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荣妃听了这话,更是喜不自禁,宣帝莫不是要在甄氏三姐妹中选一个出来?她笑意盈盈的看了看甄榛三人,抿唇而笑,“甄丞相这三个女儿,怕是没几个人见了不会喜欢的,臣妾一直想养一个女儿,只可惜没有缘分,看着甄丞相家这三朵姐妹花,真是好生羡慕。”

听荣妃交口称赞自己的女儿,甄仲秋一直垂着眼皮,表情淡淡,“荣妃娘娘过誉了。”冷冷淡淡的语调,听不出一丝情绪。

荣妃的脸色僵了僵,偏头看着宣帝,等他拿个主意。宣帝百无聊赖的笑了笑,却没说下去,而是看向甄榛,突然说道:“这千年血参,甄二小姐还没收下?”

不及宣帝的话题转得这么快,甄榛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局促与挣扎:“这……臣女突然想起来,前两日看医书时发现,若是有千年血参做药引,可制出一种固本培元的丹药,皇后娘娘用了,定然会大有好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仿佛极是愧疚与不安。

毕竟这是人家八皇子赏赐给她的,她还没拿到手,就想着转送他人,说出来总是不大好听。

果然,荣妃与燕柏舟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宣帝哈哈一笑,“如此记挂着皇后,也不枉皇后对你一番厚爱。”他大手一挥,不顾荣妃难看的脸色,更不管那东西是不是自己的,就开了金口:“既然如此,便拿去给皇后用了。”他偏过头看着荣妃,“爱妃,你说呢?”

笑眯眯的凤眼里,深不见底。

荣妃心头一凛,连忙挤出一个笑容:“皇上说的是,皇后为后宫操劳颇多,臣妾能给皇后出力,自是万分欣喜。”

宣帝笑眯眯的将屋子里的人都看了一圈,作势要站起来,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去,欲扶住他,被他一手拂开,“朕还有些事,就不跟你们掺和了。老六,你随朕走一趟。”

“是,父皇。”燕柏舟回身对荣妃施了个礼,临走前,双眸沉沉的看了向甄榛,只见甄榛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眯了眯眼,轻拂衣袖,冷着一张脸离去。

经宣帝这么一遭,众人都没了什么心思闲聊,荣妃留几人用了午饭,便托言累了,几人本来也没有心情再呆下去,便识趣的告了声别,纷纷离去。

“甄榛!”离开了春宁宫,陆清清突然喊住甄榛。

甄榛回过头,皱起眉尖,不知这位陆大小姐喊自己又是有什么事。

陆清清嘿嘿两声笑,三步做两步凑过来,“你欠我一个人情。”见甄榛瞪大了眼,她理直气壮的说道,“本来想早点走的,不过看你无聊,才留下来陪你,你说你不是欠我一个人情是什么?”

甄榛听了,当着她的面,翻了翻白眼。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她又没要陆大小姐留下来陪自己,自个情愿的,那就跟她无关。

“那就欠着吧。”甄榛懒得理她。

陆清清连忙抓住她,“我以前见过你!我在北地见过你!”

这一句话,成功的令甄榛停下了脚步。

陆清清见状,笑得眼角弯弯:“想不到吧,但是我真的见过你。两年前,在北地的荒郊里,我见过你,当时你身边还有一个少年,不过我看得出来,那也是个女子。”

甄榛慢慢的回过头来,一瞬不瞬的看着陆清清,陆清清维持着笑容,一副“任君观赏”的模样。

扑哧一声,甄榛笑起来,原本平和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变冷,清凌凌的目光霎时尖锐起来,带着几分嘲弄,她冷冷笑道:“我不知道陆小姐在说什么,我甄榛一直都在南方调养,不知如何会跑到数千里之外的北地去?陆小姐认错人倒是没什么,别因此伤害到他人才是。”

两年前她确实去过北地,初来乍到,不小心着了当地江湖人的道,竟被下了春药。为了自保,她给那些人下了毒,这才堪堪保住了清白。她以为没有人看到,万万没想,调皮偷跑出来的陆清清正好看到了那一幕,正好还看到了她被扒下面具的样子。

幸好陆清清没有证据,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承认。

也不知陆清清是没听懂她的话,还是缺一根筋,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了些崇拜,“不会错的,我看到你手指都没动一下,就放倒了一大片人,你是不是给他们下了毒?能不能教我?还有你那个面具做得好真,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我说了,陆小姐你认错人了,倘若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淡淡说完,甄榛甩开了她的手,脸色已经有些不善。

“我也说了我不会认错,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变,但是眼睛是不会变的,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看错,那个人就是你!”陆清清也执拗起来,又拽着她不松手。

甄榛冷着脸,定定的看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清清以为她松口了,嘿嘿一笑,“我帮你保密,你再欠我一个人情,怎么样?”

