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出卧室的时候，海伦正在外间的公共室里和蒙特讨论十八世纪的作家们，我对他们所说的保皇党并不敢兴趣。我拉紧领子，打算趁着天还没黑再去一趟洛顿把信寄出去。 早完成一件事，心里就会轻松一些。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手中的五十便士放进上衣口袋里。
还没走到他们身边，他们就发现了我。“简，你这是要去哪儿？”海伦站起身，上下扫视着我的黑大衣，“你穿成这样，你这是要出去？”
“我要去把这封信寄给费尔法克斯太太”我拍了拍装着信的地方。海伦微微垂下脸，烛火在她的镜片上微微反光，她隐在镜片后凝视我：“这么晚了，你要一个人去？”
“简我都说过你多少遍了。”她叹了口气，把桌子上的笔和纸推到一边，“而且你这是要给谁寄信？费尔太太？”
看到她一脸的不赞同，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告诉她自己被录用的事情，连忙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对于蒙特的质疑和忧虑，我并没有提及，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所以我收到了那封信。”我努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可是内心的喜悦还是和滚烫的开水一样咕嘟嘟冒上来。在蒙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我不慌不忙地向海伦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想要离开罗沃德的原因，并一再让她放心，因为信“上面的内容也很严谨”可见写信的主人一定是个认真的人。
“我真为你开心。”海伦快步走上来，伸出胳膊紧紧搂住我。
“海伦，我说过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我环住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她柔软带着清香的发丝里。 她轻轻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随后我听到她话锋一转。
“就算这样也不行。”她收敛起神色，“太晚就是太晚了。现在还是傍晚，可是等你从洛顿赶回来呢？”
“海伦我已经是大人了。”
海伦一脸严肃：“真的不行，最近我们郡旁边并不安全，你忘了前几年那个连环杀手了吗？他就是喜欢在夜晚作案，你现在让我眼看着你一个人出去，那怎么行。”随后她抿起嘴唇狡黠地向我眨眨眼，这是我第一次从文静的海伦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我想送信这种事，蒙特一定愿意干。”
她转过头，笑着问坐在桌子旁的金发青年：“你说呢，蒙特？”
☆、第十章 欺骗和求婚
“……”我青着脸，而另外那两个人却笑得一脸欢愉，仿佛干了什么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我看见他们俩暗自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在我想要严词拒绝蒙特好意的时候，手中猛然一松。低下头，这才发现海伦竟把信从我手里抽了出来，递给了坐着的那个人。
“说的很对。”蒙特接过了信封，左右翻了翻，笑的诚挚：“我一定会在今天太阳下山前赶到洛顿。” 随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眼眨也不眨就塞进了上衣的内袋里，而他则漫不经心的抬起头，向我微微一笑。
“……”我眯着眼看他。
他站起身走到了门口，从置衣架上拿下自己的黑大衣。等他回转身注意到我的视线，他那上挑的眼里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芒，浅色的眼珠仿佛被油墨染黑了，那抹挂在嘴角的笑也古怪的变了味道。
“简。”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当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觉得眼前的蒙特和那个信中的他有些不太一样了。信中的他真诚羞涩，会因为一件小事而恼怒纠结不已，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耿耿于怀。而现在八年过去了，他的目光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这些生活中的东西逐渐模糊。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言辞恳切，总是为他人着想，但是我总觉得他变了。
“那就麻烦你了。”我只好这样说。海伦在身后低低笑了出来，上前揽住了我的胳膊。“蒙特快去吧。”她笑眯眯地向他点头，“我们会在罗沃德给你准备客房。你送完信会回来的是吗？”
他搭上了皮筒手套的扣子，回头看着我，向我灿烂一笑。我听到他用微微上扬的声音：“希望你们能原谅我的叨扰。”
“……”他语调里的刻意和幸灾乐祸一定是我听错了。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早已停止，他打开门时，一股清凉的秋风夹杂着雾气滑进了屋子里。蒙特转过身向我们飞快额首，随后拉下帽檐大步向他的枣红马走去。我们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直到听到骏马嘶鸣哒哒跑开的蹄声。
屋子里壁炉正哔哔啪啪燃烧着木柴，树脂的清香萦绕在鼻端。
海伦还勾着我的手臂。“怎么样简？”她脸上调皮的微笑还没有褪下。这么罕见的神情自蒙特出现以后就没停下过，我不由怀疑的瞥了她一眼。
“怎么样简？”她又重复了一遍，白皙的面庞被金色的火光镀上一层暖色。“你……觉得蒙特这个人怎么样？”
蒙特这个人怎么样？我皱起眉。海伦为什么突然和我谈论起这个，而且她现在显得这么开心……
