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难道她真的错了么?

甄榛听到她的话,眼眸骤然幽深,几乎能将人吸进去,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甄容……”

原来是她。

果然是她。

大公主能顺利逃出皇宫又避开所有人的眼线远离京城,绝非她一个人能做到的,而大公主身边能有这等才智的,除了甄容再别无他人。

以甄容的才智,不可能不知道大公主被找回是迟早的事,也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被找回之后,会发面对怎样的局面,可是她仍是做了,做得天衣无缝。

甄容……你为何要这样做?

掌心收紧,牙根咬得发酸,甄榛冷眼看着几近狂乱的大公主,忽然觉得累极了,她仰起脸,望着苍茫的的天际,眼睛干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泪。

“你还不走么?”甄榛转回视线,目光如冰,直射向不堪打击的大公主,语声平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如尖刀狠狠扎进大公主心头,“是你的自私害死了小舅舅,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来这里,小舅舅见到你只会恨你——”她唇边露出一丝森然的浅笑,“小舅舅从未喜欢过你,救你不过是因为你是公主,他是臣子,即便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遇到险情,小舅舅同样也不会袖手旁观——你在小舅舅心里,从未有过半点地位……”

“你住嘴!住嘴!”

大公主捂着双耳,尖声打断她的话,脸上白得了无人色,死死瞪着眼前的人,急剧的喘息着,恨不得将那白色的人影撕成碎片。

可她连自己也控制不住去相信甄榛的话,韩奕的死与她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是她害死了韩奕——

如果她没有挟持韩奕,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也许此时,韩奕还好好的在大理寺查案,也许仍是对她不冷不淡,却是活生生的,她想见就能见到的,爱也好,恨也罢,却不是天人永隔……

燕怀沙不由担心她这样刺激大公主,会让大公主彻底奔溃,再生出什么事,不但对大公主不利,对她也十分不利。

可他也知道,甄榛此时正是恨在心头,方才都已经见她做好起势准备对大公主下手,却生生忍了下去,她此时心中的悲苦一定达到的极点,若不是能得到发泄,恐怕她就要垮下了。

便在这时,大公主尖叫一声,几近癫狂的抱着头,拼命的横冲直撞,一路磕磕绊绊,几次跌倒在地却浑然不顾,带着一身泥泞没有方向的逃离。

燕怀沙暗暗叹了口气,吩咐人跟着大公主,转回视线看着甄榛,心中滋味却是复杂难言。

才不过两日不见,她就清减了许多,原本瘦弱的身躯显得越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甄榛望着大公主远去的身影,并未大公主的失控感到快意,也没有因为大公主的逃离感到失望,苍白的脸上了无表情,仿佛带了面具一般,却平静得诡异。

她垂下双臂,转头看到长身玉立的燕怀沙,喉头似乎被堵住了,许久,才艰难启齿,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多谢怀王前来悼念,小舅舅地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

说着屈膝一礼,低眉顺目,却是漠然无情。

无形之中,有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对面相望,却无法企及。

燕怀沙心中一痛,却紧抿着唇,深深凝视着她,脸部的线条因紧绷而变得僵硬,终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又是一礼,却是做的告别之礼,随即跨步离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在斜晖夕照之下,在地上拉出一个瘦长的身影,却透着杀伐果决的决断。

“小姐……”

秀秀连忙跟上去,瞧见她的脸色禁不住有些担心,她从未见过甄榛如此决绝的神色,好像……为了达到目的付出一切代价也再所不惜。

甄榛脚步未停,语声沉沉,却隐含金石之声,“回甄府。”

天色微沉,偌大个甄府寂静无声,待夕阳落下,更显得有些阴森。

玉和园的奴婢趁着夜色降临前将灯火掌上,方才还是霞光满天,一转眼却已是乌云蔽天,想是不久又是一场倾盆大雨,一人遥望天际,莫名叹了口气,“又是一场风雨啊……”

“最近京城里确实是风雨不断呢,韩家那么大的门楣,说没了就没了,说起来二小姐也真是可怜,前些日子还见韩家小舅爷来看她,这一转眼就没了,当真是世事无常。”

“谁说不是?要说可怜,大小姐未尝不比二小姐苦——夫人才陨了没多久,照理大小姐要守孝三年,大小姐本来年纪不小,再等个三年……”

低声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却是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浓重的暮色里走来,白衣黑发,远远可见身姿清华,人未近,却已凛冽逼人。

“这是……二小姐?!”

