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下一瞬,荣妃也看到了甄榛,美眸中划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似笑非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便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甄榛心生疑窦,却无暇去细想荣妃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李嬷嬷扑倒皇后榻前,骤然失声大喊,“皇后娘娘!”皇后却没有回话,甄榛走近了一看,悚然一惊:绫罗锦被上染着点点红梅,皇后嘴角挂着血丝,血迹遍染雪白的衣襟,直是红得触目惊心。

太医急急赶来,甄榛和殿内其他人纷纷退到殿外等候,没过多久,闻听消息的宣帝也摆了銮驾过来。

太医们商量了许久,就在宣帝快要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回皇上,皇后娘娘是气急攻心,这才引发了肺腑沉疴,日后需安心静养,切勿劳心费神,切勿情绪过激……”兴许还能拖延些许时日。

太医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心中雪亮,宣帝正在为北魏使团的事烦心,在听到这话,更是烦躁不已,茶碗往下重重一放,惊得殿内众人心惊肉跳——

“气急攻心?皇后怎么会气急攻心?!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都死了不成?!”

宫婢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胆小者更是两股战战,几欲昏厥过去。

突然,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喊道:“皇上!求皇上做主啊!”

宣帝眉心一凝,目光氤氲的盯着李嬷嬷。

“皇后娘娘本来好好的,老奴才端了药给皇后娘娘喝下,荣妃就来了,老奴正准备要给皇后娘娘换药,进来就瞧见皇后娘娘在呕血——”李嬷嬷声泪俱下,缓缓抬起头,满目决绝的看着端坐帝侧的荣妃,近乎咬牙切齿的说道,“当时就只有几个贴身的人,还有荣妃娘娘在寝殿里,定是有人跟皇后娘娘说了什么,才让皇后娘娘气成这样!”

荣妃二字几乎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敌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当时在寝殿里的,都是皇后贴身的人,不会也不敢说什么忤逆的话来气皇后,那么唯一可能这么做的,便只有荣妃了——也只有荣妃,才会如此用心险恶,恨不得皇后一病不起,再也管不了事。

当即,其余几人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地求饶。

荣妃却好似事不关己,娇美的脸容上一丝不动,仿佛李嬷嬷的话跟自己无关一般,只是看到宣帝的目光移过来,才淡淡的说道:“本宫进去跟皇后也就说了几句话,皇后突然呕血,本宫也委实不知是怎么回事。”

宣帝见她丝毫不惧,一副全然不关心的样子,心中因李嬷嬷的话才升起的怀疑,马上又因她的表现而减弱了几分,他阴郁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一时难以判断孰是孰非:李嬷嬷所言不错,倘若真有人存心气皇后,便只有荣妃才会这么做,然而,却也不能肯定皇后呕血跟荣妃有关——皇后病体支离,很早之前就已得到太医诊断,恐怕拖不了多久了,荣妃也是正巧撞上皇后病发也未必不可能。

如此想着,更觉此事难定是非。

见宣帝目光闪烁不定,明显对荣妃的怀疑少了几分,李嬷嬷心中一急,对跪在自己身后的宫婢喝道:“你们说,究竟是谁跟皇后娘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将皇后娘娘气成这样?”

几个宫婢早已吓得胆战心惊,被她一喝,要将这谋害皇后的罪名盖在头上,连忙高声喊冤:“奴婢真的什么都没说!就是荣妃娘娘进来后,凑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皇后就呕血了!真的不管奴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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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几名宫婢连连附和,宣帝微微眯了眯眼,看着荣妃,“爱妃如何说?”

荣妃瞥了跪在地上的宫婢一眼,步摇微微晃动,容颜越显雍容端庄,只听她曼声说道:“臣妾确实与皇后说了话,也确实是臣妾与皇后说了话之后,皇后才呕了血——臣妾替皇后处理后宫事务,来与皇后禀告一二,臣妾却不知究竟有何不妥。”

李嬷嬷不惧与荣妃对视,紧咬牙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冲过去,撕碎那张雍容闲适的脸孔。她语声沉沉,一字一句的追问:“敢问荣妃娘娘与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荣妃眸光一凝,对上李嬷嬷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丝冷笑,“本宫说,本宫只与皇后说了一些闲话,你会相信么?”

“既是闲话,荣妃娘娘何必忌讳?”

“你这是怀疑本宫出言不逊,故意气皇后不成?”荣妃怒极反笑,“真是笑话!皇后执掌后宫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岂会因为本宫几句话就能气成这样?”

她目光灼灼,美眸中锐光乍现,直刺得人不敢逼视。

“既然无关紧要,荣妃娘娘为何不肯说出来?荣妃娘娘根本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李嬷嬷紧追不放,全然不惧荣妃的威严,也不怕触怒皇帝,全然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此时皇后昏迷不醒,倘若再让荣妃得逞了,那皇后的日子将会更加难过。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就是认定荣妃跟此事脱不了关系,皇后的病情虽然积重难返,这些日子却还算稳定,断断不会突然加重,若不是荣妃作祟,那又是因为什么?

