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侧过脸看着燕怀沙,见燕怀沙郑重的点头,心下大安,面色也越发缓和,似乎连精神也好了许多。

有怀王护着他的小榛儿,不管发生什么是,他都可以安心了。

韩奕发烧刚好,身体有些虚弱,说了一会儿的话便有些精神不济,甄榛也没有多打扰他,喂他喝了药,见着他睡过去,又在诏狱里打点一番,这才不放心的离开。

“诏狱这里我会让人照看着,你不用担心。”她的心情不是很好,一路无言,燕怀沙心知她在担心韩奕的事,看着她微红的眼睛,有些心疼的说道。

“嗯。”有他打点,小舅舅在诏狱里暂时不会有事。甄榛点点头,精神好了些许,忽然想起一事,“适才我进宫并未见到大公主,却不知她究竟怎样了?”

北魏使者觐见宣帝后,便将大公主送回皇宫,宣帝震怒之下,将大公主软禁于寝宫,没有他的金令谁也不能见大公主,所以大公主现在究竟如何,外头猜测纷纷,却无一人确切知晓。

燕怀沙闻弦歌而知雅意,“你想见惜月?”

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甄榛点头道:“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出宫的,又是怎么跟小舅舅在一起的。”

她不相信单凭大公主一己之力,就能那么顺当的逃出皇宫,即便当时谁也未曾防备大公主会突然失踪,但其后宣帝和两位皇子的三路人马一起派出,却都没有找到大公主,她不相信大公主有这么能力。

还有一件事让她耿耿于怀,那就是外头都说是韩奕携带大公主私奔,有大理寺少卿策划,大公主顺利逃出皇宫以及之后销声匿迹都顺理成章,可她半点也不相信,小舅舅绝对不可能这么做,便是真的要抛下世俗远走天涯,小舅舅会带走的那个人也不会是大公主。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心揪,月儿还在莲溪寺里修行,最好不要知晓这件事。

“是惜月给韩奕下药,挟持他一起离开,没想到半路遭遇劫匪,韩奕受伤,被路过的北魏大皇子所救。”他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清楚。

“李勤告诉我说,北魏使者是今早才在金殿上表明大公主在他们手上?”

燕怀沙点点头,眸色幽深,“忍而不发,必有所图。”

北魏遣使到大齐,所谓不过利益两个字:两国交战不断,新仇旧恨不知几多,但长此下去对两国绝非良策。北魏物资匮乏,却有塞上良驹和千金难求的良药,而大齐地大物博,倘若两国能互通有无,北魏能不战而充足物资,想必也不会劳民伤财侵犯大齐。

而如何将利益最大化,以极小的代价获得更多的价值,这是北魏使团的第二个目的。

有所图,即有所求,抓住北魏所求的东西,便等同于拿住北魏使团的七寸之地。说到底,大公主一事也是他们为了谋求利益更大化的手段,倘若他们的要求得到满足,娶不娶大公主都已无所谓——求亲本就是为了求利。

甄榛本就聪敏,听他道出北魏使团的目的,马上就想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目光希冀的看着他:“既然如此,小舅舅的事也许可以从北魏使者那里得到化解。”

“恐怕他们不单单是谋利这么简单,在北魏使团进京之处,嗣宗便与其正使见过面,那北魏大皇子却未曾吐露只言片语——”燕怀沙深深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愧色,却转瞬变得幽深,“这只有两种可能,一则北魏使团想借由惜月一事,逼迫皇上准许来使特权,二则,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肥肉送到嘴边却无动于衷,若非是没有满足他们,便是他们已经得到满足,除此之外,别无第三种可能。

甄榛眸光一凝,似有什么闪过脑海,还来不及抓住,便已经消失不见。

“怎么了?”燕怀沙见她凝眉苦思,以为她身子不适,不由问道。

甄榛细细回想了片刻,仍是想不清楚究竟错过了什么,摇摇头,抬头看着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嚣,仔细一听,竟是金戈相击的声音。

“这是……?!”甄榛一惊,下一刻便感觉一道劲风袭来,只见帘子恍然一动,一道黑影带着凛冽的寒意擦脸而过,还不及惊呼,她便被一只强健的手臂拉住,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护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咚——”

一声闷响,带着微微的颤音,一支黑色羽箭狠狠钉入车壁,劲风残存,拂动另一个侧窗的帘子。

惊魂未定,却又听“叮”的一声响,似有铁器被阻挡,车外李勤大叫一声“王爷”,马蹄声随即行至车旁,他胯下的骏马感觉到主人的焦急,也不安打了个响鼻,在原地来回踢踏着马蹄。

燕怀沙松开甄榛,将她上上下下仔细看个遍,见她一切安好,这才松了口气,却是将双臂收得更紧,将甄榛整个人护在自己的怀里。

甄榛原是想说没事,见他那么担心的样子,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外头怎么回事?”

