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两人在校场里打得难分难舍,李勤的功夫庞杂精深,而大胡子则内功深厚,两大武学高手交手,顿时引起阵阵喝彩声,整个校场热闹之极。

突然,一柄长剑化作一道冷光从校场飞出,直直向甄榛刺来!

这一番意外来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有想到,燕怀沙脸色一变,便欲挥手打掉飞来的利剑,可是在他出手之前,甄榛却身形一转,只听一声清脆的叮响,便将那利剑稳稳接住。

“我没事。”甄榛回头对他一笑,笑容里透着不可逼视的自信,“这些还难不倒我。”军人血性,喜欢给新来的人下马威,如若不拿出点实力,便无法将他们震住,更妄想融入到他们当中去。大胡子此举,也不过是想杀杀她的傲气,并无恶意。

“好身法!”大胡子大喝一声好,浑然不似刚才是他将利剑飞出。

甄榛不以为意的一笑,皓腕轻转,握住了手中的剑,“在下不才,却愿与阁下切磋一番,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燕怀沙闻言却是脸色一沉,马上否决这一场比试:“本王不同意。”

“尚未比试过,怀王就断定在下会输,这也太过厚此薄彼了。”甄榛冲他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她当然知晓自己的水平,应下大胡子的挑衅,并不是一时冲动,却是因为她根本不打算用正常方式赢得这场比试,何况她方才在一旁观战,对大胡子的招数已是心中有数,是以要胜了大胡子,胜算起码有六七成,便是真的输了,那也无妨,只要她输得坦荡,亦是虽败犹荣。

“好好好!”大胡子哈哈大笑,连道三声好,“王爷,韩公子都愿意跟我比试,您就别拦着了,我不会伤了他的!”

燕怀沙的斥责到了嘴边,却见甄榛冲他一笑,笑意狡黠,好似一只跃跃欲试的小狐狸,接着她执起了剑,对大胡子扬声道:“话莫要说得太满,阁下伤不伤得了我,还得比试后才知!”说着身形一动,人便化作一道青烟般的掠影,眨眼间就到了校场之上。

“好俊的轻功!”对上闪电般刺来的银光,大胡子还忍不住赞了声好,同时身影闪动,轻松避过甄榛的进攻。

甄榛学艺时,已经过了修武的最佳年纪,便是全力精修也难有大成,而她的重心也并不在武艺上,是以在武学方面并不强求,只是师父授她暗器和毒药技艺时,总担心她没有强大的武力依仗,会难以自保,便让她苦练轻功,所谓打不赢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所以甄榛的武艺不大入流,但轻功却是极好的。

大胡子的功夫精纯正统,已经臻至高手境界,与他硬碰硬是必败无疑,但是他的动作远不及甄榛灵活,加上甄榛对他的招数已经有所了解,几番交手下来,大胡子竟然也没讨到好处。

大胡子有些心急,在一个回合之后,骤然加大进攻,却因主动出手,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甄榛眸光一凝,手腕转动下,长剑直刺向大胡子的破绽之处!

突然,大胡子竟在最后一刻收手,长剑横扫,强大的剑气化作一道猛烈的罡风,以雷霆之势击向甄榛的剑锋。

“铮——”

长剑颤动,手腕骤然一阵针刺般的疼痛,迅速窜至指尖,甄榛脸色一变,长剑赫然脱手!

大胡子似乎也未曾料到会这样,不禁一怔,不及细想,却见几道黑影闪烁着寒光,闪电般向自己袭来。他心中大骇,连忙闪躲,熟料那暗器竟似有神速,眨眼便到了眼前——

“哎哟!”

几块重物击中他的身体,他连连倒退了几步,只觉得被击中的地方一阵钝痛,仿佛千斤重石压在胸口般。

叮的几声,那几个重物掉落在地,与地面撞击出清脆的响声,大胡子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支铁箭,箭头已经被拔掉,只有驽钝的箭身,已经无法伤人。

他惊疑不定的盯着甄榛,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这是什么暗器,自己竟然连躲也躲不开?!如若这几支铁箭完好无缺,此刻自己恐怕已经身受重伤,甚至是性命不保……

“你竟然用暗器!”大胡子怒道。

暗中揉着发痛的手腕,待疼痛有所缓解了,她撇了撇嘴,不屑道:“你跟我交手本来就是件不公平的事,还指望我用公平的手段去跟你打——我又不是傻子。”

大胡子瞪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够坦荡!是条汉子!好!哈哈哈……”

你才是汉子。

甄榛哼了一声,不买大胡子的账:“所谓的君子之道,也要看对手,如若是在战场上,对敌人君子便意味着战败,战败,不仅仅意味着己身身死,在这之后,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宁和性命,再者像我这样力量悬殊的对手,讲君子之道就是在亏待自己优待对手。”

“说得好!说得好!”大胡子高声赞扬,声音洪亮得整个校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倒是叫甄榛有些不好意思。

燕怀沙阴着一张脸,大步走来,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甄榛见了便觉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想躲,却没地方躲,唯有笑呵呵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跟前。

“手拿出来。”他的声音阴冷得吓人,让人彷如置身雪窟,背脊一阵阵发凉。

太不像话了!手有旧患还敢如此逞强!真该拖下去照军规处置!

