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纤纤素手一指,却是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其中大部分尚未批复,倘若宣帝不想被御史吵耳根子,今晚恐怕是要熬夜了。

宣帝看她一眼,笑意不明,却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揉了揉额角,忽然说道:“真是不如当年了,也许真该立个太子,还给朕分分忧……”

荣妃闻言心头一跳,连呼吸都滞了滞,却马上又将心头的激动压下去,柔柔笑道:“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要说什么不如当年的话,臣妾第一个就不依!再说朝中人才济济,哪个不是为皇上分忧的良才?”

她避开不谈储君之事,却是明知谁都可以说这件事,却唯独她这个八皇子生母不能言语半个字,宣帝长久不衰的恩宠,也正是因为她贤淑解意。

宣帝哈哈笑起来,“果真是朕的解语花!”

荣妃垂目柔笑道:“只要皇上高兴,臣妾做什么也愿意。”

宣帝的笑容冷淡下来,凝眉不展,似若无意的说道:“爱妃觉得惜月与韩少卿如何?”

荣妃闻言又是一震,这是要给大公主和韩奕赐婚?!

“这……”她似是有些为难,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惜月对韩少卿的心思臣妾倒是不担心,只是恐怕韩少卿未必会……”

她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已经再明显不过——神女有意,襄王无情。韩奕要是对大公主有半点心思,也不至于发生那样的事情。只是,情爱本是你情我愿之事,从她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是韩奕嫌弃大公主,宣帝听入耳不免心生不悦。

见宣帝面色沉下来,她忽然又话锋一转,“其实臣妾也说不定,难料这两个孩子原本没心意,现在便不会没有——不然,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意外……”

她的话听起来是要为韩奕说话,却因提起那令皇室蒙羞的事,更是不堪入耳。宣帝面沉似水,望过来的目光也阴鹜难辨,仿佛能将人刺穿。

“那爱妃觉得,朕该如何处置韩少卿?”

荣妃笑意温柔,低声道:“后妃不予评论政事,皇上何必为难臣妾?”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韩少卿这一关,韩太傅定是心急如焚,怎么说韩太傅也是皇上的授业恩师,韩少卿是他的嫡子,也是韩家唯一的男嗣,不得已的时候,恩师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她娓娓述来,头头是道,语声虽然很轻,却极具说服力。

韩太傅治学严谨,在政事上也一丝不苟,虽然自己的嫡子深陷囫囵也不过只是陈情,倒是没有挟恩为难的意思。宣帝思及此,又听荣妃一席话,觉得说到自己的心里去了。

不过……

“爱妃平时极少帮人说话,怎的这次就不同了?”

“旁人的事臣妾自然管不了,惜月这孩子是臣妾看着长大的,也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而今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个姑娘家的,心里不知还有多难受,臣妾这才忍不住说上两句。”荣妃笑得平静,颇有长辈般的语重心长,“宗室里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没有出阁也该定亲了——惜月这孩子心眼实,认定的事难以改变,不然也不会蹉跎这么多年,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倘若她知道韩少卿再出了事,臣妾恐怕这傻孩子会想不通……”

她的意思没有直接说出来,却已经再明显不过,这是有意撮合大公主和韩奕了。

宣帝浓眉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荣妃,“爱妃方才不是还说两人不合适么?怎的突然改变主意了?”

荣妃没有马上答话,却是款步走到宣帝身后,伸出玉白的手指轻柔的按在宣帝双额间,使了巧劲细细揉着,动作娴熟优雅,赏心悦目却又惬意无边,宣帝微微眯起眼,眉间缓缓舒展,连肃杀的威仪也淡去几分。

只听荣妃细柔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徐徐响起,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空灵,“臣妾只是觉得郎情妾意最好,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皇上倒不如顺水推舟,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遂了惜月的心愿,岂不是一举两得?再说小两口哪没有吵吵闹闹的时候,做一对欢喜冤家未尝不好。”

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再说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也未必会过得幸福,后半辈子反而过得更加凄苦……”

话说到这里,她明显感觉到宣帝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冷冽,“这又是谁招惹了爱妃?爱妃怎的如此说?”