“他人蛮好的。”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我还是回答了她。末了还想了想，又补充道：“蒙特其实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
海伦笑意盈盈地拉着我：“那么简，在值得信赖的蒙特外出的时候，我们两个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们可爱的学生们呢？”她看了眼会客厅的老式钟：“现在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我跟着她也看了眼落地钟，时针正指着罗马数字五。这样看来，蒙特似乎没吃晚饭就走了。
“别去管蒙特了。”她了然地看着我，推开了会客室的侧门，露出了通向午餐室的捷径：“我们先去看一下她们在干什么吧。”
海伦的“她们”指的是现在在学校里的一百五十个女学生。这几年罗沃德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成功扩建，从原来的八十五个学生到现在的一百五十个，粗略分成三个年级，而我负责教低年级的数学，美术和音乐。海伦在坦普尔离职前曾兼任过副校长的职位，所以即使现在新校长已经到职，她仍然承担着大部分副校长的责任，比如在晚餐前负责学生们的用餐秩序。
点点头，跟着海伦踏上会客室后门的石子小路。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我有满肚子的疑惑想问她，比如她为什么要写信给蒙特，为什么要告诉蒙特我要离开的事，刚才又为什么询问我那么匪夷所思的问题，难道……
我惊异地看着前面正抱着教辅书的海伦，她的背影娴静优雅，柔软的金发一丝不苟地被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美丽的脖颈。要不是今天蒙特的到访，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上隐藏着另一个海伦。
这时我的脑海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被这个想法惊到，可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有很大可能性。我犹疑地望着海伦的背影，唇角掀动了半天，才开口：“海伦，你是不是……”
“海伦小姐！”前方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我未出口的话。那句问话便卡在了半路上，上不来下不去。海伦停住了脚步，我歪过头，正巧看到一个围着紫色围裙的庞女士向这边焦急地挥手，是掌管学校杂物的派特太太。
“谢天谢地。”派特太太急步走了过来，脸颊上的肉一跳一跳，配着她倒竖的眉毛，“我可找了你一天了海伦小姐，你这是到哪里去了？”她从沾着烟灰的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封洁白的信，“这是给你的，今天早上就到了，那位信差特地要求你快点看，那位寄信人可正等着你的答复呢。”
“哦是吗？”海伦被这特殊的要求挑起兴趣，“让我看看。”她接过那封信，把信封翻了个，那寄信人名字的花体字便暴露在阳光下。我离得有些远没有看清，但是海伦在看到那行字时身体猛地颤了下。
“非常感谢你，派特太太。”我的耳边响起海伦力持平稳的声音，但这可骗不了我，她在发抖。
“小姐，如果你需要……”
“不用了派特太太。”她打断了一脸不解的派特太太，胡乱向她点点头后就动作慌乱地把那封信夹在教辅书里，转过身急急向晚餐室走去。
“海伦小姐这是怎么了？”派特太太茫然地咕哝着，向她离开的方向张望。
我的视线同样追逐着海伦的背影。
“事实上。”我附和她，“我今天一整天都因为她困惑极了。”
当会客室老爷钟的时针指向罗马数字十的时候，罗沃德门口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海伦揉了揉额角，略有疲惫地站了起来，披上御寒的斗篷。
我放下书，“蒙特回来了？”
她点点头，提起桌子上唯一的移动灯罩：“我去外面接他，待会再送他去他的客房。”她看了眼我手边的书，又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书，那你留在这儿继续读就好，我一个人能行。”
“海伦。”我推开桌子，打算站起来。
她抬手制止我：“好啦简，别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她微笑着眨眨眼，“不是你说的么，蒙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哦，天哪。”不是因为这个。我暗中嘀咕了一句。
她把胸前的带子扎紧，把灯罩的铁丝钩挂在袖子上，打开了门。寒风在开门的瞬间猛地倒灌了进来，凛冽的寒凉像一把把刀子割在人的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随着嘎吱一声，木门缓缓阖上，合着外面茫茫的夜色遮住了海伦单薄的身影。
我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了然的笑了笑，心知海伦一定是想去单独见见心上人蒙特，于是才不想我一起跟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哎，海伦。”叹了口气，迅速穿上了大衣，向门外走去。
借着月光，一路摸到了罗沃德的门口。一盏微弱的灯光在罗沃德的铁栅栏前摇晃。蒙特正在和海伦讲话，偷听他人的谈话是不尊重别人的行为，我赶忙退后一步打算离开。可他们的话偏偏和要与我作对一般飘进了耳朵里。
“信呢？”海伦的声音。
“什么信？”蒙特反问。
“蒙特我知道你没寄。”海伦不耐烦地举着灯，“别忘了是我写信告诉你她要离开的事的。”
脑里有什么轰然炸开。月光静静的洒在他们两人身上，我定定的看了一会，缩回了本要离开的脚。
蒙特并没有发现我的窥视。他沉默了一会：“你说的我都知道。”
“所以我们是该继续劝她？我觉得你应该直接和她说。”
“我不行。一看到她我就语无伦次。”