“二小姐,二小姐这是……!!”

但见甄榛一身未缝边的粗麻布衣,戴的是重孝的着装,想是为韩家守孝,奴婢见到她先是一怔,继而惊恐不已,却是甄榛提了长剑,气势冷峻而来。

反应快的奴婢马上意识到甄二小姐来者不善。

却在这时,主屋的门敞开了,门后是穿着素白布衣的甄容。

甄容平素极少穿白衣,她原本就气质出尘,这一身白色更显她容颜清丽空灵,犹如九天飞仙,飘飘乎可望而不可及。

她神色平静的看着甄榛,片刻后,语声淡淡的吩咐道:“你们先下去,我与二妹有话要说。”

奴婢听到吩咐却犹豫不决,目光警惕的在甄榛身上转过,又见甄容镇定从容,这才纷纷退下。

甄容款步进屋,慢条斯理的给甄榛倒了一杯茶,然后才转过目光,温润似水的看着甄榛,“榛儿回京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到我的玉和园来吧?”

温柔的语调仿若姐妹间的呢喃,若非甄榛心中雪亮,恐怕真会以为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姐友爱和善。

甄榛冷眼看着她,没理会她的问话,却是语声如冰的质问:“你是故意的?”

甄容握着茶杯,迎上她的视线,嘴角绽开一抹宁静的微笑,却也没有接下甄榛的话,而是自说自话道:“在你回来之前,父亲待我们极好,虽然偶尔会发脾气,但母亲哄几句很快就能雨过天晴,颜儿性子刁蛮了些,可是小姑娘总有些娇气的,何况是相府的嫡小姐呢?明明一家人那么好,可是父亲将你召回来之后就全变了……”

她幽幽的目光盯在甄榛脸上,“榛儿,你本来可以不回来的,可你还是回来了,所以,你是回来报复的是不是?”

她没等甄榛回答,又自己说下去,“从你回来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回来是有目的的,孔嬷嬷猝死,春云怀孕,青兰暴毙,母亲被厌弃,颜儿突然入宫……”她望着甄榛,语声平静得仿佛一波井水,轻声回荡在寂静的屋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榛儿,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不是?”

“榛儿,你知道我曾经多羡慕你,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多么羡慕在南方的你,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不用背负甄家的责任,可以任性妄为,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她的眸色渐转幽深,“所以,你是回来报复的……”

甄榛几乎忍不住仰天大笑,却是眼睛发涩,逼得双目通红,她紧咬着牙根,才克制住心中的悲痛,目光咄咄逼人射向甄容:“于是你一招借刀杀人,利用大公主陷害小舅舅,牵连整个韩府,以此回报我?!”

甄容扯开一丝浅笑:“大公主私逃,我确实参与了……”

她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剑鸣,寒光凛冽之下,一道冷厉的寒意袭面而来,下一刻,一柄利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破她细白的肌肤。

她垂目凝视利剑,顺着锋利的剑刃望过去,看到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它的主人恨怒至极的脸孔。

她微微的笑了,对威胁自己性命的利刃视若无睹,继续说道:“起初是大公主来找我求助,我身为她的伴读和闺蜜,岂能速手旁观?既然她喜欢韩奕,那我就成全她的心意——陆清清不也是在榛儿你的帮助下与意中人私奔,最终修得正果了么?”

平和恬淡的声音幽幽响起,娓娓述来,却是一字一句都如尖刀扎在甄榛心头最软的地方,恨意如崩裂的炽毒的岩浆,几欲喷薄而出。

“大公主出宫的方式是我教的,出宫的路线是我安排的,我原本想她和韩奕逃不了多远,没料到他们半途会遇到劫匪,还因此遇到北魏使团……后来的一切超出我的预计,更没想到皇上会有如此重罚,韩家也因此遭遇打劫……”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痛苦的呻吟替代,一柄锋利的剑刃插入她的肩头,鲜血迅速渲染开来,染红了白色的衣衫,红得触目惊心。

几乎是下一刻,外面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接着半掩着的门扉被人撞开,一声尖叫划破整个玉和园的静谧——

“二小姐要杀大小姐了!”

甄榛愣了一下,望着剑锋另一端稳稳插入甄容的右肩,粘稠的鲜血顺着剑身留下,一滴一滴的掉落在地上。

闯进来的奴婢猛力扑过来,随即门外响起一个暴怒的声音,“还不快住手!”

话音未落,甄仲秋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就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甄容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扑过来的奴婢手疾眼快将她扶住,失声大叫道:“大小姐!大小姐!”

