然想起一事:“听说近日府外有个姑娘时常来找孙管家——哀家记得孙管家在京城似乎并无亲属。”

孙志信又不动声色的往屏风那瞅了一眼,道:“那位姑娘并非志信亲属,只是志信偶然救了她,她想报恩而已。”

“那孙管家觉得那姑娘如何?”

孙志信斟酌了片刻,吐出一句话:“那姑娘……性情不错,是个良家女子。”

却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撞到了屏风。

秀秀心知暴露了,涨红着脸走出来,见孙志信盯着自己,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恨恨的嘀咕道:“什么不错?你才认识她几天,要不是长得好看,你还会这样打理她……”

孙志信的脸色僵了僵,轻咳了一声,道:“孙某的事情自会处理,秀秀姑娘不必费心。”

“我就要费心怎么样?!”秀秀白净的小脸上染满红霞,听他此话意在说自己多管闲事,又想起他方才还说那姑娘极好,顿时恼怒不已。

见他张大了眼看着自己,秀秀心火窜上来,藏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我就看不惯你跟别的女人有勾搭!”

轰——

犹如一击惊雷,屋里的人都呆住了。

孙志信四平八稳的脸上裂开一条缝,以看得见的速度红起来。

其实,他早知道屏风后有人,听着那人呼吸均匀绵长,他就知道是个会功夫的女子,府里会功夫的女子不多,他一听就猜到是秀秀躲在屏风后。听琳太妃问起年纪的时候,他就知道琳太妃想做什么,一直平静无波的心头一次起了涟漪,有点期盼,有点担心,还有点患得患失,仿佛初涉情事的毛头小子般。鬼使神差的就说这么一番话,本来是想探探对方的心意,没想到这一探就过了火,秀秀这丫头……也太勇猛了。

嗯……心里还是有点欢喜,抑制不住的慢慢放大。

同时他也有些忐忑,他的年纪大秀秀一轮,对秀秀而言是“老男人”了,秀秀这么好的姑娘定然还能找到更好的良配。

江湖儿女没那么多顾忌,心意表明,秀秀反而放开了许多,仍是红着脸,低声追问道:“那你,你什么意思?”

孙志信脑袋里打结,觉得以前在战场上敌人再强大再难以攻克,也没现在这么难,结结巴巴道:“我……你,你觉得好,那就好吧……”

怀王府孙大管家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夜里,甄榛与燕怀沙说起这事,燕怀沙有些惊奇,不知孙志信何时在自己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就把秀秀的心勾到了手,但只要两人能幸福就行了。

虽说是定了下来,但真正的日子恐怕要等到几个月后,快也得等到年底——照燕怀沙的计划,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离开京城,这期间要准备的事情太多,怕是没时间给他们两人办亲事,待去了秦州安定下来,大约就是年底了。

夜凉如水,天边依稀挂着几点星子,微光闪烁,如同深深宫墙里的灯火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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