海伦也停住了，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说：“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羞愧，简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却在做着这样的事。”她想了想又提议：“或许你可以请她去你家做家庭教师。如果她等不到那个费尔太太的回信，她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是了是了，我的确不会拒绝的。但是心却仿佛被人硬生生劈成两半，在不经意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出了栅栏后的灌木丛。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几百种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或许我的出现太过出其不意，他们仿佛被马戏团的预言师施了定身术的魔咒，齐齐僵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我。
我看了他们许久，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往回走。
“哦简。”身后传来蒙特的低喃。
我没有回头，耳边嗡声一片，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别走简！”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蒙特一个大步挡在我的面前。摇曳的灯光下他英俊的脸上阴影一片。“我并不是故意的。”他焦急地解释着，嘴唇激动的上下翻动在解释着什么。我却一句话都没注意听。他最后只好紧紧盯着我，似乎害怕漏过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他。我知道你们不想我离开罗沃德。除了失望，我感到的是更大的失望，“你不是故意的，因为你们是事先计划好的。”其实他们都不想我出去做家庭教师，这我一开始就能觉察得出来，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他朝前迈了一步，沉沉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尖，传达着他身上焦躁的热度。“哦简。”他低低的呻吟。
我掀起眼皮，“不用自责。”小声的咕哝：“我明白你们的好意。”可是越说越觉得伤心和气愤，越说越觉得自己受到了委屈和不公，就在无意识之中猛然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仿佛吸入诡秘暗流的眼睛。
我的心漏跳了半拍，仿佛那老爷钟的摆针在瞬间停摆，接着便听到胸膛里传来越来越激烈的“砰砰”声。“老天哪。”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土里，以逃避这叫人羞愧的场面。
还没走到他们身边，他们就发现了我。“简，你这是要去哪儿？”海伦站起身，上下扫视着我的黑大衣，“你穿成这样，你这是要出去？”
“我要去把这封信寄给费尔法克斯太太”我拍了拍装着信的地方。海伦微微垂下脸，烛火在她的镜片上微微反光，她隐在镜片后凝视我：“这么晚了，你要一个人去？”
“简我都说过你多少遍了。”她叹了口气，把桌子上的笔和纸推到一边，“而且你这是要给谁寄信？费尔太太？”
看到她一脸的不赞同，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告诉她自己被录用的事情，连忙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对于蒙特的质疑和忧虑，我并没有提及，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所以我收到了那封信。”我努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可是内心的喜悦还是和滚烫的开水一样咕嘟嘟冒上来。在蒙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我不慌不忙地向海伦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想要离开罗沃德的原因，并一再让她放心，因为信“上面的内容也很严谨”可见写信的主人一定是个认真的人。
“我真为你开心。”海伦快步走上来，伸出胳膊紧紧搂住我。
“海伦，我说过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我环住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她柔软带着清香的发丝里。 她轻轻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随后我听到她话锋一转。
“就算这样也不行。”她收敛起神色，“太晚就是太晚了。现在还是傍晚，可是等你从洛顿赶回来呢？”
“海伦我已经是大人了。”
海伦一脸严肃：“真的不行，最近我们郡旁边并不安全，你忘了前几年那个连环杀手了吗？他就是喜欢在夜晚作案，你现在让我眼看着你一个人出去，那怎么行。”随后她抿起嘴唇狡黠地向我眨眨眼，这是我第一次从文静的海伦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我想送信这种事，蒙特一定愿意干。”
她转过头，笑着问坐在桌子旁的金发青年：“你说呢，蒙特？”
☆、第十章 欺骗和求婚
“……”我青着脸，而另外那两个人却笑得一脸欢愉，仿佛干了什么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我看见他们俩暗自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在我想要严词拒绝蒙特好意的时候，手中猛然一松。低下头，这才发现海伦竟把信从我手里抽了出来，递给了坐着的那个人。
“说的很对。”蒙特接过了信封，左右翻了翻，笑的诚挚：“我一定会在今天太阳下山前赶到洛顿。” 随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眼眨也不眨就塞进了上衣的内袋里，而他则漫不经心的抬起头，向我微微一笑。
“……”我眯着眼看他。
