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甄榛披着锦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默然望着眼前之人,黑眸凝重而悲悯,却并无半点惊诧,竟似有一种等待许久的感觉。

突然,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溢满伤感,“你真的决定了?”

寂静的室内,响起她叹息般的声音,幽幽回转,生出了永远诀别的哀戚……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散去,东升旭日破开云层,金色的光芒遍洒,迎来了新的一天。

陆府里,一个鬓发微霜,嬷嬷模样的老妇人穿行过府,她步履沉稳有力,眼风扫过之处,自有一派威严。

路过之处,但凡有人遇到这老妇人,都道一声“嬷嬷好”,无论是谁,老妇人皆是颔首不语,这般傲慢的态度,在这将军府里,竟无人敢生出半点不满——这是荣妃从宫里派来的老嬷嬷,于陆清清大婚前,在陆府管教其德容工言。

陆清清近来如此安分,未尝没有这位嬷嬷的功劳,是以,府里的人都对她十分敬畏。

老嬷嬷来到陆清清的寝房外,极是有礼的敲了下门,而后敛衽静待。

若是在往常,守夜的婢女听到声响,便会马上过来开门,谁知这一次等了许久,也没听到里面有动静,老嬷嬷白眉紧蹙,褶子横生的脸容上怒色隐现——竟然睡得这么死,昨晚都干什么去了?

“大小姐!该起身了!”她又敲了下门,却仍是无人回应。

第一次被如此漠视,她不禁大怒,用力拍门,却始终没有得到里面的回应,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不对经。

下一刻,仿佛想到什么,她双目圆瞠,脸色登时大变,却是再也无所顾忌,竟一脚踹上那雕花木门,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门扉应声而开,一股淡淡幽香顿时扑面而来。

这香气,她是识得的,这是一种迷药的味道。

老嬷嬷脸色一白,几乎在瞬间明白了什么,疾步冲进去,却见婢女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懵懂的看着眼前之人,“嬷嬷……”

见她此状,老嬷嬷厉声问道:“小姐呢?!”

“小姐?”婢女满脸不解,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姐不是在屋里睡着么?”

说着,往里面一看,顿时白了脸,竟是冷汗涔涔——只见那宽大的雕花木床上,被老嬷嬷掀起的帷幕一脚,被子整齐的叠放着,分明空无一人!

一声可怖的尖叫,打破了陆府的寂静——

“小姐不见了!”

***

吃过早饭,甄榛又坐着马车出门了。

她这段时间时常出去,府里的人都道二小姐转性子了,以前无事便只呆在府里,这阵子却闲不住一般,三天两头出门去,贾氏特意让人留意过,发现她每次出去都不过是去各个书店,整个燕京的书店几乎让她去了个遍,似乎在寻找什么古籍。

所以,她这次出门,已经没人去关注她究竟会去何处,马车一路慢慢悠悠,光明正大的出了丞相府,驶入繁华的天街大道。

街上喧嚣阵阵,叫卖声此起彼伏,让人有些躁动难安。

“榛儿,多谢你……”

坐在角落里的月儿低声道,嘴角含笑,眼神却溢满伤感,未尽的话语言辞难继,仿佛有说不尽的话,却无从说起。

甄榛坐得四平八稳,微微笑道:“我欠你两个愿望,而今帮你也是应该。”

坐在这马车里,定着一张甄二小姐贴身婢女脸孔的人却并不是月儿,而是大清早失踪不见的陆大小姐陆清清。

说到这里,陆清清面上飞红,有些不好意思。

当初她厚颜纠缠,要甄榛许下两个愿望,未尝不是为了今天做准备——那时候她才从北地回来,如果没有意外,她这一辈子都会留在京城,成亲,生子,老去……虽然她性情疏朗,却并不是无知,父亲将她的婚事托付给荣妃,这已经可以预见,她未来的夫君一定会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寻找。

没想到的是,荣妃千挑万选,却替她相中忠国公嫡长子。

在得知这件事之时,她几乎要放声大笑。那么一个拥红偎翠,纨绔浪荡的忠国公嫡长子——这就是所谓的天赐良缘?!

何其讽刺!

可是她忍了,因为父亲手里还握着她的致命弱点,既然不能嫁给想嫁的人,那么嫁给谁不是一样?可他们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得寸进尺,千不该万不该,到了这一步还担心她不安心,竟然狠下毒手……!!