两支羽箭之后,兵刃相交之声仍不绝于耳,却并没有袭来的意思,他掀起车帘,只见街道的另一头人影混乱,一群着装异常的侍卫护着一辆高大华丽的马车,正在与数名黑衣人对抗。

暮时已近,这条路原本就人影稀少,此时更是人迹杳然,但却直通北魏使团所居的行馆,使团入宫必然会从此处经过,刺客埋伏在这里几乎没有失手的可能。

北魏使者应该是进宫赴宴去,没想到路上遇到刺客,只是,谁如此大胆,竟胆敢在京畿之中行刺使者?!

“北魏使者遇袭,王爷,我们是否要援助?”

李勤沉声说道,照常理是该援助的,否则北魏使者死在燕京,问题可就严重了。不过眼下怀王身边只有他们两个护卫,在他们眼里,谁也比不上怀王的安危重要,只是等禁军闻风赶来,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箭如雨下,北魏使者的侍卫队已经渐露颓势,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燕怀沙没有马上发话,看着对面那辆快被射成刺猬的马车,俊秀的脸容上波澜不惊,似乎一时不打算出手救人。

那马车里坐着的人,曾经是他的对手之一,在战场上短兵相接,在幕后运筹帷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北魏的大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只纵横于大荒原的野狼,有着出人意料的血性和计谋,能在你不经心的疏忽间便狠狠咬上一口——这样的人,倘若死于这样的刺杀,也不配做他几年的对手。

对于这位北魏大皇子,甄榛在游历边关的时候也多有耳闻,大齐边民提起他来,总是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道是一只诡谲狡诈的枭狼——在他的带领下,北魏军不知掠夺了大齐多少钱粮,来得快去得快,好在没有大伤人命,但这么做恐怕也是为了保留生力,否则边城没了人,下次他们还能掠夺什么?

自然,当时听得最多的还是大齐的怀王,最是耳熟能详的便是他年少时的初战,传言他大败北魏军,还追至北魏血洗三城,由此震慑整个北魏,使其不敢再轻犯大齐。

这事听起来血腥可怕,秀秀却一点不怕,还非要去见识见识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杀神,结果两人误入恶人陷阱险些被害,偏巧让陆清清撞见,造就了后来这一连串事情,这世间之事真是因果循环,而今回想起来令人唏嘘不已。

边关的百姓淳朴,谁对他们好都记在心里,关于那血洗三城的事,与外面的传言全然不同,甄榛只记得那一次北魏军掠夺了人质,也是那一次,他于两军阵前将对方主帅斩杀,其后,北魏大皇子才横空出世。

便在这时,北魏使团的侍卫队发现了停在角落里的马车,认出这是大齐唯一一位亲王的人马,却又见人家怀王躲在暗处看热闹,摆明了见死不救,气得哇哇大叫,若不是忙于应付刺客,恐怕就会冲过来打一架。

“他们认出来了,这样不要紧么?”

甄榛略有些担心的看着他,倘若事后北魏使者到宣帝跟前告一状,也许宣帝也不会因此对他如何,但总归影响不好,再者大公主这件事还捏在他们手上,这时候也不好惹恼他们。

见她担心自己,燕怀沙微微一笑,只觉得自己的心情飞扬起来,那灼热的目光看得甄榛一阵脸噪,不由瞪了他一眼,却不料这一眼,在他看来却是眼波流转,生动之极,让人忍不住生出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双臂一收,便将软香温玉拉入怀,半点也不顾及现在的情形如何煞风景。

“不必去管。”

他视线一转,微微眯起眼看着人马混乱的北魏侍卫队,神色渐转端肃,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却不知从何处从天而降几个人影,加入到北魏侍卫队中。那些人行动有如鬼魅,甄榛几乎看不清他们的招式,不过半刻,北魏人便扭转颓势,而刺客见大势将去,发起了最后一轮猛攻。

“这是北魏皇族的暗卫,也是死士。”

燕怀沙淡淡道,似是对突然出现的人影毫不意外,俊秀的脸容上神色漠然,周身散发着冷峻的气息——是谁在行刺北魏使者?

