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并不是要杀使者,而是要助使者一臂之力……”

一连几日,北魏使团都闭户于行馆,也许是刺客事件令他们紧张,连跟随使团前来的商队也极少活动,除了礼部的人来走动一二,使团行馆前门可罗雀,全无进京那日的风光和张扬。

北魏人不喜欢拘着,却也不过四五日,便忍不住出来活动了。

大齐国祚已久,燕京城自太祖时候便是大齐的京都,繁华富丽,纸醉金迷,是天下最惹人流连的地方。北魏人向往燕京已久,那享誉天下的美食,那环肥燕瘦的美人,而今得以亲见,早已心痒难耐,便是将千金都捧进销金窝也在所不惜。

阁楼之中,丝竹声声。

男子一手持着白玉杯,一手随着乐曲轻敲桌面,微眯着眼,一脸的惬意。

一曲罢,他挥挥手,优伶盈盈一福,扭着细柳腰,悄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房间外有人影晃动,男子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送到唇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外面的人影,唇一勾,忽然说道:“贵客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门外人影一滞,却在下一刻,将半合着的门扉一手扫开。

走进来的人,金冠锦袍,生得俊美阴柔,纱幔重重飞舞,时起时落,光影交错间,那人的脸显的有些阴鹜。

“尊使好生悠闲。”

刻意压低的嗓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透着森冷的寒意。

男子一笑,轻轻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悠悠说道:“我可比不上八皇子,生就在这繁华之中,自是不会稀罕——我难得来一次大齐,燕京城也许只来这一次,自然要好好享受享受。”

他轻啜了一口,惬意的长叹一声,口中低低吟念,“怪道醉生梦死,原来就是这般滋味……”

燕柏舟冷冷盯着他,凤目中一片阴郁。“当日为何不乘胜追击?却任由他们将事情揭过,白白错失一个好机会——难道你真想让我父皇追查出是谁行刺了使者?”

刺客是他派出的,为的是让北魏使者有机发难,从而给宣帝施压,达成他们所想要的结果。

使者经过的途径,刺客埋伏的地点,打斗的时间,一切都控制的极好,唯一的偏差便是让燕怀沙撞见,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作壁上观,还拿着北魏死士这个由头反击,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最让他暗恨的是,虽然因为燕怀沙掺和进来,北魏人由主动便被动,却并非没有机会不能转败为胜,可气的是北魏人竟然一声不吭,还冷眼旁观两党之争,浑然事不关己,事后这几日也全不管事,北魏使团全部躲在行馆里,还概不见客。

若不是因为有共同利益,这群北方蛮子还想如此安逸?

他的话才落下,这位北魏正使却是脸色一沉,冷笑道:“说到这事,我倒是想问一问八皇子——既然是在演戏,为何刺客杀了我那么多人?”

“不死几个人,父皇是不会相信有人想刺杀你的,”燕柏舟瞥了他一眼,凤目之中流露出鄙夷,“不就是几个人,尊使若是心气难平,我赔你几个便是。”

北魏大皇子没有错过他眼中的轻视,暗暗咬牙,脸上却是笑意更浓,“八皇子的人我可不敢要,只怕到时候人跟了我,心却向着八皇子,平白委屈了人才。”说到这里,他眸色骤然幽深,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刺人发痛,“再说……我们北魏人虽然蛮不知礼,但是兄弟如手足,可不像你们大齐人绝情,亲兄弟也杀得你死我活的。”

北方蛮子欺人太甚!竟然敢如此讽刺他!

燕柏舟大怒,凤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狠辣,杀机瞬间闪现,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却还是强忍了一口气,语气却已经没有之前平和,“你还想如何?别以为我对你们有所求,离了你们便成不了事,倘若有人不识好歹……”

他冷冷一哼,话语未尽,却透着危险的意味。

北魏大皇子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白玉杯,细细的观赏着,“也是,反正也不是八皇子你一人想跟我们交好……”

燕柏舟脸色骤然一沉,双目寒光迸射,冷厉的气势刹那间扑面袭来。

“不过……”北魏大皇子却好似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话锋突然一转,“我们北魏人虽然不懂那么多道理,却不会做那等背信弃义的事——只要八皇子不亏待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八皇子。”

燕柏舟眯着眼,盯着眼前这张悠然自在的脸,咬牙暗恨,却也渐渐收敛了气势,冷哼一声,语声如冰:“但愿你能记得自己说的话,你要知道,老六那边有怀王,怀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大皇子比我更清楚不过!”

