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正欲打道回府的甄榛,觉察有人在注视自己,那目光,让她有如芒针在背。

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在灯火通明的茶肆楼上,看到了华裳艳服的大公主。

大公主俨然清瘦不少,发髻高绾,露出渐高的颧骨,陡然间添了几分刻薄之象。她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人流中的甄榛,唇畔扬着一抹恶意的笑容。

她突然停下脚步,引起了韩奕的注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韩奕不由皱了皱眉头,显然很不想与大公主碰面。

在韩奕看过来的瞬间,大公主面上闪过一丝欣喜,却在下一刻骤然阴沉,愤怒的目光直射向韩奕,又是爱又是恨,不知该将他如何是好。她急匆匆的奔下茶楼,气势汹汹的冲到二人跟前,直勾勾的盯着韩奕,过了片刻,冷冷哼笑,“韩少卿不是应三皇叔邀约了吗?怎么不见三皇叔?韩少卿如此行色匆匆,又是要赶往何处?”

她一连串的质问,嘴角仍含着一抹冷笑,目光中燃着炽焰冷怒。

“是啊,韩少卿怎么突然跟二姐一起了?”站在大公主身后的甄颜惊奇发问,她虽然没有明说,那语气,那神情,分明就是在怀疑韩奕根本没和怀王相约,而是一开始就约了甄榛。

甄榛扑哧一声笑,眸中似笑非笑道:“甄颜,你这一声二姐可真是稀罕,二姐我真是受宠若惊呢!”她刻意强调了二姐两个字的语气

甄颜被她阳奉阴违的语气激怒,气得俏脸通红,“你——”

眼见她要发火,甄容马上拉住她,低声道:“行了,大公主还在呢,别胡闹。”她略带歉意的看向甄榛,目光温和似水,甄榛淡淡的瞥了一眼,毫不领情,好在甄容已经习惯她不爱理人的性子,也不再多说。

韩奕是个护短的性子,因甄榛之故,对甄容姐妹好感全无,见到甄颜这一闹,心中更是厌恶,只是他修养极好,脸上并未表现出丝毫。面对对大公主的怒火,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当大公主是无理取闹,淡淡道:“臣有点急事,不得已与怀王失约,大公主如果别无指教,恕臣告辞。”

听了他的话,大公主胸中怒火更甚,却仍是强忍着:“韩少卿有何急事?不妨告诉本公主,本公主也好帮帮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

韩奕终于觉察出大公主的异常,大公主这怒火,显然是冲自己来的。可是自从上次大公主因错被责罚,一连数月在宫中养伤,他便没再见过大公主,却不知今晚为何一见面,大公主就如此生气?

韩奕想不透,而在他身侧的甄榛却想明白了,也肯定了一件事。虽然与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公主交往不算多,但是从为数不多的几次正面接触,她大致能摸清大公主的性子,想到这一层,她没有马上逼问,而是在韩奕开口前,淡淡一笑,回答大公主:“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见韩奕不解,她暗中示意他不要说话,又接着说道:“其实事情是这样,今晚我与婢女出来赏花灯,路上不小心与小舅舅走散,走散的还有我的一个婢女,小舅舅回来找我的时候,说那婢女不见了踪影,我心里着急,才央了小舅舅推掉怀王的邀约帮我找人,只是找了这么久都没见到半点人影,我实在怕她会出事……”

她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仿佛在解释什么,韩奕本来就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听到甄榛这番话,很快就回味出她是什么意思,目光一下就定在大公主脸上,白玉般的脸孔上怒色隐现。

大公主却是冷冷一笑,揭穿甄榛话中的漏洞,“推掉三皇叔的邀约?为何我方才还见到三皇叔行色匆匆的离去?”她目光尖锐的盯着甄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难道三皇叔也帮你找你的婢女?”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甄容震了震,慢慢的抬起目光,锁定甄榛的脸,秋水莹莹的眸中荡开一丝波纹。

“就是!先前你们明明跟怀王在一起,何来失约一说?”唯恐天下不乱的甄颜又在一旁帮腔,可话才出口,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对上甄榛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意识到自己真的说漏嘴了。

甄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如此说来,甄颜你不但看到怀王与我们分别,也看到了小舅舅与我走散,也一定看到了我那婢女的去向吧?”

