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婢女更是面无人色,几乎晕厥过去。

事情的经过,单是看到月儿一身的凌乱便可以想清楚,无非便是月儿在路上被大公主的侍卫拦截,侍卫意欲不轨,结果被月儿刺伤,正好被婢女撞见,便引来了这一群人。

“既是一场误会,大公主可还有其他吩咐?”

甄仲秋问道。

大公主岂能说不好?如若追究起责任,是她的侍卫先图谋不轨,按照常理,对方将她的侍卫棒杀了,她也无话可说,不予追究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宽容了。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月儿。

每每想起韩奕对月儿的温柔小意,她心里就仿佛长了一根毒刺,扎得她痛不欲生,连梦中都恨不能撕了那个霸占韩奕的心的人。

“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听甄仲秋的意思,是要将事情就此揭过,甄榛脸色一沉,冷冷看着甄仲秋。

谁知甄仲秋还没说话,大公主已经勃然大怒:“本宫不追究你那贱婢的责任,你还想追究本宫的责任?!”

“哈。”甄榛哈哈大笑,黑嗔嗔的眸子却透着冷光,大公主只看了一眼,竟觉得双目都被刺痛——

“既然大公主想追究责任,那我甄榛更要奉陪到底!”

甄榛嘴角冷笑,语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敢问大公主,此处乃甄府内院,女眷所居,大公主的侍卫何以会擅自出现在内院之中——难道堂堂禁宫侍卫都不知道避嫌的吗?!”

大公主脸色一变,狠狠瞪着她,半晌,才冷然道:“本宫丢了一支金簪,是以令侍卫寻找,这有何不对?!”她冷冷一哼,“那金簪是太皇太后赐予本宫的及笄礼,若是遗落在甄府,你们赔得起吗?!”

“既然如此珍贵,大公主为何不令我府中的人寻找?”

大公主又是一哼,傲然道:“谁知会不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得知后,将本宫的金簪昧了去?”

她的神情间,口气中,尽是轻蔑和鄙夷。

这话,是对整个甄府的一种蔑视。

甄榛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慢慢露出一丝冷笑,声音也好似沥过冰雪,森冷得沁人:“大公主此话,可是认为我甄府乃藏污纳垢之地?”

此话一出,贾氏和甄容都是心底一沉,同时看向了甄仲秋——大公主并没有看到,甄仲秋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这个男人是骄傲的,只是大多时候他都没有表现出来,一旦有人触犯到他的骄傲,都会得为自己的冒犯付出代价。

大公主浑然不觉,尖声叫道:“你别想转移话题!你那贱婢伤了本宫的侍卫,本宫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她冷笑看着月儿,强压在心头的怨恨被甄榛刺激之后,如炽毒的岩浆般喷薄而出,将所有的理智焚烧得灰飞烟灭——

“丞相大人,本宫要杖毙这贱婢,方可泄心头之恨!”

第一百零七章 出家

她这话说出来,侍婢们想拦也拦不住,都不禁有些担忧的瞄了下默然不语的甄仲秋,怕大公主狂肆的言行会惹怒了丞相——明面上大公主是君丞相是臣,可是丞相一言,却足以让大公主被朝堂议论纷纷,大公主早就到了婚嫁的年纪,朝臣们任何不满的言行都可能会将她置于不利之地。

甄容急道:“榛儿,你何必如此气大公主呢?有话好好说。”

“就是!”见情形不对,甄颜马上跳出来,接过甄容的话。她看向白裳如雪的甄榛,撇嘴一哼,“既然父亲说了就此作罢,你何必再追究?难道你还想将事情闹得人人皆知?”

一语吐出,便将先前的矛盾尽数归结为甄榛无理取闹,她深深的看着月儿,月儿身上披了一件月牙白的披风,紧紧裹住娇小的身躯,依稀可见内里衣衫凌乱,雪白的脖颈上印着几道红印,知晓人事的人,一看便知那是什么,她的脸庞仍是苍白如雪,一直垂着眼帘,却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甄颜眯起了眼,鲜红的唇畔掠过冷冷笑意,“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这般模样让人瞧了去,不知会让多少人浮想联翩,倘若她还知晓廉耻,此刻便该学了古时的贞烈女子,自我了结了以示清白。”

清脆的话语微微含笑,浸染在带着桃花芬芳的夜风里,却是刺痛人耳。月儿的身子颤了颤,脸庞更添了几分雪色,幽幽灯火下,失神的瞳孔里,了无半点活气。

甄榛秀丽的脸上怒色横生,眼中几欲射出冷箭,然而她并不发作,却只是微微冷笑,“前次在宫中,你被六皇子抱了个满怀,连绣鞋都让人拿在了手里,怎么不见你自我了断以示清白?!”