北魏大皇子笑着点头,“这是自然,怀王是我们共同的对手……”

不过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为了利益,敌人也可以成为朋友。

燕柏舟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北魏大皇子将燕柏舟送到门口,眼见着他的身影走远,却不知想起什么,轻笑摇头,漫步坐回桌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而后看着纱幔之后的屏风,似笑非笑,“你可以出来了。”

未几,屏风之后走出一道人影,长身玉立,宽衣锦袍,直是威严逼人。

倘若燕柏舟还在场,定会大吃一惊,站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心拉拢的丞相甄仲秋。

北魏大皇子望着外头,好似窗外有什么有趣的景致,自说自话道:“这个八皇子好生有趣,一时恩,一时威,倒是有几分谋略——只可惜他不是丞相心中的那个人……”

他啧啧叹息着摇头,仿佛在为燕柏舟感到遗憾。

甄仲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却是不答话。

他回过头,迎上甄仲秋冷若冰霜的目光,举杯笑道:“说真的,这八皇子虽然跋扈一些,却委实比那六皇子好控制,你为何不选择他呢?往后他登基了,你便可以做大齐第一权臣,到时候整个大齐都是你说了算,岂不是更好?”

他一口一个甄仲秋支持六皇子,说起那些禁忌的话题半点忌讳也无,不知道真相的还以为他说的全是事实。

其实这只是他糊口讹诈,不管自己否认亦或者承认,都会表露出自己的倾向。甄仲秋在朝堂沉浮多年,岂会听不出他的图谋,冷眼看着这位北魏大皇子侃侃而谈,却是一个字也不说。

北魏大皇子碰了个软钉子,有些讪讪,心中暗骂这只老狐狸,嘴巴真紧,连一个字也套不出来。

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丝毫,自斟自饮一杯,斜视着眼前这位大齐丞相,眸中微光闪动,“我们北魏人不喜欢强人所难,丞相既然不愿说就算了,只不过有一件事实在让我匪夷所思——要说丞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还要冒险做这种事?难道丞相大人也想坐那金殿上的宝座?”

不等甄仲秋回答,他自己就摇头否认,“如果你想做皇帝,也不会这么做,既不利人也不利己,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他看着甄仲秋,嘴角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如果我是丞相大人,不管是支持哪一方都不会这么做,可是丞相你就做了,是什么事让你如此不惜代价呢?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

“大皇子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么?”

甄仲秋冷冷打断他的猜测,目光淡淡扫来,却如尖针般扎得人眼睛发痛。

北魏大皇子闭了嘴,笑意越发浓重,仿佛偷了腥的猫。

“丞相似是兴致缺缺,那我也不多留丞相了,只不过丞相可莫忘了答应我们的东西……”

他话中意有所指,也是在间接的下逐客令,甄仲秋此行以达到目的,自然也不想多留,“尊使守约,本相自不会失约。”

北魏大皇子深深看他一眼,仿佛要确定甄仲秋所言真假,随即笑得和气:“丞相大人如此厚礼,我们又怎么会舍得失约?”

说到这里,他突然扼腕叹息,眸中却是似笑非笑,“如此一来,这大齐的公主怕是娶不成了,不过……丞相大人的女儿个个都生得比那公主标致,听说大小姐和二小姐都还没许配人家,不如丞相大人与我北魏结亲好了?”

甄仲秋面无表情,“大皇子怕是喝醉了。”

这话软绵绵的,却毫无以为在说他是胡说八道,痴人说梦。

北魏大皇子笑容一滞,待那儒雅的人影远去,手中的白玉杯发出一声脆响,竟被他捏成了碎片——

这只老狐狸,任由长女接近荣妃,又纵容次女与皇后亲近,幺女则入宫为妃,他自己却保持中立,将来不管哪一派胜了,他甄家都不会倒,打得好一个如意算盘!

只不过,这世间哪有这么顺心顺意的事?

可怜那三个标致的美人都沦为棋子,却都不知棋局的操手是自己的父亲。

至于将来,只怕没什么将来了……

他抬手拂开满桌的碎片,衣襟上沾染了些许酒水,却并不在意,反是提起手旁的酒壶,就着酒壶豪饮起来——

“丞相大人呐,究竟是谁,让你恨得要全世界陪葬……”

喃喃自语,一字一句间却透着可怖的血腥,他微微眯起眼睛,却是一脸惬意,曼声吟唱着含糊不清的歌谣……

这一日,宫里传来消息,皇后昏迷数日后,终于醒过来了。

甄榛赶到宫里的时候却十分不巧,正好皇后服了药又睡了过去,她等了许久没见皇后醒来,只好让李嬷嬷代她跟皇后说一声改日再进宫探望,便又回了甄府。

翌日,北魏使者二次面圣,再次提出求亲之事,宣帝十分为难——当初虽然没有应下北魏求亲的请求,却也等于默认了联姻之事,否则北魏也不会遣使亲至,千里迢迢赶到燕京。

同时,北魏使者再提大公主之事,也让他十分羞恼,大公主与人私奔本是家丑,北魏使者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翻出此事,无疑在打他的脸。

北魏使者虽然绝口不提大公主和韩奕之事,言语上却并不客气,宣帝自是知道他们前来大齐不仅仅是为了求亲这么简单,倘若求亲成功,大齐少不得要给远嫁的公主添置嫁妆,至于这嫁妆,北魏人恐怕早有想法。

“北魏使者气得皇上丢下满堂朝臣愤愤而去?”

