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以为绿芙不会有二心,且绿芙也学得了孔嬷嬷的一二本事,自己又警惕万分,便以为甄榛无处下手,直到梦魇发作也没有丝毫怀疑,却原来最信任的人便是背叛自己的人。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生吞了眼前的人,贾氏此刻心中并没有悔恨,有的只是满腔的怨毒,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贱人!本夫人早该杀了她!”

贾氏口中的“她”,指的是甄榛。

在她看来,绿芙之所以会背叛自己,无非就是因为甄榛给了她更大的利益,追根究底都是甄榛的所作所为。

却没想到绿芙闻言,竟吃吃笑起来,那笑容嫣然妖娆,直是媚眼如丝,“夫人以为奴婢为何会听命于二小姐?二小姐能给奴婢的,夫人不能给吗?”

从她的话中听出端倪,贾氏立时眯起眼看着绿芙,“你什么意思?”

“看在多年主仆的份上,在夫人你死之前,奴婢便告诉你吧——”绿芙眸中波光闪动,因兴奋而炯炯发亮,连声音也变得高亢,“早就有人容不下你,碰巧二小姐找上我,如此顺水推舟的事,我怎么能错过了呢?”

显而易见,甄榛之外的第二个人,才是导致绿芙背叛的人。

“夫人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贾氏却不理她,在听到她说另有其人的时候,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原本了无人色的脸霎时颓败,透着心如死灰的绝望。

她已经知道是谁。

多年以来,她知道他是恨自己的,只是因为某个原因一直隐忍着,她也知道他的这种隐忍早晚有一天会爆发,可她仍是自欺欺人以为自己可以用一颗真心去挽回他,消解他的仇恨,希望他能忘记过去,忘记过去的一切——到头来,一切都是她的妄想罢了。

那个人就是她的夫君,让她从宫婢变作贵人,给了她一切又毁了她一切的甄仲秋。

见她似是猜到了答案,绿芙顿时失了兴致,但见她满脸绝望,有才觉得愉悦了些许——这么多年来,她为贾氏做牛做马,整个府中除了冯管家和孔嬷嬷,便是她最受荣宠,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嫉妒她,然而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贾氏对她有多苛刻:她并不想做一辈子的下人,贾氏能从一介宫婢一跃成为丞相夫人,为何她就不能摆脱贱籍做人上之人?贾氏若是真的器重她,便该让她去伺候甄仲秋,何况甄仲秋膝下无子,作为夫人,贾氏便应该为夫君折纳贤妾传宗接代。可实际上,贾氏从未提及此事,更不曾为她做过打算,而是准备一辈子奴役她,她又知晓贾氏那么多秘密,如若贾氏发生意外,定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她没有办法,只有先下手为强,甄榛暗中找她隐晦提及收买之意,她对贾氏虽有不满,但还不足以让她背叛贾氏,没想到的是,就在她拒绝甄榛不久,冯管家也来找她密谈,让她配合甄榛的行动,还说这是甄仲秋的意思。

虽然冯管家没有明确说明事成后,甄仲秋会如何奖赏她,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接近甄仲秋的好机会,再者除掉贾氏,她的机会便会更大,即便不指望能跟贾氏一样飞上枝头变凤凰,至少也能得到甄仲秋的另眼相待,这样大好的机会,她又岂能错过?

敛了心思,她从袖带中取出一个小白瓶,目光凌冽的看着贾氏,“既然夫人已经知晓,那奴婢也不需再多费口舌,夫人还是快些上路吧……”

她一步一步走近,见到眼前的贾氏狼狈孱弱,仿佛老了十多岁,再不复往昔的动人风韵,不由啧啧摇头,咯咯笑道:“夫人害人之事被姬妾揭穿,丞相一怒之下将夫人送到别庄,想是再无回府之日,这般凄凉的景象想着便叫人心寒,夫人绝望之下自尽身亡……夫人你说,这是不是很有道理?”

她轻声说着,已经扼住贾氏的下巴,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夫人你就安心的去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睁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贾氏,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她艰难的低下头,看到一柄匕首深深没入自己的胸口,殷红的血迹晕开一大片,鲜艳得刺眼。

这……怎么可能?

贾氏冷冷一声,却再也没有力气见匕首拔出,否则她定要将这叛徒扎满窟窿,以泄心头只恨。“就凭你也想杀本夫人——你还太嫩了!”

绿芙踉跄了一下,轰然倒地,全身抽搐着,痛苦的做着最后的挣扎,却仍是瞪大着眼,死死盯着贾氏的方向,一脸的不甘心。

匕首上淬了毒,绿芙很快就断了气。

“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死掉么?你们太小看我了!”