说话间已经将她拉到身前,幽深的眼眸变幻莫测,却是深不见底,直看得人寒颤。

荣妃笑了笑,“倒是没人招惹臣妾,只是说到韩少卿,叫臣妾想起了乃姐,韩夫人最疼爱的也是韩少卿这个弟弟,如今的韩少卿也颇有乃姐的风采,也怪不得惜月心里存了执念——当年的韩夫人可真是风华逼人,当年与丞相也是恩爱一时,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她幽幽叹了口气,眉宇间显出一丝郁色,“也不知韩太傅怎么狠得下心,说不认这个女儿就真的不认,韩夫人大约也是因此郁结于心,真是红颜命薄……”

宣帝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荣妃看在眼里,忽然发觉自己似乎说过了,连忙住了嘴,勉强笑了一下,娇声道:“是臣妾失态了,臣妾并没有诽谤韩太傅的意思,皇上可要明鉴……”

宣帝眸光幽深难测,深深看着荣妃,直看得她心惊胆战,双手搅着锦帕,贝齿紧咬下唇,却是泫然欲泣的模样。

正是诚惶诚恐,宣帝忽然开了口,那阴鹜的神色被平和替代,却是有些冷漠:“好了,你先下去吧。”

荣妃闻言如获大赦,却欲言又止,踟蹰着,有些委屈的看着宣帝,却见宣帝已经提笔疾书,全然不再理会自己,这才无声的施了个礼,转身而去。

感受到背后之人冷厉的目光,她却再无半点惊色,灯火闪动之下,映出她唇边一抹森然的笑意……

一连几日过去,朝堂上略有纷争,却是八皇子暗地里给北魏使者难堪,但始终没有掀起大风浪,宫里也是一派平静,皇上病情稍稍稳定,却因太医一句需要静安,甄榛被拒在中宫之外,春宁宫也风平浪静,荣妃在春宁宫设了一个小宴,三四日便宴请后妃命妇,颇是热闹。

韩奕的伤势日渐好转,甄榛后来又去看了一次,已经能下地走路,想是不许十天半月便可痊愈。

而宣帝自上次下诏,便一直默不吭声,既不提治罪,也不说放人,朝臣上折求情也不见回复,甄榛隐约感觉有些不祥,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预感来得那样快,那样准——

早朝上突然有御史弹劾韩奕渎职,理由是韩奕查处户部尚书贪污案时罔顾人命,致使无辜之人死亡。

这若是在平时根本不足挂齿,提审疑犯既是为了证其有罪,另一面说来,也是为了证明无辜之人清白。御史所提及的人原是疑犯,后来证明确实无罪,疑犯在狱中自尽却并不是韩奕造成,就此弹劾显然有些牵强。

六皇子一派气愤非常,与八皇子一派激辩不休,却是令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么一件无足为虑的事,宣帝却较了真,待事实一经查明,处置也随之落下。

“发配南疆?!”

甄榛很清楚这每一个字的意思,可是却无法理解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不是前段时间还情势极好吗?眼看着宣帝就要松口放人,她最担心的也不过是宣帝会为了挽回皇家颜面给韩奕赐婚,却万万也没有想到,宣帝会因为一个不能成为理由的理由,将韩奕流放千里——南疆四季瘴气弥漫,且不说他这一去何时能回来,单是这一路而去,千里迢迢,却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意外。

这几乎是要将韩奕彻底抹杀。

燕怀沙脸色不好,对其中缘由也很是费解:宣帝脾气荒唐古怪并不稀奇,却极少会在政事上乱来,倒也有一夜卿相变作布衣的事迹,但也是基于新丞相确实是经国之士,韩家比不得一般家族,单不说名门望族,韩太傅是其授业恩师,这也该有所顾忌——即便真拿此事作梗,韩奕也不该受到这么重的惩罚。

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宣帝有如此大的转变?

这一次,他无法说出令甄榛放心,不会有事的话来,他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令宣帝对韩奕下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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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兄长,他一直不甚亲近,却深知宣帝杀伐果决只比他更甚,一旦做出决定,便是雷霆万钧齐下,几乎无人能挡。

当年倘若不是他远走京城,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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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一出,震动整个朝堂。

六皇子一派据理力争,在数日的激辩之后,却仍是难改圣意,韩奕被流放南疆已成定局。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整个燕京。

春宁宫肯定早就得知此事,八皇子寻了个空闲,还是忍不住冲到春宁宫亲口告诉荣妃——自然,他也是想知道荣妃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宣帝临时改意,发下雷霆之怒将韩奕治下重罪。

那一日,他知晓北魏使者已经倒戈倾向燕嗣宗,大怒之下,来春宁宫告之荣妃,荣妃却不过思忖片刻,便让他回去静心等待,不过几日,没想到就等来这么大的好消息。

荣妃拨动着手指,捋了捋梳理整齐的华髻,从镜中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尖微微一蹙,轻斥道:“都多大的人,做起事来还这般没克制?”

燕柏舟脸色一僵,遂又涎笑道:“儿子也就是在母妃跟前这般,母妃也别跟儿子打哑谜了——您究竟是怎么改变父皇心意的?”