“你放肆!”随侍在荣妃身侧的张嬷嬷怒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是个什么身份,敢这样跟荣妃娘娘说话?!”

李嬷嬷却是冷冷一笑,“自是奴婢的身份!但若是有人想对皇后娘娘不轨,我就是拼上这条贱命也要护着皇后娘娘——皇上和荣妃都在,你又凭什么在我跟前这样说话?你可别忘了,这里是中宫,不是春宁宫!”

“你——”

张嬷嬷气得两眼冒火,却又无话可说,只得在心中狠狠诅咒:中宫?过不了多久这中宫就会易主,到时候看你还得意!

宣帝脸色阴郁的看着荣妃被一个老奴逼问,却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显然也是想知道荣妃究竟对皇后说了什么。

荣妃紧咬贝齿,目光灼灼的凝视宣帝,“皇上也是如此认为么?”

宣帝神色淡漠的说道:“既是无关紧要,说说何妨?”

荣妃似是被他的话刺伤,缓缓合上眼,遮住眸底的情绪,再睁眼时,却已是一片冷漠。“既然皇上也如此认为……”

她语声幽幽的说道,缓缓抬头凝视宣帝,而后从容起身,对宣帝盈盈一礼,凤钗流苏摇动之下,她的声音不复往昔柔媚温和,却是透着无边的冷清,“不管臣妾说什么,都已是不可信的——既然如此,臣妾无话可说……”

一语掷出,她竟然真的不再言语,全然任由宣帝发落。

甄榛心下惊疑不已,平素荣妃最见长的便是以示弱博取同情,跟贾氏有几分相似,但很明显的,荣妃比贾氏更是技高一筹,否则单单靠博取同情,是无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屹立不倒,更无法得二十余年恩宠不衰,但是今日她竟然便这样生冷的拒绝辩解的机会,也不怕宣帝发怒定罪。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荣妃为何要这样做?难道皇后病重当真与她无关?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只要皇后醒过来说一句话,就能证明此事究竟是否与荣妃有关,但问题也恰恰在此,眼下皇后昏迷不醒,却不知何时才会醒过来,这样下去,恐怕一时难以有定论。

宣帝凝望着她,却微微有些出神,好似透过了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个样子,当真是像极了那人年轻的时候,这般的清傲,这般的冷漠,这般的固执,却偏偏,“任是无情也动人”。

殿内一片寂静,无声的迫力顿生,压得在场之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久,宣帝才回过神来,眸光微微闪动,却是长手一挥,道出一句令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话:“爱妃这是错怪朕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温柔小意,看着荣妃的目光透着绵绵笑意,“你呀,别又是跟朕玩什么欲擒故纵,你是什么样的人儿,朕心里还不清楚么?”

荣妃却仍是不语。

宣帝幽幽叹了口气,似是因此有些伤神,眸光往下淡淡一扫,杀机一闪而过,他皱了皱眉,不愿再去看跪在跟前的人,转过头来看着荣妃,“你替皇后掌六宫诸事也颇是劳累,便先下去歇息吧,晚上宴请北魏使团,你少不得要应付一番。”

“皇上!这事就这样算了吗?待皇后娘娘醒过来,您叫皇后娘娘情何以堪?”

见宣帝不欲追究荣妃,李嬷嬷大急,扑上去跪在宣帝跟前,苦苦哀求道。

宣帝冷眼看着脚下的李嬷嬷,声音冷如寒冰:“朕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依朕看来,倒是你们这些奴才没好好伺候皇后,还想责任推到旁人身上!还不滚开!”

“皇上无需动怒,李嬷嬷也是护住心切,想多了也属正常。”荣妃淡淡说道,而后转过身子对着宣帝,却是眉眼半垂,似是无意看他,“若是无事,臣妾便先告退了。”

宣帝见她如此也没留她,只点了点头。

荣妃盈盈一礼,转身欲走,却在走到甄榛跟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忽然说道:“难得甄二小姐这时候还进宫来看皇后,只是方才太医也说了,皇后需安心静养,甄二小姐还是仔细着,有些事还是不要来烦扰皇后为好。”

她话中别有深意,宣帝原本并未太注意到甄榛的存在,却因荣妃这一番话微微皱眉,若有所思的看着甄榛,那目光阴沉而锐利,仿佛要看穿甄榛的心思。

甄榛心头一凛,低眉垂目的说道:“是,甄榛省得。”

荣妃展颜微微一笑,“如此便好……”