甄仲秋将屋内扫视一遍,待看到甄榛手提染血的长剑,而甄容躺倒在地,脸色骤然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您都看到了,二小姐要害了大小姐啊!”

甄榛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的甄容,忽然笑了。

甄容啊,是我小看你了。

她看着甄仲秋,惨淡的一笑,却又将目光转向那指责她杀害甄容的奴婢,唇边绽开一抹冷酷的笑,“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看她不管,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说罢提剑飞身而起,便直接冲向甄容。

第一把七十五章 决意

“叮——”

甄榛虎口一震,长剑脱手而出,那力道之大让她连连倒退了两步,下一瞬手腕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疼得她脸色一白,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

甄仲秋暴然怒喝道,气得浑身发抖。

强忍了剧痛,甄榛将视线转向自己的父亲,一双黑嗔嗔的眸子望过去,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在黑压压的屋子里,有种摄人心魂的诡异。

“既然父亲在这里,榛儿别无他话,只是想问父亲一句……”她静静的看着甄仲秋,唇边笑意嫣然,却刺得甄仲秋双眼发痛,胸中激流翻涌,几乎不敢与她直视——

“倘若榛儿说,榛儿没有动手伤人,父亲可会相信?”

甄仲秋面沉似水,却是抿紧了唇,目光深深的在甄榛和甄容之间来回,最终停留在了甄榛脸上。

甄榛惨然一笑,“我知道了……”

她改变了自称,看向甄仲秋的神情已经变得冰冷,那是决断之后的冷漠无情,两者之间再无半点关系,从此以后,形同陌路。

她这个父亲,从来都没相信过她,甄容才是他的好女儿,即便刁蛮如甄颜,也比她更亲。

她不再理会甄仲秋,却是吃力的稳住心神,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这时又有奴婢大声叫道:“老爷!二小姐她,她还想……”

真是时时不忘诛心之语!甄榛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之下,却显出了几分犀利,眼风扫过之处,那奴婢只觉得喉头一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甄榛拖着长剑,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身后的甄仲秋突然喝道:“站住!把剑放下!”

接着,第二道命令随即而下,“将二小姐送回秀风院,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话音未落,便又奴仆围上来,虎视眈眈的看着甄榛,将她的去路堵住。

甄榛慢慢回过头,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甄仲秋,忽然提起手里的剑,剑指甄仲秋,惊得众奴纷纷色变,一时间屋子里剑拔弩张。

“不知丞相大人可还记得这柄剑?”

语声冷漠却暗含讽意,见甄仲秋色变,她笑得越发嫣然,那凄楚的眉眼越发神似已经逝去乃母。

甄仲秋心神大震,只望着那柄染血的秋水长剑,昔日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当朝丞相,平静的脸容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母亲当年却是报之以剑,这柄剑,母亲说是你们的定情信物……”

甄仲秋呼吸一滞,乍然想起当年那风华夺目的女子,心间泛开一阵阵的疼痛,几乎让他不能喘息。

当时他年少及第,既是才华横溢,又是貌若桃李,不知倾倒多少芳心,却也给他带来了无尽的麻烦,那女子便以一柄秋水长剑赠之,意为君子佩剑知礼,也是女子决然相许的承诺。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他的回报呢?

有些事一旦走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他顾不了那么多。

他缓缓闭上眼,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在空寂中响起,“来人,二小姐目无尊长,伤及长姐,请家法!”

甄榛知道他绝情,却不知道他如此绝情,母亲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还为他舍弃双亲,被世人嘲笑也在所不惜——

母亲,你真的看错人了!

她心中悲愤呐喊,却握紧了手中的剑,忍着痛楚,在手腕上划下一剑,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大半个衣袖。

甄仲秋一震。

甄榛咬着牙,苍白的脸色因失血更加了无人色,一双黑嗔嗔的眸子幽深得能将人吸进去,只听她语声微颤,却铿锵有力,透着强大的决断之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我甄榛以血还血,与你断绝父女关系,从今以后,甄府的一切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从此以后,再无关系,也不会再顾及甄府一丝一毫。

母亲,你也莫要怪我,甄府再无女儿容身之处,女儿也容不得甄府的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条路。

天光乍然劈下,雷声轰隆作响,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燕京笼罩在雨幕中。

甄榛提着满是鲜血的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甄府大门的,雨水迅速将剑上的血迹冲掉,一切都化入大地,顺水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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