他虽然早就搬离皇宫在外建府,但这宫里头的事情却瞒不过他的眼睛,宣帝已经许久没有来春宁宫留宿,要说荣妃是吹枕边风改变宣帝心意的,几乎不大可能。宣帝就算先是君,才是父,但是他这个做臣子也做儿子的多少还是了解他的为人,他跟燕嗣宗争了这么多年,宣帝却迟迟不予表态,分明是想两派制衡,既不捧一派,也不杀另一派。

有时候明知道没希望,但还是忍不住去争夺,去厮杀——倘若不争不抢,有一日他的一切就会被人夺去,这条路一旦走上便没有回头路,只有走到尽头,所有的纷争才会歇止。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燕嗣宗未尝也不是如此。

荣妃睨着他,瞧见他目光闪烁不定,便知他在猜测原因。

若是在往常,她有事都不会瞒着燕柏舟,毕竟母子一条心才能在争储上杀出一条血路,然而这一次她却是闭口不言,只是看着镜中的人妆容精致,雍容华贵,神情却是麻木而冷漠的。

她看到自己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唇边绽开一抹冷笑,漫不经心的声音却透着瘆人的寒意——

“因为啊……你父皇心里有一根刺,我将那刺拔出来,提醒他那是谁扎的刺……”

韩奕收到圣旨的时候,愣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六皇子和怀王定是尽了全力,然而这样的结果还是下来了,成了定局,还能说什么?

谁也没想到的是,韩太傅在这时上折告老,想是心灰意冷不愿再理朝政,对于恩师的去意,宣帝竟也没有挽留便准了。一时间,朝堂上下猜疑纷纷,怀疑韩家得罪了宣帝,才使得宣帝下这样的狠手,而韩太傅也许是觉察到危机,急流勇退,以此保住韩家。

旁人如何想,却始终是旁观者,未知当事人的心境,甄榛奔波了几日,当一切尘埃落定,无力再挽回局面的时候,终于病倒了。

许是知晓主人近来心绪不宁,奴婢们除了送药送饭,基本上都离得不会去打扰甄榛,整个秀风院安静得不似有人居住。

再过两日,便是韩奕离京的日子了。

秀秀来找她,说是韩太傅也不打算留在京城,到时候随韩奕一起离京,此去一别,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南疆偏远,北上些许,却是极佳的修养之地,南方水土养人,最是怡情,虽不比京城繁华,却胜在一个宁静。韩老夫人去了南方,倒是对病情极有好处,这样一家人距离也近,想要相聚也容易。

都要走了么?

甄榛服了药,对上秀秀担忧的目光,多年的默契让她一眼就能看明白秀秀心底的想法。

也好,如此也好。

只是那人……

忍着心中隐痛,她缓缓合上眼,秀丽的脸容上尽是倦色,秀秀见状也没打扰她,给她捏了捏背角,便悄声从窗口飞身离去。

等甄榛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已经换一个人,黑衣黑发,却是清贵高华。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正试着她的额头,浓眉紧蹙着,灯火幽幽暗暗,映着他的脸容轮廓分明,眉间眼底,俱是温柔。

甄榛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微微别过眼,不忍再多看一眼。

见她醒过来,燕怀沙心中一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说道:“感觉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酸涩压下,甄榛低声道:“好多了,才服了药,精神有些不济。”她抬起目光看着他,作势要起身,他拿一个软垫放在她的背后,让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你怎么来了?政事都处理好了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燕怀沙听得心中一揪,有些不好受:她的心里恐怕更不好受吧,韩奕不日就要流放南疆,韩太傅也将离京,到时候京城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他的心里溢出一丝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有些心慌,仿佛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却还来不及抓住,便又消失不见。

见他望着自己不答话,甄榛也没有在意,瞅了瞅外面夜色浓重,低声请求道:“带我出去走走吧。”

燕怀沙凝眉,看着她苍白的脸容,有些不赞同,“你的身子……”

“没关系,闷在屋子里,我反而闲得心慌。”

燕怀沙凝视着她,也心知她此时心情不佳,出去散散心也好,便没再多言,好生将她拥入怀中,带着她悄无声息的越窗而出。

晚风很柔,犹带着白日的燥热,习习扑面而来,甄榛靠在燕怀沙怀里,神色有些恹恹,一路没说什么话,却好似魂飞天外,整个人有些飘渺的感觉。燕怀沙只有将她拥得更紧,这才感觉到她是真实的,就在自己眼前。

二人来到了大明寺,甄榛找到置放母亲牌位的房间,对着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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