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甄颜强忍着心乱,强颜向宣帝一笑,嗔道:“皇上,圣人有成人之美,您就答应了吧……”

宣帝却是笑了笑,松开她的手,拂袖欲走,甄颜未及反应过来,便听皇帝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传来:“这事朕也不好做主啊,老六的媳妇也说了,娶美纳贤得你情我愿才有意思,此事朕先记下,容后再议。”

他瞥了一眼拜倒在地的甄容,略略一顿,随即阔步而过,众人连忙起身拜倒,齐声唱喏恭送皇帝。

“本宫可要恭喜怀王妃了,过些日子新人入了府,怀王府想必会十分热闹。”甄颜由人搀扶着款款起身,恶毒的目光如刀子射向甄榛,红唇勾起一抹嫣然笑意,却冷冰得瘆人。

甄榛对上她的视线,眼中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嘲弄,只是淡淡回道:“娘娘说笑了,怀王府再怎么热闹也比不上娘娘在宫中热闹。”

宫中之人自来不乏墙头草,甄颜蒙受圣宠,到重华宫请安问好的人犹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

这等风光,却是她曲意奉承,出卖自己得到的回报,每每想起这背后付出的代价,她便觉得一阵恶心,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用鲜血洗去一身的肮脏。

“你——”甄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袖中十指丹寇鲜艳如血,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来掐住甄榛,将她置入地狱方可泄心头之恨。

甄容及时拉住她,甄颜被甄容拉着,有气发作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甄榛和秦氏翩然离去,胸口一腔郁气难以消解。

她一把甩开甄容的手,“姐!你为何要这样放过那贱人?!”

“你又能如何?”

甄颜一噎,随即不服气道:“这里都是我们的人,要拿她如何还不是我们一句话的事!要不是你拦着,我定叫她有苦说不出!”

甄容拂了拂广袖,轻声说道:“这宫中没有绝对的隐秘,你在宫里这么些时日难道还不明白么?兴许旁人会不知晓,但皇上也会不知晓么?”

“皇上,不会将我怎样。”

甄颜念及那个至尊的称呼时,却是咬牙切齿的,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甄容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竟是有些阴森:“皇上没有动作不过是你没有触及他的底线,否则,谁也保不了你。”她顿了顿,对上甄颜有些惊恐的脸色,稍稍缓了缓语气,语声温和,一字一句的说道:“颜儿,你一定要记住——在这皇宫里,惹谁都莫要惹皇上。”

甄颜愣住,许久才回过神来,却一眼看到甄容黯然失色的脸孔,遂想起方才的事来,急忙问道:“姐,你,你为何要替恪王求娶赵敏贞?你比我更清楚,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往后入了府绝对不会甘心屈居在你下面……”

“此事不需你担心。”甄容一语打断她的猜测,“我自会有安排。”

“可是……”

甄颜的话才出口,在对上甄容黑漆漆的眼眸时,却一个字都说不下去,只见甄容伸出手来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柔声说道:“颜儿,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了,你不能出事,知道么?”

甄颜想说不是还有父亲么?不是还有甄府么?怎么只有她们两人相依为命了?

甄容似是看透她的想法,微微一笑,“你不要怕,姐姐会护得你周全,只要你……听姐姐的话……”

她的语声温柔似水,透过暖洋洋的阳光,仿佛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九月秋光明艳,暖洋洋的日头里,甄颜愣愣了点了下头,却不知怎的,忍不住想打寒颤。

月之中天,清辉斜射入室,朦胧得好似一层烟雾,窗外秋风萧瑟而过,横生的枝桠摇曳不止,在窗纸上划过道道黑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安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一个轻微的声响,于空寂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甄榛微微睁开眼,下一刻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跳动的火光走过来,站在了床前。

那人坐下来,伸出手拂开她脸上汗湿的碎发,轻声说道:“做噩梦了?”

甄榛睡得有些迷糊,只觉得头晕乎乎的,一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轻吟了一声,伸手要抱住他,下一瞬反而被他握在掌心,一阵宜人的温暖从相触的肌肤传来,令人生出一种心安的感觉。

“你,怎么才会来?”

含糊的语声带着些许嗔意,有种令人心动的娇憨。

他低声轻笑,低下头来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今日出城去了,可是等我很久了?”