“你——”甄颜气得玉面染红,那次是她故意撞上六皇子,谁知竟让这贱人看了去。

“哼。”大公主突然冷哼一声,以一种鄙夷的姿态睥睨甄榛三人:“你百般狡辩无赖,无非就是想维护那贱婢,算了算了,”说着却是目光一转,近乎诡异的盯着月儿,白净的脸庞在此刻竟神似鬼魅,仿佛要吃了月儿,“本宫就勉为其难,让本宫的侍卫收了这贱婢,不知丞相大人意下如何?”

她冷笑着,将视线转向甄仲秋,她相信,这个要求不会被甄仲秋拒绝。

月儿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她现在愿意平息此事,丞相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一个勉为其难!”甄榛禁不住大笑,素手一拂,袖袍飞扬间,充满了愤怒和讽刺的气息,“大公主的侍卫俱是从八品以上,这个亲家我可高攀不上——”

不及去看大公主愤怒的脸,她赫然转头,黑嗔嗔的眸子逼视着自己的父亲,“父亲,国无法无以立国,家无法无以立家!今晚有人狗仗权势辱我秀风院的奴婢,如若听之任之,他日被辱的,定是我甄榛乃至整个甄府——还请父亲能做主,还月儿一个公道!”

她平素不期望这个父亲维护她,然而现在孤立无援,她单凭一张嘴根本占不到半点好处,大公主长势压人,贾氏母女推波助澜,唯有逼甄仲秋立威,方有一线希望。而且此事不会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倘若大公主今日得逞,那么往后大公主就会变本加厉的欺压她侮辱她……

甄仲秋坐到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看一个公主的的脸色,甚至,不会容许自己的权威被侵犯。

隐约的,还有一种连甄榛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感觉,不知为何,她觉得甄仲秋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的眷顾,虽然这种想法很可笑,但是她在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他不会答应这件事。

可是,甄仲秋却沉默着,久久不语。

“此事虽说有些不妥,但大公主的提议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贾氏突然开了口,语气淡淡的,极是温和,可不知怎的,却听不出丝毫敬意。

慢慢的,甄仲秋抬起了目光,看了贾氏一眼,贾氏低眉垂目,模样很是温顺端庄,可是甄仲秋的眼神却渐渐转冷了。

袖下的双掌紧握,他面无表情的看向月儿,那目光冷漠至极,直看得人心头发颤。

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月儿清秀的面上渐渐浮出了绝望之色,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奴婢自请削发出家,望老爷应允!”

她骤然跪下,长身拜倒在地上,娇弱的身躯强忍着颤抖,仿佛枝头飘零的落叶。

“奴婢自知有辱门风,再无颜面示人,奴婢愧对甄府,愧对小姐,今日发生这种事情,奴婢不敢再有他求,只求能从此青灯伴影,在佛前为小姐祈福。”

哽咽的话语,有如杜鹃泣血,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焚毁了所有的幸福和希望。

甄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瞪大了眼,紧紧盯着月儿,似是不堪承受她话中的意思,瘦削的身体无力的晃了晃,摇摇欲坠下,最终强行稳住了后退的脚步。

“月儿,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不敢去想方才那些话是真的。

“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大公主尖声叫道,故作惊奇的语气中,却分明是得意洋洋。甄颜也连忙附和,“就是,出家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可不是你今天想出家,明天就能还俗的,对佛祖不敬,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你们闭嘴!”

甄榛骤然暴喝,二人闻言不禁大怒,下一刻,却对上了她杀气腾腾的目光,心头一凛,竟都说不出话来。

月儿仍然伏在地上,香肩微微颤抖下,她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奴婢甘愿一生侍奉佛祖,若为誓言,甘愿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甄榛后退了两步,直至秀秀扶住她,才堪堪稳住身形。

大公主得了月儿发誓,心中安稳下来,竟是眉开眼笑,“既然如此,那本宫也不好强求,此事就这样过了吧。”

第一百零八章 鸠酒

她本想借机逼死月儿,后来又想逼月儿嫁给自己的侍卫,往后便可肆意折辱,然而让月儿削发出家,虽有些不尽人意,但转念一想却也颇是满意:所谓世事无常,等这贱婢离开了甄府,再发生些什么事,那就很难说了。

大公主再满意的看了一眼长跪于地的月儿,大公主广袖一拂,唤上贾氏母女,“大家还在宴上等着呢,走,莫要叫这种晦气的事扰了兴致。”

嘴上说着晦气,大公主和甄颜却极是高兴,贾氏的宴会虽是受了影响,但是很显然,她也不会因此而影响心情。

甄容四下看了下,突然问贾氏:“母亲,怎的不见绿芙?”在这个时候,绿芙这个贴身丫头,应该随侍在主人身侧的,倒也不是她多疑,只是今晚她总有些心神不定,发觉异常便不禁问个明白。