忆及那日收到的噩耗,她仍觉得一阵恍惚,香肩微微颤抖下,是满腔的悲痛和惊怒。

甄榛看她一眼,掀起侧窗的帘子,只见马车已经驶出天街,进入一条颇是冷清的街道,道上行人不多,两旁商铺林立,却是门可罗雀,于是她扬声吩咐外面的车夫:“再快点。”

“啪”的一声鞭响,激得人心神一颤,马车随即飞奔起来,车中颠簸摇晃,让人几欲坐不稳。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我,时间不多了。”甄榛看着陆清清,缓缓说道。摇晃之中,锦帘被风吹起,明媚的阳光趁势而入,交错出变幻的光影,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我无法送你出城,到了书店后,便自会就有人接你走,等出了城,你想去哪里就跟那人说,他们会一直将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陆清清一震,随即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早知道我要走?”想起先前甄榛突然见到她,半点惊诧也无,却更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将她等来了,而她今日分明是突然到访,她却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有如此迅速的安排,如此解释只有一个,要么她手中握有不可知的力量,要么她早知道她要走,在这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约知道。”

甄榛如实回答,“那一日你问我可愿为了一个人牺牲,加上你当初缠着我许下两个承诺,如此一联想,便猜到了你早有离开的打算,只是我不知你何时会走,也不知你为何之前不走,却是现在要走。”

不嫌罗嗦的解释,仿佛想表明什么,陆清清不禁羞愧交加,横了她一眼,“说这么多干什么?我还能怀疑你不成?”

甄榛笑了笑,“我不就是怕你想不通嘛。”

“你——”陆清清气结,狠狠瞪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可是经过这么一搅和,她心中的紧张和不安都淡了许多,她明白过来,看着甄榛,离别之情怅然而生。

“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

陆清清看了甄榛一眼,在分别之前,终于将心中之事缓缓道出——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件事,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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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父亲将他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连老军医都说听天由命,结果没想到他活了过来……”

她低声说着,提及那个“他”受的苦,黑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脾气很好,小时候我很调皮,像个男孩子,父亲不放心我,便令他看顾着我,结果每次被我撺掇后,总是硬不下心,不仅管不住我,还总是跟我偷跑出去,结果每每出了事,他总是替我背黑锅。”

忆及幼时趣事,她嘴角挂上一丝浅笑,这一刻的神情,竟是似水温柔。

“也不知什么时候喜欢他的,突然发觉了这件事,我就跟他说了,结果他什么都没说,我以为他心中没我,当时还打了他……那时候,他已经是营里数一数二的军医,父亲极是看重他,可是第二天他就向父亲请命,说是不想再当军医,却要从一介小兵做起,披甲上阵,建立军功。”

“父亲虽然不想营里少了他这个军医,但也欣赏他的志气,便允了他的请求……几乎是拼命的,他很快就立了不少功劳,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差点救不回来……我才知道,他那么拼命,是想用军功谋得一个正经身份,好配得上我……”

她的声音哽咽着,却是倔强的强忍着,不肯不掉下泪来。

甄榛嘴唇微动,却终是将一声叹息咽回去。

“父亲拿他作威胁,逼迫我回京,却没想到我回来之后……”她清秀的脸孔悲怒交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微微沙哑的嗓音在这一刻如冰雪崩落,冷冷刺耳——

“前日,我才收到消息,父亲派他去剿灭山匪,结果半路遇到伏击,伤、亡、惨、重……”

她冷然一笑,笑容里满是悲怆和讥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景王巡游正好路过那里,遇到了侥幸逃生的兵士,他们这才得以保命——这件事,算一算时间,大约就是我离开北地的时候,他伤势过重,直到前些时候才醒过来,我这才得知消息……”

景王,即当今圣上所出的二皇子,早年自请去了封地,他的封地敏州,便与边关北地相邻。

甄榛眼波闪动,半敛眼睫,遮住眸中情绪,“原来如此……”她微微一笑,看着陆清清,平和的神色间,有着她自己不曾觉察的羡慕,“小舅舅总说我任性,其实你比我还任性……”

至少,她还不能顺从心意,抛下一切远走他乡,去过那理想中快意不羁的生活。

能任性的活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要提醒她,比如她这一走便再无回头之路,不再是矜贵的陆大小姐,而那人要跟她在一起,便也只能从此隐退,无法拓展志向,她真的能确定那人在她失去一切之后,也愿意为她抛弃一切,平平淡淡了此一生?