他温热的呼吸铺撒在耳畔,酥酥痒痒的,甄榛偏头想避开,偏偏他看透了她的心思,无比精确的抓着她,还伸出爪子挠她痒痒。甄榛最受不了他这一招,直在床上打滚,笑得快喘不过气,禁不住连连求饶。

真是的,这人越来越没型了。

要让旁人知晓怀王喜欢挠人痒痒,恐怕会惊掉一堆人下巴。

睡在一张床上,什么光环都会褪去,什么瑕疵都藏不住,甄榛只觉得才过了几个月,就已经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不过经他这么一闹,先前做的噩梦忽然记不清了,甄榛想了想,随即就抛之脑后。

“唔,今天皇上搬了一道圣旨……”甄榛想起白日的事情,抬眼望着他,心想他应该已经知道宣帝赐婚的事。

燕怀沙将她拉进自己怀里,闻着她发间的馨香,低声说道:“你不必担心,此事我自由安排。”

“可……”圣旨已经下下来,难道要抗旨不成?

他握着她的肩头,轻轻推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我不会纳侧妃,谁也不能强求我。”

甄榛是相信他,却担心他会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她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冲动妄为的人,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亲身体会又是另一回事。

甄榛还在想着,忽然男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还不及反应过来,双唇已经被人攫住,接着整个人被压倒,一双灵活的大掌已经探入她的衣襟里。

“啊!你怎么……”甄榛惊叫一声,奋力要护住岌岌可危的衣衫,却不料因她的动作,圆润细白的香肩从松散的衣衫里露了出来。

“秀秀还在外面呢……”

他手上动作不停,含糊的回了一句,“已经不在了。”

“你,你忙了一天不累么?”

“不累。”

“你……”

秀秀一直站在门外,早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脸上阵阵发热,却又不好走开,转脸看见景鸾面无表情的望天看月,不由暗暗佩服,到底是怀王带出来的人啊,于是也学着景鸾仰头望月。

原来她还担心怀王会遵从旨意纳侧妃,本来嘛,这世间哪个男人不爱三妻四妾,虽然怀王待小姐深情,但谁能料到三五年后是怎样?不过,咳,听里面的动静,至少现在不会走到那一步去。

她望着高挂夜空的银盘,心想今晚的月亮可真圆啊。

对了,回头让厨房多煮点药膳给小姐补补身子,小姐要是能生个小少爷,那就更圆满了。

翌日,甄榛起身时,枕畔的人已经不在,听景鸾说是又出城去了。

用过早膳,有人来禀报,说白氏忽然发烧,情况不是很好,甄榛连忙着人去请了太医来,不过白氏院子里的人还说白氏要见王爷,可燕怀沙一早就出城去了,一来一回也要花不少时间——

太医说,白氏是长期缠绵病榻导致身子内虚,加之忧思过度,先前的病症一直没有痊愈,这才忽然发起病来,不过一时间倒是没什么危险。

甄榛稍稍放了心,还没闲下来,睿王妃就进了府,还带了不少人来做客,甄榛心中连连哀叹,秦氏想扩大人脉就算了,为何还要拉上她?

直到客人散尽,她才想起还有什么事没做,但又想不起来,只觉得近来记性很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怀王要娶鸿胪寺少卿次女的消息很快传开,听说张家上下十分振奋,跟怀王结亲就相当于跟六皇子拉上了关系,以后六皇子登上大位,凭借着跟怀王的关系,张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忘记若是六皇子争储失败,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

人就是这样,往往总是能看到好处,却不知背后要付出的代价。

张家明显想与怀王结亲,据说张氏更是放出狂言,至于怎么说的,大家都不敢在甄榛跟前细说,不过意思大概就是甄榛这没爹没娘没后台的王妃好日子快到头了。

甄榛一边剥着核桃吃,一边笑眯眯的听着张氏的事迹,不住点头,“嗯,不错。”

伺候茶水的丫头忽然打翻了茶壶,差点泼了甄榛一身,那丫头也吓得面如土色,倒是甄榛并不在意,挥挥手就让她下去了。

从此以后,那丫头就特别怕甄榛。

后来据秀秀说,当时她的笑容太阴森,小丫头都是叫她给吓的。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怀王娶鸿胪寺少卿的此女,张家明显也十分乐意,却没想到一波三折,这门亲事最终没有结成——

一场罕见的夜雨惊雷后,张氏开始高烧不退,很快就病入膏肓,没两天就陨了。

甄榛初初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跳,第一想法就是这事跟他有关,不过静下心来,又觉得张氏的死不会是他做的——他虽然不忌讳用手段,但并不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的人。

张氏的离奇去世引起了一些流言,大抵是说怀王命硬克妻,张氏命薄无法承受这门亲事,于是香消玉殒,接着又有人说,怀王妃本来也是个命硬的人,所以才一直平安无事。后来又有人说,怀王原先的侍妾如今缠绵病榻,其实就是从怀王妃嫁入怀王府开始的,白氏的病就是叫怀王妃给克的。