贾氏不以为意道:“方才说是肚子疼,想是一会儿就会回来。”

听到贾氏的回答,甄容安了下心,回眸看了看甄榛,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还是与大公主一起离去……

在被人遗忘的院落里,四下寂静无声,漆黑一片,整个院落竟也不点灯笼,只隐约可见主屋旁的一间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火。

屋子里,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人影正翻箱倒柜,不多时,那人将找到的东西悉数装入一个包裹里,直到这时,那人才停止了忙碌。

她不放心的再次打开包裹,看着里面为数不多的金银首饰,慢慢的,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意。

“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幽幽一叹,沙哑而颤抖的嗓音里,却满是不甘和怨恨。

事不宜迟,她快速站起身,身体却虚弱得不堪承受,剧烈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地上。

“蛇蝎毒妇!你们不得好死!”

她大口的喘息着,狠狠骂道。

过了一会儿,她稍稍恢复了体力,便背着包袱走出房间,却不料她一打开门,一张笑吟吟的脸便出现在眼前,那人笑靥如花,可是此刻在她眼中,却比幽冥深处的鬼魅更加可怕,“你你你……”

她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传来,她几乎昏厥过去,疼痛过后,却也更加清醒。她惊恐的抬起头,仰视着眼前居高临下的人,看到她手中端着的托盘,骤然心头大骇,有了不祥的预感。

那人言笑晏晏,温和的弯下身,挑眉看着她:“多日不见,你可还好啊,春云。”

温和的语调,竟让她想起了甄榛,那个看似恬淡平和的少女,也总是这样微笑着,便设下致命的陷阱——

“绿芙!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春云嘶声尖叫,瞪大的双瞳布满恐惧,看着绿芙一步一步的走近,浑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绿芙盈盈一笑,“我啊,我是奉了夫人的吩咐来的啊,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个破地方么?”欲滴的红唇吐出狠毒刻薄的话,在看到春云抖如筛糠,她唇边的笑更艳了三分,“夫人早就料定你会逃走,所以叫我在这里等你。”

“这,这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春云尖叫着反驳,仿佛想说服自己。

绿芙掩袖一笑,这一笑,媚态丛生,竟也是风情万种,“今晚是夫人的生辰宴,夫人说不能冷落了你,特意叫我给你送一杯酒尝尝,来,把这杯酒喝了吧……”

春云猛地摇着头,费力的拖着身体,不断的往后退。

她再愚蠢无知,也知贾氏不会这么好心送一杯酒给她喝,这杯酒,是夺命的鸠酒!

突然,她奋力跳起,不顾一切的冲向外面,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束在身上的包袱被扯落,细碎的银子和首饰散落一地——这是她唯一的本钱,可她也全然不顾了。

绿芙似是料到她会如此,当下往中间一站,一脚踢中春云的心窝,春云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绿芙冷哼一声,屈膝压住春云的身体,让她无法反抗,一手拿着托盘中的酒杯,一手掰开春云的嘴,便将那冰凉的液体灌入春云口中,春云无力的摇着头,发出抵抗的呜呜声,奈何她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碧橙色的液体灌入口中,直到杯底尽空。

待身体得了解脱,她猛抠自己的咽喉,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后,却只吐出了一滩淡黄的秽/物。

“没用的,你还不知道夫人有什么手段吗?”绿芙冷眼看着她,语声如冰:“看在同是奴婢的份上,我好心告诉你吧,夫人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不忠的人,你以为自己安分守己就没事了么?夫人早就容不下你,只是夫人那阵子风评不好,不想你突然死了,又让人抓着把柄捣鬼——”她吃吃笑了一声,继续柔声说道,“你这种人,夫人说该拿去喂狗,听说尸骨无存的人会便做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哦。”

春云涣散的眼神渐渐发出惊人的光亮,满目滔天的怨毒,仿佛要毁天灭地。

当日甄榛告之她真相,她便决定要离开这个龙潭虎穴,也许她中毒已深,即便是离开甄府活不了多久,但若是不离开,她恐怕会死得更快也更惨。

所以,她打算今晚趁着府上人多杂乱,偷偷的离开,至于以后,她没有想太多,离开这里再作打算,没有想到的是,贾氏竟早就知晓了她的行动,在破灭了她所有的希望后,再慢慢的杀死她——

这个蛇蝎毒妇!

对上眦眼欲裂的春云,绿芙却是嫣然一笑,随着她的离去,整个院子又恢复了寂静……

第一百零九章 诅咒

“老爷,今晚的事……”冯管家迟疑的看着他,等待他开口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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