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公主的性子素来霸道,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何曾有别人欺负过她,就怕她忍不下一时之气,激怒了劫匪,届时人财两失——性命不在,要钱财作甚?

车夫哼道:“你倒是识相……”

将帘子一拽,便让人上前将大公主拉下马车,大公主瞠目结舌的看着劫匪的动作,这才明白他们不但要拿走钱财,还要将马车一并带走,将他们抛在这荒郊野岭!

“住手!”大公主怒声喝道,上前拦住劫匪的动作,“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你们敢动分毫,我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这话一出,劫匪们愣了一下,随即轰然大笑起来,其中一人阴阳怪气的笑道:“你要叫我们如何‘死无葬身之地’啊?不如咱们兄弟几个来告诉你,什么叫做欲仙欲死吧?”

他话里尽是淫靡之意,劫匪们笑得更加放肆。

大公主气得脸颊通红,凤眸中几乎喷出火焰来,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本宫是大齐最尊贵的大公主!你们现在速速放下本宫的东西,给本宫磕几个响头,兴许本宫还能绕你们不死!否则,本宫定叫你们后悔来到这世上!”

劫匪们又愣了一下,笑得更加放肆。

“哟,原来是金枝玉叶的大公主呢,那更好了,大爷从来没尝过公主的滋味,今儿个就来尝尝鲜,看看公主和婊子有什么差别。”

这些人只将她和韩奕当做是私奔的富家小姐和公子哥儿,此处地处偏僻,方圆数里无人,是杀是剐还不任由他们?再说尊贵的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野之地?大公主这番话在他们看来,确实不过是个笑话。

一人说着便扑过来抱住大公主,大公主惊骇不已,这群劫匪得知她的身份竟然不但不退缩,竟还胆敢侮辱她,震怒之下,她下意识的大叫道:“来人!给本宫杀了这些人!杀了!统统杀了!”

她却忘记了,现在的她已不是那个在京城无人敢惹的大公主,暗卫早就被她甩掉,此时的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抵挡三五大汉的钳制?

那人粗糙的大手摸上她细嫩的脸颊,一口浑浊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让她几欲呕吐:“这娘们真不错,细皮嫩肉的,滋味一定不错……”

大公主惊叫着,还不及挣扎,只听“嘶——”的一声响,那人撕开她胸前的衣襟,露出了里面雪白的里衣,白如细瓷的脖子和玲珑有致的曲线一览无余,大公主听到那人咽了下口水,盯着自己的目光也越发灼热,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的样子。

她终于感到了害怕,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住手!快放开她!”韩奕急声喝道,心中焦急不已,奈何他踢被的药力未消,使出全身力气也拼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硬拼是绝无可能的。

他微微喘息着,雨水顺着乌发蜿蜒而下,一缕碎发贴在脸上,越显容貌俊秀出尘,纵使深陷泥泞浑身狼狈,也遮不住他皎皎如明月般的清华气质。

“只要你们放开她,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韩奕调整了气息,曼声缓道,声音不高,却隐约透着高贵之意。

他黑眸幽幽,却是锐光乍现,那看似温柔的眼风淡淡一扫,威仪浑然天成,却是一字一句压入人心头——

“想必你们也看得出来,我们二人都不是普通人,你们此番杀人越货,所得不过百金,然而倘若将我们二人握在手中,却可得千金乃至万金——相比之下,各位觉得哪个选择更划算?”

他的话显然打动了那几人,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拿不定主意。

韩奕风仪不凡,他们自然看得出韩奕二人非富即贵,将二人掌控在手中,可向其家人勒索赎金,那将比眼前这点钱财多上百倍千倍。然而,问题也在于他们二人身份高贵——倘若这二人真是来头不小,届时就算他们拿到了赎金,却未必有命去花,尤其是碰上了官家人,那简直可以株连九族。

千金固然诱人,但远不及小命重要。

“你们若是怀疑我们的来历,我怀里有一块玉牌,这是我家子弟皆有的身份证明,你们一看便可知我究竟值不值千金。”

见几人动摇,韩奕又添了一把火。

其中一人略是胆小,见其余几人皆是沉默,生怕他们会被韩奕给蛊惑,去做那没命的勾当,当即叫嚣道:“大伙别听这小白脸胡说八道!他们本就来历不明,谁知道这是不是缓兵之计?这一车的钱财也足够我们过上半辈子富足的生活了!”