最终,她没有问出口,因为没有人能确定一个人的心会不会变,陆清清即便无法与那人白头到老,留在京城嫁给陈启也不见得会更好,也许,她真的可以幸福呢?即便不如意,只要她能经受得住磨难,去了外面,她将会见识到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眼前的这一切也许就不再算什么,但是,如果她无法承受背叛和变心……

甄榛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光滑的圆形青石,按到陆清清手上,对上陆清清惊愕的眼神,她淡淡一笑,轻声道:“如果你们遇到难事,便拿着这石头去白云山找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天上地下都没人比得过他的老头,就说他徒弟在外面惹了麻烦,让他老人家照顾照顾。”

青石雕着细密的刻纹,握在手心,微凉乍暖,丝丝渗入肌肤。

陆清清看着手中的青石,眸中尽是动容之色,红唇轻启,却只能道出一句,“谢谢你,榛儿。”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皆是满含感激之情。

她自然明白甄榛这么做的意思,虽然觉得不需要,但转念一想,往后有机会就去白云山拜见一下甄榛的师父,帮甄榛孝敬孝敬老人家。

甄榛见她如此,便知她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却也不在意,左右都只是为了万一,永远别走到那一步最好,于是也没再多言。

“车中可是甄二小姐?”

安静的街巷里,突然从前方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乍一听只觉得此人中气十足,不需看到对方面貌,便可想象出这是一个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仿佛听到了幽冥深处的鬼魅幽怨,陆清清的脸色陡然一变,惊吓之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个声音,甄榛并未听过,但见陆清清的反应,便将对方的身份猜到了七八分——此人在陆府极为身份,知道她和陆清清的关系。此时突然截住她的马车,想是陆府的人已经发现陆清清的失踪,怀疑他们的大小姐来找了她。

外面的车夫道:“正是我家小姐,敢问你是何人?”

“陆府大管家张森。”对方道明自己的来历,却是惜字如金,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直盯着遮挡住视线的车帘,仿佛欲透过那一层锦帘,看到车中的情景。

即便甄府的人在京城不是横着走,但也没几个人敢这么无礼,车夫有些不悦,明知故问:“陆府?哪个陆府?”

张森虎目中闪过愠色,因事情紧要,只好强忍了一口怒气,道:“这京城里除了陆将军的府邸叫做陆府,还会是哪家?”语气不咸不淡,却仍然有几分强硬。

见车中没有动静,车夫更是有了底气,奇声叫道:“咦,这倒是怪了,京城里那么多姓陆的,怎么就只有陆将军府才是陆府?”

“你大胆——”张森被气得双目瞪圆,恨不得把刀砍了这嘴刁的车夫,同时心里也明白,车夫敢如此嚣张,那也是车中之人默许的结果,想于此,他心中更是恨极,目中的怒火几欲要烧掉那层帘幕,将里面的人揪出来!

谁知道他话音一落,便听一个清脆婉丽的女声从车中悠悠传来,“最近真是时运不济,是谁又想找我麻烦啊?”

下一刻,便见一只素手挑起帘幕,露出一张秀丽无暇的面庞,似笑非笑,宜嗔宜喜,黑幽幽的眸子淡淡扫过来,竟是不怒自威。

张森心头一凛,怒气顿时敛去不少,同时也将车中的情景一览无余——装饰华美的车厢里,相对端坐着两个少女,一人一袭雪白华裳,正是说话的甄二小姐,一人身着水粉罗裙,半垂着脸孔,却依稀可辨其清秀婉丽的眉目,该是甄二小姐的贴身丫头无疑。

车中的空间与外部看起来相差无几,张森也曾是行伍出身的军人,因后来受了伤无法再上战场,才回了陆府当管家,是以他对机关之术也有些了解,眼前的马车俨然不大可能有暗箱,即便有,但也不可能藏人。

失望之余,他有松了口气,大小姐下落不明,如果大小姐想借甄二小姐之名出城,那么眼下就能找到她,可是这样无疑会将丞相府牵扯进来,丞相如今在朝上虽然保持中立,但中立党俨然已经是朝中第一大派,宣帝又极是宠信于丞相,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得罪丞相。

“看够了?”

清脆含笑的声音再度响起,一语点破张森心中所想,张森心中一骇,随即有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甄榛。甄榛漫不经心的一笑,眼中波光一转,却透出了刺目的犀利,令人不敢逼视——

“是不是清清逃走了?”

对上张森几乎是怒不可歇的脸色,她又是扬起嘴角,微微笑意中透着讥诮,“果然是走了呢……”

幽幽语气中透着了然,还有一丝伤感和怨怒。

“竟然就这么不吭一声的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仿佛要咬碎了某个人,以此泄愤。

张森也知道,这位甄二小姐性情古怪刁钻,与自家大小姐交情极好,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怀疑她可能私藏大小姐,但是在看到甄榛这阴阳怪气的样子,倒是消去了所有的怀疑。确定陆清清不在此处,他不愿再多留,道了一声歉,便趋马奔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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