有了暗卫的加入,刺客很快溃不成军,见任务不可能完成便仓惶逃走,直到这时,甄榛才看到那辆已经被羽箭射成刺猬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帘子微微一动,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孔。

立时有侍卫上前与那人说话,想是在禀报情况,那人点点头,却是将目光一转,便远远的望了过来,一眼盯住同样坐在马车里的燕怀沙。

四目相交的瞬间,空中仿佛有什么在交锋,迸射出激烈的火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道另一端传来,想是禁军闻风赶来了。没过一会儿,果然见一队乌衣侍卫从大道的另一端起步奔来,径直奔向北魏使团所在的位置。

“林时。”

“是。”他只唤了一声,林时便心领神会,勒住缰绳便策马跑向北魏使者的车架,他又淡淡扫了一眼北魏大皇子,也不等林时回禀便将帘子放下,也遮住了这位北魏正使射来的灼灼目光。

“我先送你去太清宫。”

北魏使者遇袭,宣帝马上就会知晓,他亲眼所见自是要进宫面生去,甄榛心中明了,看着他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安,隐约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便在二人进宫之际,北魏使者遇袭的消息也传到了宣帝耳中,宣帝原本还在为大公主之事伤神,乍一听闻北魏使者光天化日之下遭遇刺客,登时龙颜大怒,于金殿之上摔了镇纸,惊得满朝大臣不敢言语。

不多时,北魏使者进宫面圣,为首的是作为正使的北魏大皇子,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男子,半点不像北魏人那般高大健壮,一身的市侩之气,只是一双绿豆眼精光内敛,昭示出他远不是看起来那么憨实。二人身后还有随从数人,由于身份之故不得进殿,悉数都留在门外等候。

北魏大皇子为正使,则中年男子自是副使。二人一进殿,对宣帝施了一个国礼,北魏大皇子却是冷冷一哼,举目对着龙椅上的宣帝说道:“我们千里跋涉前来贵国求亲,愿结永世之好,却没想差点丧命于此,还请皇上还我们一个公道。”

北魏人在大齐人眼中一直都是不知礼数的莽夫,却没想到这位大皇子竟深谙大齐礼仪,言行举止极是规矩,让众臣无一错处可挑,待听他将事情娓娓道出,竟是无话可对,宣帝早已怒极,见满堂朝臣竟无言以对,更是气得雷霆大怒——

“京兆尹何在?!”

一声怒喝之下,京兆尹诚惶诚恐跪在金殿中央,已是吓得面如土色——可怜他才将将走马上任,还没烧起三把火便遇上这样的事,委实是有苦说不出。

“臣,臣不知会有刺客啊。”

宣帝怒极反笑,“不知?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朕要你这个京兆尹作何用处?!”

京兆尹浑身一抖,只觉得嘴里苦涩非常:使者进京,京营这边早就严防了,平时也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这事来得突然,明显是早有预谋,针对北魏使者而来的,他如何能防得了?不过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皇帝现在无处撒气,可怜他就成了出气筒,咬牙撑过去便没事了。

便在这时,殿外响起一声唱喏,却是怀王和六皇子前来觐见。

京兆尹眼巴巴的望着从殿外走来的人影,简直就是遇到了救星,北魏大皇子微微眯了眯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想起了方才这位大齐的怀王作壁上观,似是顾及马车中的另一人,却不知那人是谁。

殿中朝臣神色各异,宣帝将众臣表情尽扫眼底,可见两派的人泾渭分明,却唯有那挺身伫立于百官之前的甄仲秋面无表情,似乎眼前之人皆与其无关。

二人齐齐见过礼,而后归入各自的位置,宣帝淡扫之下,见北魏大皇子望着燕怀沙目光灼灼,燕怀沙却气定神闲,不骄不躁正对着对方的怒视,心下怒火稍平,只觉得有些畅快,便将使者遇袭之事三言两语道出,而后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怀王有何想法?”

燕怀沙略作思忖,不紧不慢的回道:“行刺使者非同寻常,臣以为此事不宜早下论断,孰是孰非还是等到查清幕后之人再做定论。”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却给京兆尹见了不少压力,既然怀王斗开口事情复杂,皇帝就算怪罪京兆尹失职,却也不会很严重。

跪在地上的京兆尹暗暗松了口气,却仍是伏在地上,恨不得变作隐形人。

却在这时,北魏大皇子轻笑了一声,目光却如尖针般刺向燕怀沙,“论说方才本使遇袭的时候,怀王也在场,非但在场,还目睹了整个过程——说起来怀王指不定比本使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语声阴寒,双目炯炯发亮,逼得人无法直视,却是一语惊起千层浪,众臣惊诧不已,纷纷看着伫立殿中的怀王,一时神色各异。

宣帝也眯起了眼睛,心中猜疑顿生。

面对众人的猜测,燕怀沙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本王也没想到会这么巧,撞见贵使遇袭——贵使可是在指责本王束手旁观?”

北魏大皇子冷哼一声,“本使几乎命丧刺客之手,怀王倒是看得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怀王车中藏娇,好生让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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