但不管怎么样,张家和怀王府的亲事是落空了。

下午,甄榛才打发了太医,就听到下人禀报,说是王爷回来了。

结果,回来的不只怀王,还有六皇子和几个幕僚,燕怀沙着人跟她打了个招呼,几个人就一起去了书房,关上门不知在谈什么,甄榛想他们定是有要紧事商议,却不知他们会谈到什么时候,于是让人送了茶水和糕点过去,吩咐下人不得靠近书房。

直到天色微黑,书房的门才打开,几个幕僚匆匆离去,倒是六皇子一点没客气,甄榛随口说了句让他留下来用膳,他嘿嘿一笑,便大大方方的留在怀王府蹭饭吃。

六皇子吃饱喝足,懒洋洋的模样像一只餍足的猫,一边砸吧着嘴,一边赞不绝口:“三婶这府上的厨子手艺可真好,适才在书房里吃着点心,我就想留下来饱餐一顿,果真不负我望,不过我记得以前怀王府的晚膳可不是这个味道……”

他笑得别有深意,分明已经知道原因。

甄榛心里一阵甜意,却又有些羞囧——新厨子是他特意聘来的,就是为了让她多吃点,这不才两个月,甄榛就明显感觉自己圆润了不少,再这么下去,真有横着长的趋势。

不过,他倒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还说,咳,摸起来更有感觉了。

六皇子笑嘻嘻的看着甄榛,露出一副谄媚的神情,“这么好的厨子,真是难得一寻,三婶能不能把这厨子借我用一阵儿?”

他倒是知道谁好说话,开口直接找甄榛,旁边那尊冷着脸的大神他可不敢惹。

谁知甄榛还没开口,就听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说道:“可抄方子,借人免谈。”

六皇子笑容不减,“我是问三婶,三婶说借不借?”

甄榛被他这一声声“三婶”叫得鸡皮疙瘩一阵又一阵的,看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怀王,笑道:“这厨子可不是我的人,你要想借人,问孙管家去。”六皇子不敢去捋老虎的胡须,她也不敢啊。

甄榛想起他独特的“惩罚”,只觉得脸开始发热了。

六皇子呜呼哀哉,奈何甄榛就是不松口,只好讪讪的,无比遗憾的放弃借走怀王府新厨子,从而占为己有的念头。

“你今日又进宫了?”

燕怀沙忽然问道。

甄榛愣了一下,心知景鸾一定会跟他禀报自己的行踪,点点头,“我也没什么事,就进宫去看了看太妃。”只是琳太妃对她忽然有些冷淡,还说了些训斥的话,虽然语气不重,但显然是对她有些不满。

燕怀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六皇子难得面带忧色,叹道:“母后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听太医说,怕是拖不过这个秋天……”

现在已经是季秋,这个秋天已经没有多久了。

花开花谢,叶长叶落,四时变化过眼即逝,人未尝也不是如此?

皇后病重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说起这事,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皇后若是不在,六皇子的地位要受到很大的影响,李家能不能一如既往的支持他尚且存疑。

想来这些日子他们如此繁忙,跟此事也有些关系吧?

皇后……已经很久没有见她了。

每次去中宫拜见,皇后不是睡着就是不宜见客,一两次倒是没什么,可每次都如此,免不得叫她有些想法——她实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让皇后忽然不待见自己。

甄榛换了个话题,也是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张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皇子一听,却是有些乐起来,笑得有些阴森:“幸好张氏死得及时,不然……后头有她好受的。”

燕怀沙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家理亏,此事与我怀王府无关。”

甄榛瞪大了眼,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张氏莫说嫁入怀王府做侧妃,便是做个奴婢也当不起。”六皇子勾唇一笑,有种千娇百媚的魅惑,一双凤眸波光潋滟,直是勾人心魂,“张氏死没死还是回事。”

甄榛愕然,难道说张氏没死,而是诈死?

“张氏有痫症,张家一直隐瞒着,还妄想做怀王侧妃,哼,没治他们一个欺君之罪算是好的了。”

甄榛一下全明白了,难怪张氏一直待字闺中,原来如此。

张家大概是想让张氏嫁入怀王府,生米煮成熟饭后,就算怀王再发现张氏有痫症,也只能吃哑巴亏,没想到这时候就泄露了真相,张家人理亏,怕担不起欺君的罪名,于是赶紧让张氏“暴毙”。

燕怀沙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虽然不想娶张氏,但是这个名义上的未婚人是这样的人,对于他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转眼天边就涌来一层黑压压的乌云,看样子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六皇子没有多留,去时顺手捎了些糕点回去,算是弥补借不到厨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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