大胡子闻言才想起她方才确实有些异常,惊讶道:“你的手有伤患?”

也不知是痛还是想起了什么,甄榛面色微白,装作没瞧见燕怀沙的逼视,将手收进了袖子里,而后淡淡的一笑,“很久之前的事了,已经无甚大碍,再说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小痛算什么?今日是我不小心,倒是叫大家笑话了……”

她神色淡然,语调悠悠,仿佛在说一件极为风雅的事,却真真是有一番不羁的风流气度。

燕怀沙嘴角抽了抽,眼中冒出冷光来:还男子汉大丈夫,真是无法无天了。

“好小子!真看不出你有这等骨气!好!”

大胡子却大笑着赞道,笑声豪气冲天,早就将甄榛当做了自家小兄弟。他伸出手,还想拍拍甄榛的肩头以示亲近,吓得李勤和林时连忙将他来开:真是不要命了,王爷看中的女人你也敢拍?!

大胡子以为他们二人如此紧张是因为甄榛大有来头,容不得冒犯。他不由有些好奇,猜想着甄榛究竟是什么身份,同时向李勤二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两小子真是越来越世俗了,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教他们的。

他虽不在意门第之分,但还是收了手,又笑道:“对了,方才你射出的暗器是什么?我也算是见过一些机关的,却从未见过你那样的东西,哦,你的功夫也平忒奇特,倒更像是女子练的功夫。”见甄榛脸色微变,以为她误会了自己最后那句话,急忙解释道,“我别无他意,习武讲究因人而异,我这种粗人就适合练阳纯之术,你与我截然相反,但却是最合适的。”

甄榛笑了笑,“师尊早已隐世不出,我在此也不便提及他的名讳,至于那暗器,是师尊见我在武学上难有大成,特意传授于我的技艺,期望我能以此来保身。”

大胡子闻言有些遗憾,但既然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去强求,转眼又笑起来,“令师因材施教,正是令师最高明之处,只可惜无缘一见,否则定要好生请教请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甄榛,“你说你会机关术?”

甄榛一怔,笑道:“只是略懂一二。”

大胡子顿时两眼放光,仿佛见到了宝贝,在他眼里,甄榛不过是在谦虚,单看方才的暗器就知她对机关术有多了解。一拍掌,大笑道:“哎呀!太好了!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摆弄那些玩意儿了!我那里有很多东西,要不要去看看?”

甄榛一笑,“只要阁下愿意,我就没有不去的道理。”

“别阁下阁下的了,韩公子若是不嫌弃,就跟大伙一样叫我老徐。”大胡子呵呵笑道,“走走走,咱们这就去,王爷也一起去吧。”

甄榛笑着点点头,又回头看着燕怀沙,笑得眉眼弯弯,“想必怀王还有要务处理,就不耽误怀王了,如若有事,尽可遣人来吩咐。”说着微一揖手,竟就这样丢下他,跟大胡子去了。校场里早有人想去见识大胡子的机关,见二人要离去,便纷纷围过来,嚷嚷着要同去,反正都是柳营的弟兄,大胡子全都一口应下来。

他们都没有看到,燕怀沙有如锅底的脸色。

李勤和林时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摇头:王爷真可怜,好不容易将佳人带出来,结果被人抢走了,最可怕的是,抢走甄二小姐的人是一个邋遢的糟大叔。

“李勤。”

李勤听到他唤自己,连忙应道:“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燕怀沙阴着一张脸,声音冷得好似沥过冰雪,直是令人背脊发寒:“看着她,别出了意外。”

“是。”李勤连忙答道,却在心里嘀咕着,所谓的意外,其实是不要让老徐那粗神经的家伙碰到甄二小姐吧?这甄二小姐也真是惊世骇俗,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害臊,不过也是了,王爷看上的女子自是与寻常人不一样,再想想初见时甄二小姐的情景,有谁会想到堂堂丞相府二小姐竟然是一个易容高手,出手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王爷生就是军旅中人,身份又特殊,这样的王妃虽是胆大了些,但无疑也是最适合王爷的,也不会摆架子,对于他们作为下属的也是一件好事,只不过……这样的王妃娶回府,白夫人那里恐怕会有些冲突……

白夫人……他暗暗摇头,这并不是眼下该操心的事,看甄二小姐对王爷的模样,王爷恐怕还差很多……

下了命令,燕怀沙仍是盯着一群人离去的方向,突然长袖一拂,便怒气冲冲的转身而去。

林时急忙追上去,“王爷这是要去哪里?”