听燕怀沙说起白日里北魏使者面圣的事,甄榛惊诧不已,宣帝脾气古怪,在国事上却不含糊,北魏使者究竟说了什么让他龙颜大怒?

话问出口,燕怀沙只淡淡道:“也不尽然是言语上的不敬,使者进宫前喝得半醉,本就是不敬,于金殿前出言不逊,皇上自然大怒。”

他的话说得有些含糊,已是不想细说的意思,大抵是北魏使者的话难以入耳,甄榛心里明白也没追问下去,听到这样的结果,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她最担心的就是北魏使者再提大公主之事,进而牵扯到韩奕,何况北魏使者已经和八皇子勾结在一起,只怕北魏使者会故意将事情引到韩奕身上,迫使宣帝不得不治韩奕的罪。

没想到的是,北魏使者竟然如此忍不住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宣帝难堪,这不是搬石头砸脚么?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燕怀沙目光柔和的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指尖感觉到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传过来,也感受到她微微的紧张和急切。

她的手掌很小,手指有些肉呼呼的,不是时下仕女推崇的纤纤细指,却是软软的,让人握着舍不得放手。

他有些无法想象,这样一双柔荑,是怎样拨动那些致命的暗器。

想着,不禁有些心疼。

“不用担心。”他抬眼看着她,语声很轻,却透着万钧之势,“不需几日,皇上就会让韩奕离开诏狱。”

甄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直到他离去后久久回不过神,她知道他是闷头做事的人,没有把握是不会随意吐露分毫的,可是将小舅舅关进诏狱的人正是宣帝,即便现在宣帝对北魏使者心怀恼怒,宣帝真的会这么快就将小舅舅放出来吗?

接下来的事情,果然如燕怀沙所预料的那般发展。

宣帝气怒罢朝之后,北魏使者估计也吓醒了酒,那日之后安静了许久,既不提求亲的事,也没有提任何要求,想是刻意低调,免得再激怒宣帝。

甄榛估计八皇子杀了北魏使者的心都有了。实际上,八皇子确实好一顿气,奈何北魏使者泼皮耍赖,只道了一声没什么诚意的歉,何况当日发生那样的事,极大程度是因为使者喝了酒,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只有暂且避避风头,等宣帝气消之后再做打算。

在朝堂上失误并不影响北魏人赚钱,北魏商队带来的货物在燕京大受欢迎,脱销的货物还有人到使者行馆上门求购,短短数日,北魏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北魏人闹出不小的动静,宣帝终于再次召见使者,许是因为上次的教训,这一次北魏人明显谦逊不少,只字不提大公主的事,北魏正使更是口舌如簧,哄得宣帝龙颜大悦,当晚于宫中宴请北魏使者,宾主尽欢。

隔日,北魏使者提出两国通商事宜,于其他事仍是只字不提,宣帝对此颇是满意,虽然并未明确回复,却于金殿之上垂询众臣,深谙皇帝秉性的大臣心知此举显示宣帝也正有此意,于是纷纷上折陈情,北魏商队的到来确实给燕京带来不少好处,倘若两国通商,既能平息两国纷争,也可互通有无,可谓一举两得。

八皇子一派的呼声虽然不是很高,但无疑也是赞同的。

自然,反对声亦有,其中多为中间派大臣,只是相较于赞同之声来说,却显得有些微弱。

而另一个异数则是六皇子,六皇子不但赞同,而且态度十分鲜明——这让许多人都刮目相看,原本以为因为韩奕的事,六皇子会持反对意见,结果却全然相反。

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六皇子在赞同两国通商的同时,又持有反对意见,即对于北魏使者提出的一些条款紧咬不放,倘若北魏使者不予以调整,他便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甚至于金殿上与北魏使者据理力争,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好不激烈。

宣帝却一直作壁上观,冷眼看各方反应,直到北魏人松口,同意修改通商条款,宣帝这才不紧不慢的开了金口,笑骂六皇子跟坊间妇人般斤斤计较,然而诸位阁老看在眼中,都知道这一场对弈,八皇子比不上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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