甄榛忍不住再次翻白眼,难道这家伙喜欢别人欠她人情?别人欠她越多她越爽?

不想理她,甄榛作势真的要走,陆清清见她真是生气了,连忙拉住她,“不然这样,我也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不会推辞。”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欠我的人情这是两码事,不能抵消。”

甄榛本不想搭理她了,突然灵机一动,便计上心头来。“真的?”

见她突然阴转多云,陆清清只觉得有些不妥,但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她细细想了下自己的话,觉得确实无甚问题,才郑重的点点头:“我陆清清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她眼珠一转,笑眯眯说道:“那好,我就用这一个愿望,换你三个愿望。”

“你不能这么无赖!哪有这样换的道理?!”陆清清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这天底下哪有这么狡猾的人?一个愿望换三个,以后呢?那岂不是无穷尽了?

也不知是谁先赖上谁的?甄榛睨着她,口中悠悠道:“就这三个,你换是不换?若是不换,那我欠你的也一笔勾销。”

陆清清很是怀疑的看着她,这个女子太狡诈了,必须万分小心,免得又着了她的道。

见她动摇,甄榛添了一把火,“只此三个,而且我不会为难你,更不会让你去做不义之事,你自己想好了。”她又作势要走。

陆清清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三两下就丢盔弃甲,败得一塌糊涂。“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欠我两个人情,我欠……欠你三个,你不能让我做不义之事。”

她有点郁闷,算来算去,都是自己吃了亏。

下一刻,她不知想起了什么事,神色黯淡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神采,只要得到甄榛的承诺,自己付出一点代价,也值了。

两人说定,又约了个时间见面,便各自离去。

一路上,甄榛都没说一句话,甄容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无言。

回到甄府,甄榛下了车便直接往秀风院走,连正眼也不看一下其余的人。甄容终于忍不住喊住她:“榛儿!”

甄容快步走过去,见甄榛依旧不肯回过头来看自己,不由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可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甄容抿了抿唇,山眉水目中烟雾朦胧,“你可是怪我撮合你与八皇子?”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该知道荣妃娘娘邀我们进宫的原因,以我们甄家现在的地位,必定会有一个人与皇族结亲,在我们三姐妹中,榛儿你是最有资格的。”

“有资格?”甄榛冷冷一笑,慢慢回过头来,一瞬不瞬的看着甄容,“我瞧着大姐你比我更讨荣妃娘娘的欢心,为何不自荐?以荣妃娘娘对你的青睐,只要你争取,那个与皇族结亲的人必定是你,到时候,我又算什么?”

甄容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久久久久的,不知该怎么说。良久,又叹了口气,她满是歉意的说道:“是我考虑不周,榛儿,其实你知道的,比起我和颜儿,你的身份确实是最合适的。”确实,比起她与甄颜的出身,甄榛的身份更加正统,更加名正言顺。

甄榛冷笑,“合适?你别忘了,我命中注定二十岁前不能婚嫁,我的好大姐,你认为八皇子会等我两年么?”她眼波一转,荡开一层清凌凌的波纹,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两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算你能再等两年,你的母亲可不会让你在甄府还呆两年。”

甄容的脸色有些发白,一时有些失神。

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甄榛又道:“你如此自作主张,又可曾问过我的心意?”

甄容哑然:“难道,你喜欢的是六皇子,不是八皇子?”在中秋皇宴上第一次见面,六皇子就为甄榛说过话,在枫山再次相见,也不难看出六皇子对甄榛有些特别,难道她拒绝是因为喜欢六皇子,而不是八皇子?

甄榛看着她,一瞬不瞬的,直望进她的眼眸里,似乎想透过甄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里去。

阴沉沉的天色下,寒风拂动枯枝,发出尖诮的呜咽。呼啸而过的风鼓起甄榛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仿佛能将她整个人吞噬掉,突然的,有一种深刻的恨意弥漫在四周。

甄容神色微动,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那种恨,恨不得同归于尽,下地狱也在所不惜。

甄榛恨她。甄容突然有了这样的认知,但是她不知道原因。

她确实无法获知原因,因为甄榛并不是恨她,而是恨她的母亲——她长得有七八分像贾氏,眉眼之间,举手投足,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贾氏,只不过她从小就享受尊荣,骨子里的气质更加优雅高贵。

面对这样一张脸,甄榛几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不能转嫁仇恨,冤有头债有主,该是谁来还就由谁来还,甄容只是长得像而已,也仅仅是相似而已。

暗吸了一口气,甄榛平息心中的情绪,哂然一笑:“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谁?你如此想知道,莫不是怕我喜欢了你喜欢的人,再把你喜欢的人抢走?”