“没错!就算能拿到千金,也要我们有命花。”

车夫思忖后开了口,他们一群人干这种勾当也不是一两日,能做到今日,也是万分谨慎的结果,贪得无厌只会自取灭亡。

车夫瞥了韩奕一眼,但见眼前的男子生得俊秀温雅,看起来书生气十足,乃至有些文弱,但深陷急难却临危不惧,便可知男子不是池中之物,他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倘若让这人活着回去,那么他们的好日子想是快结束了。

韩奕见车夫眼中闪现杀机,心中暗叫不好,下一刻果然听到车夫吩咐其余几人:“把钱财清点一下,动作快点!”

“那这两个人……”

几人望着大公主,眼中犹带着贪婪的光芒。

“杀了!”

狠厉的两个字吐出,韩奕和大公主皆是一惊,还有人想争取一下,却被车夫一个凌厉的眼神骇住,他在这几人中似乎极有威信,当即便不敢再有人吱声。

似乎害怕韩奕再说出什么煽动人心的话,车夫令人将二人的手脚捆起来,用布条堵住嘴,直接拖到路旁的老树根下。

刀刃举起,在半空中闪着凛凛寒光,眼看着就要砍下来。

大公主拼命的挣扎着,满目的恐惧,使劲的往后躲去,似乎这样能避开刽子手的屠刀。韩奕面色平静的看了大公主一眼,艰难的挪动着身体,让大公主躲在自己身后,眼中却半点情绪也没有,无悲无喜,无怨无恨,只是在刀刃挥下的那一刻,有了一丝哀恸——

雨水汇流而下,模糊中,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划过脑海,遂又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天际……

刀光凛冽,浸染着冰冷的血腥味,直挥而下——

“叮——”

一道黑影划破雨帘,带着强劲的力量破空而来,那举刀的劫匪只觉得虎口一震,惊叫一声,手中的大刀随即脱手而出,人也连连退后几步。

火光电石间,韩奕扑倒大公主身上,大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韩奕闷哼了一声,便被他压在身下,随着他的动作,两人往后翻滚了一下,弄得全身泥泞。

“谁?!”

劫匪大惊,顺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宽阔的大道直通远方,蔓延至高山叠嶂之间,被重重雨幕遮蔽,却仿佛方才的那支箭只是幻觉。

车夫凝神听了片刻,突然脸色大变,急忙吩咐其余几人:“快!快走!”

几人惊慌失措的上车趋马,连韩奕二人也顾不上,却还是慢了一步。

马蹄轰隆作响,一队铁骑从大道的另一端疾驰而来,很快就将几人团团包围。起初,劫匪们以为是前来寻找韩奕和大公主的人,手忙脚乱的将韩奕二人从泥泞里拉起来,准备挟持人质离开,待看清来者面貌,却都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这些人虽是带着斗笠穿着蓑衣,却依稀可辨并非大齐人,一个个生得高大威猛,带着一股悍然的气质,胯下铁骑铮铮,却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几个劫匪吓得说不出话,却都能感觉到来者不善——今日恐怕是遇上黑吃黑了。

见包围中的几人快吓破了胆,铁骑上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叽里咕噜的却不知在说些什么,随即又引起一阵哄然大笑。

其中一人微抬抬手,其他人顿时安静下来,那人居高临下的看着马下几人,饶有兴趣的说道:“没想到出来走一走,就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

那人的声音低沉浑厚,语调有些奇怪,虽是能听懂,但说的显然不是大齐的通言,倒更像是某地方言。

劫匪们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无力的跪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了。

韩奕在看到这些人的那一刻,便已经猜到他们是什么来历,惊诧之下,却又生出了无尽的担忧:落到这群人手上不必落到劫匪手上强,兴许这些人能留他一命,但去了燕京却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休要说会朝堂震荡,稍不小心,便会影响大齐的安定。

这些人,不是大齐子民,而是来自大齐北境的北魏使团。

他之所以能肯定,不仅仅是因为他见过北魏人,更因为如此靠近大齐京畿的地方,除了北魏使团,不可能再有其他北魏人。

算算行程,北魏使团也该到这里了。

怎么会这么巧?韩奕心中苦笑,黑眸中却浮出了决断之意。

“惜月……”

大公主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韩奕是在唤自己,惊慌之下,却生出了丝丝欣喜——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名字,不管她如何软磨硬泡让他叫自己的名字,但他一直都用敬称,怎么都不肯亲昵的唤她一声惜月。

她却不知道,韩奕不用敬称,却是因为不想暴露她的身份。

韩奕轻咳了两声,微微喘息着,也许因为药物的作用,他的脸容苍白似雪,近乎透明,显得有些虚弱,大公主握着他的手也是一片冰冷,“惜月,莫要叫这些人知晓你的身份……”

大公主悚然一惊,“这些人……”

“这些人,应该就是北魏使团。”