韩奕已经忍不住,凛凛目光凝视着大公主,不过他也知道对方毕竟是金枝玉叶,归根究底,终究是他的大意,才引起大公主对月儿的怨恨,“殿下若是知道那婢女的下落,还请殿下直言相告。”

他不求情还好,他一开口,大公主就忍不住想起先前在街上看到他和那婢女亲昵的景象,顿时火气更甚——这个男子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幻想着以后能成为他的新娘。他不喜欢她不要紧,那她先喜欢着他,她以为慢慢的,他总会接收她心意的。她知道他这种光风霁月的人受不得强迫,所以她一直忍着没去找宣帝赐婚。几乎是死缠烂打的缠着他,只为了他多说一句话,多看自己一眼。上元佳节,她伤势初愈便想着邀他同赏花灯,结果他推辞说跟怀王有约,结果……结果他却跟一个低贱的婢女在一起,还对那婢女温柔小意!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大公主越想越怒,刻薄的话脱口而出:“一个低贱的婢女也值得你开口求情?!”

她这话就是承认,月儿的失踪跟她有关了。

韩奕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正欲说话,甄榛又抢在他开口前,对大公主行了一礼,求道:“公主殿下,小小婢女不足为道,只因她深得我心,又对我忠心耿耿,我不能丢下她不管。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公主网开一面,不要跟我那婢女一般见识。”

大公主现在是醋意大发,不能再刺激她,否则以大公主的性子,难保她不会做出伤害月儿的事情,也不能再让小舅舅求情,因为小舅舅越是为月儿说话,恐怕大公主越是恼怒,只会起反作用。

韩奕也明白甄榛的用意,只好强压下心头的薄怒,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是大公主却铁了心要韩奕坦白,紧紧盯着他,强忍了胸口一团怒火,冷冷笑道:“她让本公主不悦,本公主不想放过她,那又怎么样?”

甄榛和韩奕皆是脸色一变,明白大公主话中的“不放过”,指的是什么意思。

慢慢的,韩奕抬起头,对上大公主的目光。大公主在他的注视下,只觉得又甜又酸,可是一想起他对自己不理不睬,却对一个婢女温柔呵护,她就恨不得撕碎那婢女。

韩奕收回目光,淡淡道:“大公主金枝玉叶,要处置一个婢女,不会怎么样……”

大公主霎时欣喜,却又听他接着说道:“臣无法左右别人,但可以左右自己——月儿因我而遭难,倘若我不能护得她安然,便只能用一生一世去偿还她。”他半敛下眼帘,声音淡漠到冷冰,“而臣与大公主,从此陌路。”

大公主脸上血色顿失,身体晃了晃,往后倒退了一步。她瞪眼看着那眉眼低垂的男子,满脸的不敢置信,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婢女与她绝交?!

甄榛也呆在了原地,随即忍不住苦笑:小舅舅一直说她刚烈任性,其实最任性的人是他自己,看起来温和谦顺,骨子里却是铁铸的,半点也弯不得。

其实如果不是月儿,是其他人因他的缘故出事,韩奕都不会袖手旁观,这一点认识他的人都很清楚,可是他这一番话,对于一厢情愿的大公主来说,几乎是直接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韩奕!”大公主尖叫一声,抬手用力一甩,直接朝韩奕打去,“你欺人太甚!”

在场几人大惊,却来不及阻止,也不敢阻拦,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韩奕的脸偏向一边,白净的面皮上显出一道五指红印。

其余几人都惊呆了,大公主愣愣的望着自己挥出的手,也呆在了原地,仿佛不敢相信方才自己都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凑过来,突然惊叫一声:“哎呀,我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什么好戏呀?”接着一条人影从人流里闪出来,灵巧的挤进几人中间。

“韩奕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吧?”那人一叠声凑到韩奕跟前,提起花灯往韩奕脸上一照,嘴里啧啧称奇,摇头晃脑的感叹:“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凝滞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韩奕面无表情的将那人的花灯推开,几乎要忍不住翻白眼,“多谢六殿下关心,奕无事。”

“怎么可能?”燕嗣宗瞪大了眼,“惜月对你的心思谁不知道?都打你了还说没事?你是怎么得罪惜月了?”

“六皇兄!”京城里的人知道她喜欢韩奕没错,可是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啊!大公主又气又恼,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燕嗣宗眯起那双多情又似无情的凤眸,看着甄榛,突然笑得神秘,“甄二小姐可是在找什么人?”

甄榛心头一紧,体味出他话中的深意,忙追问:“六殿下怎么知道?”