话未说完,她便觉胸口一阵刺痛,仿佛要窒息了一般。

便是绿芙今日没有得手,她中毒又内伤,也已经命不久矣。

心中的恨意仿佛炽毒的岩浆,在这一刻彻底喷薄而出,将她整个人淹没——

“你竟要杀我!!你……竟然真的要杀我!!哈哈哈……”

她喃喃自语,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凉而癫狂,直笑得眼泪流出来。

“仲秋,你以为那人会容得下韩丽华吗?你为了保护她而冷落她,远离她,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人放过你和她吗?我杀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也怕她知晓真相,她死了就永远不会知道了,你也不会再害怕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不理解我?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低声念着,渐渐咬紧了牙根,枯瘦的脸渐转扭曲,怨怒的语声仿佛幽魂凄厉的诅咒:“既然你如此绝情,也休怪我对你不留情面了……”

甄榛一觉醒来,已几近午时,醉后的脑袋有些发沉,但也发觉这并不是自己的闺房,而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连年练就的警惕性令她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这时,外面传来阵阵呼号声和角声,隐约可闻金戈相击之声,她呆了一下,这才缓缓想起昨日的事情:原来自己是在柳营啊。

才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她脸色微变,急忙低头查看自己的穿着,见身上仍是穿着昨日的衣裳,这才彻底的安了心。

这时,她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明显是男子的居所,端肃方正的布置,古朴中不失典雅,室内东西不多,却是一件不少也一件不多,昭示了主人的喜好和秉性。

脚架上置着一盆清水,梳洗的器具一应俱全,一旁的置物架上还整齐的挂着一套干净的素裳,是男子的式样,尺寸略小,显然是为她专门准备的。

心头掠过一流暖意,甄榛笑了笑,走到脚架前开始梳洗。

待梳洗罢,肚子便开始咕噜叫起来,她站在原地思忖片刻,走到门前,伸手一开,一抬头,却差点吓了一跳——只见一个魁梧高大的人影堵在门口,一动也不动的,双眼防空的盯着她,满脸的悲戚和受伤。

待看清楚跟前之人的模样,甄榛又愣了一下:“老徐?”

徐印来找她,这并不是什么意外之事,令她惊讶的是,此时的徐印一身狼狈,冠带斜了,衣裳乱了,沾了一身的灰,左脸肿了一大片,嘴角还渗着血丝,仿佛刚跟人打了一架。

实际上,他确实才跟人拼了一架,而他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他一直效忠的怀王燕怀沙。

“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甄榛惊诧不已,要说这柳营里也没几个人是徐印的对手,柳营里也不可能有人会将他打成这样,就算是比试中免不了误伤,也不该伤成这个样子啊。

徐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从得知燕怀沙喜欢这位韩真公子,他一晚没睡,实在无法接受自家王爷喜欢男人的事情,辗转反侧熬到天亮,终于忍不住去找燕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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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燕怀沙有早上练功的习惯,于是大清早的便去找燕怀沙证实。

以前他从来不觉得怀王到了这个年纪不娶妻并无不可,但现在他便会不自觉的猜想,王爷不娶正妃,连侧妃和姬妾也不纳,府里只有一个白夫人,却还是琳太妃送进府的,而白夫人这么些年来一直不曾有孕,会不会是因为王爷不喜女子,因而“不努力”的结果?

期期艾艾的终于将话问出口,燕怀沙却是默然不语,然而这已经足够了——这种事本就难以启齿,王爷怎会直接承认?不予否认,便是默认。

一想起英明神武的怀王竟有这等不堪的事,他心中悲怒之极,但也知自家王爷心知坚稳,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于是他向通过武力来迫使“走入歧途”的怀王重归正道,虽然这有些不大可能。

结果显而易见,燕怀沙两招就夺了他的剑,他还不死心,手无寸铁仍不停手,燕怀沙恼怒之下踢了他一脚,便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让燕怀沙主动放手明显不可能,于是失魂落魄的,他来到了甄榛昨晚夜宿的地方,也就是燕怀沙的居室——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韩真愿意放弃,那么王爷肯定也不会在痴迷下去。

他这人极其重情,难得遇上一个气味相投的人,可这个人却是自家王爷的心头好,他现在实在不知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甄榛。

见徐印死死盯着自己,目光复杂,似是幽怨,似是凄楚,又似是哀怒,甄榛不禁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老徐,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徐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将甄榛打量了一遍,发觉眼前的少年郎生得委实俊俏可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黑眸莹然似水,单薄瘦小的身形有如扶风弱柳,细细看之,颇有几分女子神态,实在招人怜爱,也怪不得王爷会生出绮念。

听说昨晚王爷让他睡了自己的床,这一整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实在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握紧了拳头,他走近一步,直逼到甄榛眼前,魁梧的身影完全遮住甄榛的身形,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令甄榛不由退了两步,直觉他来者不善。

昨日不还好好的吗?怎的一晚上就视她为仇敌了?