听到那梦魇般的四个字,大公主呼吸紧了紧,脸色更白:若不是因为北魏使团来求亲,她也不至于铤而走险,抛弃身份和地位,也就不会遭遇到这些事。

“莫怕,你要脱险,还得靠这些人——”话未说完,他俊逸的面孔一扭,好看的浓眉凝成一团,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却仍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艰难的下去,“稍后,你告诉这些人自己是北州府李家的女儿,正准备进京去看皇后,说……要是他们送你进京,你就会跟皇后禀报,让皇后重赏他们。”

眼下这些北魏人明显是要黑吃黑——虽是在大齐境内,但在这荒郊野地杀几个人,几乎不会让大齐官府知晓,也无怪乎他们如此放肆。这也是韩奕最为担心的,两人落在他们手上,恐怕不会比落在劫匪手上强,但比起劫匪来说,他们的身份却是有用的,但要注意的是,不能让他们知晓两人的真实身份,否则北魏人一定会借由此事在京城掀起事端。

皇后出自北州府李家,在大齐是声名赫赫的大世家,四世三公,地位尊崇。

北魏派出使团来大齐求亲,所为的也不过是利益,倘若能从皇后那里得到一个恩情,想必他们是非常乐意的,这样既能避免他们痛下杀手,保得大公主周全,又能将大公主私逃之事掩盖,待大公主回了京,一切都好应付。

大公主听到韩奕的话,立时瞪大了眼,一脸的受伤和怨怒:“你要将我送回去?”还要让这些北魏人送她回去,难道日后还要这些人将她迎娶到北魏吗?!

韩奕却没有太多时间与她解释,只是低垂着半张脸,用微弱的声音低声恳求道:“……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可好?”

话音未落,眩晕瞬间袭来,他身体一软,整个人压在了大公主身上,大公主惊慌失措的想将他扶起来,伸手一摸,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的粘稠。

大公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惊叫起来:“韩奕!韩奕!你,你莫要吓我……”

韩奕还想说些什么,却抵不过漫天袭来的黑暗,费力的睁开眼,最后看了大公主张皇失措的脸一眼,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韩奕!韩奕!你醒醒啊!”

大公主的呼喊惊动了那边正在清点财物的北魏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待发现身着男装的大公主是个女子,立时仿佛猎人看到了猎物,一个个两眼放光。

车夫却好似想起了什么,指着大公主大声说道:“对了,她,她说自己是大齐的公主!大爷们拿了她,就能得到千金也不止啊!”

那为首之人怪笑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车夫:“她若真是大齐的公主,我们拿了她去见皇帝,还会有命回来么?”

车夫闻言一悚,自己只是想加重筹码,满足这些人的欲望,好让他们放过兄弟们一条生路,却没想到这一层,听那人问起,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人哂然一笑,眸中划过一道寒光,口中曼声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得这样——我们拿了她去见大齐皇帝,就说公主路上遇到你们这群劫匪,到时候我们成了救公主的恩人,皇帝自然会重重的赏赐我们,你说是不是?”

车夫闻言岂敢反驳?直是点头如捣蒜,连声称是。

“既然如此……”

那人嘴角笑意一凝,只听“铮——”的一声响,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凛冽银光,向车夫霹雳而下——

“那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处,都去见阎王吧……”

血雾喷起,车夫只觉得脖子一凉,下一瞬,天旋地转,他看到有个人颓然倒地,双目瞪圆,才明白原来那就是自己。

扑扑扑。

几声闷响,余下几名劫匪悉数毙命于那人剑下,大公主被这血腥的一幕惊住,死死的盯着那几个滚落在地的人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接着,那人的目光缓缓投了过来。

雨后初歇,积水汇流而下,飞檐下铁马叮当作响,好不热闹。春宁宫的大门敞开着,内殿里灯火通明,销金兽烟雾袅袅,暗香氤氲,却显得有些冷清。

“娘娘……”张嬷嬷从殿内疾步而入,看着端坐在窗前面无表情的荣妃,一脸的为难:“老奴先伺候娘娘用膳吧,皇上今晚不会来了。”

“是么?”荣妃淡声问道,“皇上去了哪里?”

这分明是明知故问,宣帝新封了昭仪,自是去了新宠那里。张嬷嬷嘴角动了动,正准备答话,却听荣妃自己说了出来,“是去了重华宫吧?”

她慢慢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甚好,如此甚好……”

张嬷嬷见到荣妃这幅表情,吓了一跳,遂又想起自昨晚从海棠苑回来,荣妃似乎就有些异常,她心中惊疑不定,连忙道:“新昭仪才进宫,皇上自是要去走动几次,娘娘也不需想不开,皇上过两日定然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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