燕怀沙的脚步不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打猎!”

***

甄榛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起初,她是想看看大胡子的收藏,届时再看是否有机会见识见识柳营的机关,听说柳营里有一种强弩,不但强劲刚猛,百丈之外也可穿墙,而且还能数十箭连发,这种强弩让北魏军吃尽苦头,轻易不敢大举冒犯大齐。

然而那强弩属于机密要物,大胡子虽是喜欢跟甄榛交往,但军令不得违反,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就让一个外人获知军中机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甄榛之前不过是抱着些许侥幸,确定无法得见,她虽是有些遗憾,但也不会太过失望。

饶是如此,一群人因为有相同的爱好,打开了话匣子便关不住,待林时来传怀王吩咐时,才惊觉时间飞逝,竟到了夜幕时分。

林时说,王爷请韩公子去用膳。

见甄榛要走,大胡子大声叫道:“小韩!晚些时候要是得了空,再过来跟大伙玩啊!”

这才多久,竟然就变成小韩了?林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大胡子一眼,按照以往对他的了解,大胡子知道,他这表情的意思就是“你要倒霉了”。

大胡子只觉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这两小子今天阴阳怪气的,这是沾了哪门子的邪气?

甄榛抿唇一笑,点了点头,不过今晚估计不会再过来了。

怀王的夜膳并没有设在营中,甄榛跟着李勤走进附近的一片树林,又穿过树林,远远听到流水潺潺的声响,随着微暖的晚风拂过,一阵十分诱人的食物香气飘来,甄榛被这香气勾得饥肠辘辘。又走了一会儿,走到林外,便瞧见燕怀沙席地而坐,跟前生了两堆火,火上一边架了一口锅,一边烤着野味,浓郁的香气便从那里飘来,他一人管着两堆火竟让丝毫不忙乱,无比熟稔的样子。

闪动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一如既往的板着脸,也不知是谁惹了他。甄榛站在对面看着他,也不知怎的,他抿着唇的样子,却好像是嘟着嘴置气的小孩,却煞是可爱。

“咕——”

安静的夜色里,突兀的响起一声,显得格外的清晰,甄榛顿时涨红了脸,恨得暗暗咬牙。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燕怀沙冷冷开了口,仍是沉着一张脸,却明显有些绷不下去。

竟能跟那些家伙闹了那么久,连吃饭也不记得了。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甄榛也知自己今天不大给他面子,他那大脾气没跟自己算账就不错了,理亏又心虚之下,她乖乖的坐到他的身旁,露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燕怀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一个碗盛了些汤,随后递给甄榛。甄榛笑眯眯的接过碗,道:“多谢怀王。”

三月天乍暖还寒,夜里还有些沁人,胃中早已空空如也,甄榛素来畏寒,此时已经手指发凉,慢慢喝完一整碗肉汤,这才感觉到身体又暖了起来。

她盯着见底的空碗,半晌,才抬头看着火上的大锅和野味,有些发怔的看向燕怀沙,“这些都是你做的?”味道真好,想不到堂堂怀王,大齐最尊贵的亲王,竟有一手好厨艺。

她问出口,也知自己是明知故问,又笑了笑,“味道浓郁而鲜美,爽口而不腻,许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她毫不吝啬的赞美道,却看见板着脸惜字如金的怀王,俊脸上浮出一片淡淡的红霞,竟有些别扭。

她忍不住想笑,却忍了下来,如若她敢笑出来,那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视线一转,她挪了挪身体,伸手抓住一旁的酒坛子,那是燕怀沙用来烤野味用的。扒开盖子深深吸了口气,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酒香,不禁令人食指大动。

心想着,便提起酒坛灌了一口,浓郁的酒香灌满口鼻,却是一阵火辣从口中一直窜到腹中,呛得她咳嗽连连,粉颊憋得通红,眼睫颤动着被泪水微微染湿,可是嘴角却是上扬着。这酒很烈,燕怀沙担心她被呛坏,正想给她倒杯水,却听她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赞道:“好酒!”

清脆的笑声犹若银铃,语调却是欢快而嚣张,仿佛能让人忘却世间的烦恼。

这样子,当真是半点女子的矜持也无,燕怀沙下意识的板着脸,想教训她几句,可是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脸庞,双眸因酒意而炯炯发亮,好似天边最明亮的星辰,他所有的话忽然都说不出了,原本被冷落一天而郁闷的心情,也在这一刻变得很好,清风中吹来的酒香,也让他有些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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