正欲在问,便听徐印沙哑的嗓音传入耳中,却如惊雷炸耳,震得她心神俱荡——

“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他的语调沉沉,仿佛强忍着什么,马上就要喷薄而出。

什么?!

甄榛呆了呆,仿佛被这个问题吓了一大跳。

“你说,你是不是对王爷有,有不堪的想法?!”徐印烦躁不已的问道。

不堪的想法?甄榛又愣了一下,看着一脸纠结的徐印,渐渐地,回味过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和怀王有暧昧?

虽然不知昨晚酒后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无意有什么让徐印误会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有些想笑:她现在是男人,徐印定是以为她和怀王有断袖之癖,这才一大早的就来兴师问罪。

不过,看徐印的样子,应该是先去找过怀王了。

不用亲眼见到,她也能想象出那家伙被徐印质问时脸色有多臭——堂堂怀王被人质疑有断袖之癖,唔,以他的脾气,徐印还能活着来找她,应该是万分开恩了。

见她也是沉默不语,徐印以为她是默认了,恨不得大叫几声,以发泄心中的悲闷。

“你你你你,你是男人啊!你怎么能喜欢王爷?!”

甄榛想也未想,下意识的反问:“是男人就不能喜欢你家王爷?”话说出口,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好像是承认自己喜欢怀王了?

徐印闻言,立时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你你你你你……”他指着甄榛,手指颤抖个不停,惊怒气吓,半天也说不完一句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悦和隐忍的怒气,突然从身后传来。徐印猛地一转身,便赫然见到黑衣黑发的燕怀沙正阴着脸,冷冷看着自己,俊秀的眉宇间已暗藏暴风骤雨——

大清早练功的时候,这徐印就跑去质问他为何不娶正妃,连侧妃和姬妾也不纳,绕了半天竟是怀疑他有断袖之癖!

想是昨晚的事让他误会了,然而甄榛是女子的事却不能告诉他,没想到他竟然胡思乱想,以为自己默认是断袖,还敢跑到这里来找她!

太不像话了!

“王爷,属下……”

“下去!”

“王爷……”

“下去!”他眸光一沉,隐约现出杀气,“别让本王再听到任何闲言碎语!”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否则,但却已经足够表明他的决心,如若徐印再敢有下一次,后果会非常严重。徐印见他铁了心要断袖,完全不顾及兄弟们知道后的想法,铁打的汉子竟然红了眼眶,哀戚的大叫道:“王爷!您一意孤行,要是让弟兄们知道了,您让弟兄们情何以堪?!”

燕京的世家中不乏喜好男色之人,便是当今圣上早年也曾经豢养过男宠,可是不管谁好男风,这个人都不能是怀王。

怀王于柳营的人而言,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弟兄们都敬仰他,敬重他,只要他一句话,刀山火海也跟着一起闯,徐印实在无法想象大伙知晓自己敬若神祗的王爷是个断袖,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这话一说出来,燕怀沙的脸色沉得骇人,甄榛的心抖了一下,不免为徐印担心,见他还欲再说,连忙抢在他之前说道:“老徐,你一定是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

“让他说下去。”

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却是山雨欲来之势,凛凛然叫人不敢违背半分。

再说下去会死人的。

甄榛面带忧色的看着徐印,只望他别再捋虎须,好在徐印虽然性情粗狂,但也知进退,听到燕怀沙这样的话,知他已经气怒之极,再说下去也是无益,只是心中郁闷实在难以消解,他的身体因情绪而微微颤抖,痛苦的闷吼一声,最终迈着踉跄的步子离去。

见徐印的身影远去,甄榛松了口气,马上又感到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还能断一回袖,要是老徐知晓自己是女子,不知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不过她不会主动告诉老徐的,方才燕怀沙打断她的话,就是不想让她泄露了身份,其中用心良苦,她自是心知肚明——丞相家的二小姐跟一堆男人厮混在一起,若是让人知道了,她的名节也就毁了。

“过来!”

仍是冷冰冰的声音,却带着些懊恼的语气,甄榛忽然一点也不担心了,像他这样光风霁月的男人,绝不会将不实的流言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去惩罚徐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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