大公主却是脸色一变,嗖的一下盯着燕嗣宗,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燕嗣宗笑得亲切,“方才我在路上遇到一个美人,见她情况不大好,我这人最见不得美人难过,当然要出手相助,结果发觉是个熟人,真真是可惜了……”

简直是胡言乱语。

月儿既然被大公主劫走,肯定不可能让他在大街上偶遇,他如此说,显然是想将此事就此揭过,他让月儿安然回来,而大公主劫走月儿就当做没有发生。

他的用意是好的,大公主伤势初愈,倘若再闹出这事,免得不又要挨一顿罚,对甄榛的心结也就更加难以解开,而甄榛作为臣女,数次让大公主出错受罚也不是一件好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当这事没发生,至于受了委屈的月儿,只要她无事,其他的就不许多做考虑。

甄榛和韩奕心领神会,虽然有些无奈,却仍是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大公主并不理解自己六皇兄的一番好心,以为他是因为甄榛而刻意将月儿救回,思及此,她只觉得怒气盈胸,直气得脸色煞白,“六皇兄——”

燕嗣宗挑挑眉,悠悠吐出一句话:“方才,我在附近看到了三皇叔……”

大公主脸色一变。

如果让三皇叔知道这事跟她有关,按照三皇叔在军营里的那一套,一错再错定是要数倍惩罚,到时候连皇后都救不了她。

甄容见状,连忙走到大公主身旁,轻声劝道:“大公主,时候也不早了,晚点宫门就该关上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大公主咬着牙,狠狠瞪了燕嗣宗一眼,狠狠道了一句“走着瞧”,便甩袖而去。她走得极快,甄容连忙向燕嗣宗施了个礼,拉着脉脉含情望着燕嗣宗的甄颜,匆匆追上大公主的脚步。

看着大公主离去,甄榛松了口气,将视线转回看着燕嗣宗,微微一礼,“殿下恩情,铭感五内,还请殿下相告,我那婢女现在身处何处?”

燕嗣宗望着大公主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笑道:“你要谢呀,该谢你大姐。”

甄榛一愣,这关甄容什么事?

见甄榛不确定的看着自己,燕嗣宗点点头,“是甄大小姐让我知道人在惜月手上的。”

甄容?

“确切的说,是甄大小姐的婢女告诉我的,我先前就在街上遇到过惜月,甄大小姐的婢女暗中将消息透露给我,后来听侍从说三皇叔和你们在找人,我就猜到你们要找的人大约就是惜月掳走的,果然如此。”他收回视线,直直的看着甄榛,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这个大姐,可真是一个妙人。”

如果月儿今晚真出了事,她和小舅舅都不会就此罢休,且此时怀王还在附近,如果让他知道大公主的作为,大公主一顿罚在所难免,而甄容是大公主的伴读,事发时又跟大公主在一起,如果大公主出错,她少不得也会受到牵连。

燕嗣宗所言之妙,乃是她的行事方式——明面上她没有反对大公主行事,暗地里出手救人,如此既不用忤逆大公主,又能为大公主和自己解围,更能以恩人之姿得到月儿的感激,可谓一举三得。

都说甄大小姐人缘善佳,如此八面玲珑,又怎能不得人心?

甄榛心中明了,也不得不佩服她,但是对于她的帮助,却并未有太多动容。

道了谢,她向燕嗣宗要回月儿,相互别过,便带着人打道回府。

马车徐徐前行,渐渐的远离了喧嚣,驶入一片高墙深院中,寂静的巷道里,马蹄声声,阵阵回荡,无端中生出几分凄凉。

甄榛拿出一个小瓶,置放在月儿鼻前,未几,昏睡中的月儿紧皱起眉头,突然打了个喷嚏,悠悠醒转过来。

因迷药的缘故,她浑身无力,迷蒙的看着眼前的事物,过了片刻,眸中才渐转清明,“……小姐?”却似想起了什么,她脸色陡然一变,欲挣扎起来,却觉得身体里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使不出一点力气来。

“别怕,没事了。”

甄榛柔声安抚道,轻轻按下她的肩头,让她不要乱动。

月儿怔了怔,确定眼前的人真是甄榛,这才慢慢放松了身体。

“小姐……”

“嗯?”

月儿轻咬下唇,喃喃道:“让你们担心了。”

甄榛微微一笑,知道她有话要说,还没开口,秀秀已经抢先道:“最担心的可不是我和小姐,是小舅爷……”她刻意将尾音拖长,眼睛转啊转的盯着月儿,尽是揶揄,月儿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染红了一片

“行了。”甄榛好笑道,她看着月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儿看了她一眼,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她和韩奕二人与甄榛等人走散后,韩奕看中几盏花灯,想买下来送给大家,就在韩奕挑选花灯时,一个壮汉点了她的穴,拿刀子逼她离开,否则就对韩奕不利,无法之下她只好跟那人走,接着被人捂住口鼻,她就陷入了昏迷。

直到此时,她还不知道是谁绑走了自己,而甄榛又是怎么将她救回来的。

“是大公主。”甄榛给出了答案,无需多说,月儿已经明白来龙去脉。

“往后你出门时小心些,尽量不要与大公主正面碰上。”

月儿知晓其中利害,想也未想的点头。犹豫片刻,她忍不住说道:“如果不是大小姐暗示,六皇子也不会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会这么快得救,我想……改日亲自拜谢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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