话毕,便翩然而去。

没有宣帝发话,殿内跪着的众人都不敢起身,战战兢兢的伏在地上,却仍不住拿眼偷偷瞧座上的人,许久也不见宣帝开口。

宣帝单手端着茶盏,目光若有似无的停驻在甄榛脸上,却不知怎的,甄榛背后窜起一阵寒意,总觉得宣帝的目光意味不善,直是坐如针毯。

好在没多久,一道急令传来,大臣们正在外廷等着觐见宣帝,宣帝这才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氤氲难辨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开口允众人平身,一时间,殿内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他又将李嬷嬷招来吩咐了几句,李嬷嬷虽是心中有愤,却也知此事已无力回天,自然没必要惹宣帝不悦,当即连连称是,宣帝这才满意的离去。

“李嬷嬷,你没事吧?”

甄榛上前将李嬷嬷扶起来,见她眉宇间倦意浓重,轻声问道。

李嬷嬷摇摇头,幽幽叹了口气,稍稍整理了装容,将殿内的人都打发了,而后目光沉沉的看着甄榛,声音微微沙哑,却是一字一句压入人心头:“二小姐,皇上似乎对你颇有偏见,这是为何?”

甄榛愣了一下,苦涩的笑了笑,“我也委实不知,也许……是因为与我八字不合的妹妹吧。”

甄颜跟她不合,李嬷嬷倒是知晓的,听她如此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听说皇上对这位新晋的昭仪很是宠爱,被吹了枕边风也未尝没有可能。

然而,甄榛心中雪亮,宣帝对自己的敌意早在甄颜进宫之前就有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这就是帝王权术吧。

太医开的药方很快送了过来,甄榛略略扫了一眼,都不过是调养保息的温和方子,宫里的太医由来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让他们再开一次药方,恐怕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皇后现在的情况,大抵也只能这样做了。

甄榛去内殿看了看皇后,心知皇后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便是真的醒了,恐怕也管不了什么事,倒真是如荣妃说的,有些事还是不要来烦扰皇后为好,便是告诉皇后,皇后也未必能帮得上忙。

她没有多留,李嬷嬷心知她所为何事,只是眼下实在帮不上忙,便叫了一个可靠的宫婢给甄榛带路,甄榛道了谢,便随着那宫婢离开中宫。

初夏将至,夜里一场细雨未干,御花园里弄红倚翠,迷乱人眼,好不热闹。

甄榛脚步轻快,雪白的衣袂飘然起落,随着她的动作,花枝间的露水颤然而落,很快染湿了衣角,那宫婢见了连忙在前为她拂开雨露,却是一个不留神,突然哎哟了一声,迎面撞上一个着装华美的宫装丽人。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对面的人被扶住,便是一声娇喝冲来,那宫婢抬眼飞快瞧了一眼,眉心一蹙,还是跪了下去,“奴婢见过昭仪娘娘。”

甄颜冷笑一声,斥责正欲出口,却是一抬眼,看到了那宫婢身后的人,顿时目光一凝,明艳的脸容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刻,甄榛也看到了甄颜。

此时的甄颜穿了一身华美的绛红宫装,裙裾长及曳地,一头青丝高高绾起,梳成雍容繁丽的华髻,发间明珠莹亮似雪,花团锦簇的映照下,映得面若芙蓉。

“原来是你——”

甄颜咬牙切齿的吐出四个字,脸色微青,一双美眸里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想起那一晚,甄颜心中恨极:倘若不是因为她,她便不会出那等事,莫名其妙的被宣帝临幸,便也不会进宫成为这后宫三千佳丽之一。

甄榛知她心中有怨,却是早就习以为常,眸光一转,便被甄颜身后的人吸引住——

甄容目光淡淡扫来,表情也是淡淡的,并未如往常那样打招呼,只是安静的站在甄颜身侧,方才便也是她将甄颜扶住,倘若不多加注意,几乎就会将她忽略。

虽然进宫时日不多,但甄颜还是有些眼力的,一眼便认出跟前的宫婢是皇后身边的人,所谓打狗看主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宫婢,却不是她轻易能动的。随即,她一腔的怒火都转嫁在了甄榛身上。

“见到本昭仪,怎么不行礼?”

带着滔天的怨怒,甄颜一字一句的吐出自己深恶痛绝的称呼,每说一个字,抵着掌心的指甲也更深一分,直到掌心阵痛传来,坚硬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甄榛缓缓转过目光,停留在甄颜妆容精致的脸孔上。甄颜本就生得明艳动人,又正值芳信年华,在姹紫嫣红的映衬下,真是倾国倾城之色,只是她眸底的那抹怨毒让她的脸容有些扭曲,显出几分凶神恶煞。

她定是恨自己的吧?倘若当晚不是因为想教训自己,她也不会跟出去,便也不会被当成她送上龙床——

倘若她知晓,算计她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却不知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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