甄容的神色又变了变。

原来如此,原来甄容心里的人,真的是他。

甄榛的质问宛若一声霹雳,劈开了甄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慌乱的看向甄榛,只见甄榛已经拂袖而去,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木林之间,根本不会去注意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甄容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缓缓松了口气,却突然之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她与他是不可能的,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明白,父亲不会允许,母亲也绝对不会允许。

她为他守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两人之间永远不会有希望,但是,只要就这么看着他,一个人也好,就心满意足了。

如此想着,甄容抱紧了双臂,茫然的望着前方,心里渐渐的温暖起来。

***

回到秀风院的时候,太清宫的人已经将秀秀送回来了。

还没进门,便见春云在门前转悠,眼巴巴的望着,想是在等她回来,一见到她的身影,马上就迎了上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担心死我了!”

甄榛低垂着眉眼,无声的凝望着春云,见她眉目间暗含疲惫,才不过几日,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看起来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明艳动人了。

看来这几日她不在,春云过得很不安心——

这一次春云又被落单了,她应该一直担心那边的人又下毒手吧。

“春云,你憔悴了。”甄榛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春云一怔,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神情有些慌张,马上又想起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小姐,宫里的人还在院子侯着呢……”甄榛的眼神令她有些心虚,莫名的心虚。

甄榛有些讶然,还没回去?

很快,她明白过来,心里泛起微微暖意:想必那些人是得了某人的吩咐,才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将秀秀完整的交到她手里为止。

“夫人来过么?”

春云吃惊,小姐怎么会知道贾氏会来秀风院?许是因为太过惊讶,没怎么想,她结结巴巴的答道:“方才才回去,还有,还有……”

甄榛挑挑眉,看着她说下去。

“大人说小姐回府后,直接去祠堂跪着……”

她不知道甄榛到底做了什么事,会被罚去跪祠堂,也不知道为何秀秀会遍体鳞伤,却是被顶顶尊荣的琳太妃的人送回来,但不管是什么事,丞相大人发了话要罚甄榛,想必是一件不妙的事情。

春云本以为甄榛听了会情绪大动,哪想等了许久,甄榛“嗯”了一声就没了动静,问清楚太清宫的人安置在哪里,便直接找人去了。

送走了太清宫的人,她还是没有提前去祠堂的事情,却是不紧不慢的去看秀秀。

春云很是忐忑的跟在她身后,不知该做些什么。

才出门,眼前一道影子闪过,却是孔嬷嬷挡住了甄榛的去路。“二小姐,该去祠堂了。”提高的音调里,有着不难觉察的恼火:这小贱人冲撞了大公主,闹出那么大的事端,竟只是跪一下祠堂,实在太便宜她了!

“该做什么,本小姐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提点。”甄榛看也不看她,“让开。”

“二小姐若是担心秀秀的伤势,你尽可放心,老奴一定会照顾好她的。”孔嬷嬷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则在暗暗盘算:等这贱人去跪祠堂后,就好生的“照顾”一下秀秀,她不是心疼那贱婢吗?那就让她一次疼个够。

甄榛道:“我不相信你。”

“二小姐!你这是什么话?!老奴可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二小姐的事?”孔嬷嬷大怒,没想到甄榛会当着她的面,如此直白的怀疑她,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对不起我的事?甄榛心中冷笑,你做过的对不起我的事,就是让你偿还了一条命也不够。

当年你给我之痛,日后我定然数倍还回去!所有害过母亲,害过我的人,你们一个个都别想逃!

强压住就要发泄出来的恨意,甄榛淡淡道:“就是没有做过,才不知道你会做些什么事,总之,我不相信你。”

饶是她有意收敛,孔嬷嬷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戾气扑面而来,她以为是甄榛看不惯自己,才会有这种感觉。

看见孔嬷嬷的脸色越来越沉,甄榛嘴角一扬,眼里浮出讥诮:“要我相信你也行,自断了你的食指,我便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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