他站起身走到了门口，从置衣架上拿下自己的黑大衣。等他回转身注意到我的视线，他那上挑的眼里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芒，浅色的眼珠仿佛被油墨染黑了，那抹挂在嘴角的笑也古怪的变了味道。
“简。”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当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觉得眼前的蒙特和那个信中的他有些不太一样了。信中的他真诚羞涩，会因为一件小事而恼怒纠结不已，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耿耿于怀。而现在八年过去了，他的目光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这些生活中的东西逐渐模糊。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言辞恳切，总是为他人着想，但是我总觉得他变了。
“那就麻烦你了。”我只好这样说。海伦在身后低低笑了出来，上前揽住了我的胳膊。“蒙特快去吧。”她笑眯眯地向他点头，“我们会在罗沃德给你准备客房。你送完信会回来的是吗？”
他搭上了皮筒手套的扣子，回头看着我，向我灿烂一笑。我听到他用微微上扬的声音：“希望你们能原谅我的叨扰。”
“……”他语调里的刻意和幸灾乐祸一定是我听错了。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早已停止，他打开门时，一股清凉的秋风夹杂着雾气滑进了屋子里。蒙特转过身向我们飞快额首，随后拉下帽檐大步向他的枣红马走去。我们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直到听到骏马嘶鸣哒哒跑开的蹄声。
屋子里壁炉正哔哔啪啪燃烧着木柴，树脂的清香萦绕在鼻端。
海伦还勾着我的手臂。“怎么样简？”她脸上调皮的微笑还没有褪下。这么罕见的神情自蒙特出现以后就没停下过，我不由怀疑的瞥了她一眼。
“怎么样简？”她又重复了一遍，白皙的面庞被金色的火光镀上一层暖色。“你……觉得蒙特这个人怎么样？”
蒙特这个人怎么样？我皱起眉。海伦为什么突然和我谈论起这个，而且她现在显得这么开心……
“他人蛮好的。”在她期盼的眼神中，我还是回答了她。末了还想了想，又补充道：“蒙特其实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
海伦笑意盈盈地拉着我：“那么简，在值得信赖的蒙特外出的时候，我们两个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们可爱的学生们呢？”她看了眼会客厅的老式钟：“现在已经到晚饭时间了。”
我跟着她也看了眼落地钟，时针正指着罗马数字五。这样看来，蒙特似乎没吃晚饭就走了。
“别去管蒙特了。”她了然地看着我，推开了会客室的侧门，露出了通向午餐室的捷径：“我们先去看一下她们在干什么吧。”
海伦的“她们”指的是现在在学校里的一百五十个女学生。这几年罗沃德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成功扩建，从原来的八十五个学生到现在的一百五十个，粗略分成三个年级，而我负责教低年级的数学，美术和音乐。海伦在坦普尔离职前曾兼任过副校长的职位，所以即使现在新校长已经到职，她仍然承担着大部分副校长的责任，比如在晚餐前负责学生们的用餐秩序。
点点头，跟着海伦踏上会客室后门的石子小路。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我有满肚子的疑惑想问她，比如她为什么要写信给蒙特，为什么要告诉蒙特我要离开的事，刚才又为什么询问我那么匪夷所思的问题，难道……
我惊异地看着前面正抱着教辅书的海伦，她的背影娴静优雅，柔软的金发一丝不苟地被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美丽的脖颈。要不是今天蒙特的到访，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上隐藏着另一个海伦。
这时我的脑海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被这个想法惊到，可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有很大可能性。我犹疑地望着海伦的背影，唇角掀动了半天，才开口：“海伦，你是不是……”
“海伦小姐！”前方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我未出口的话。那句问话便卡在了半路上，上不来下不去。海伦停住了脚步，我歪过头，正巧看到一个围着紫色围裙的庞女士向这边焦急地挥手，是掌管学校杂物的派特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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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吗？”海伦被这特殊的要求挑起兴趣，“让我看看。”她接过那封信，把信封翻了个，那寄信人名字的花体字便暴露在阳光下。我离得有些远没有看清，但是海伦在看到那行字时身体猛地颤了下。
“非常感谢你，派特太太。”我的耳边响起海伦力持平稳的声音，但这可骗不了我，她在发抖。
“小姐，如果你需要……”
“不用了派特太太。”她打断了一脸不解的派特太太，胡乱向她点点头后就动作慌乱地把那封信夹在教辅书里，转过身急急向晚餐室走去。
“海伦小姐这是怎么了？”派特太太茫然地咕哝着，向她离开的方向张望。
我的视线同样追逐着海伦的背影。
“事实上。”我附和她，“我今天一整天都因为她困惑极了。”
当会客室老爷钟的时针指向罗马数字十的时候，罗沃德门口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海伦揉了揉额角，略有疲惫地站了起来，披上御寒的斗篷。
我放下书，“蒙特回来了？”
她点点头，提起桌子上唯一的移动灯罩：“我去外面接他，待会再送他去他的客房。”她看了眼我手边的书，又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书，那你留在这儿继续读就好，我一个人能行。”
“海伦。”我推开桌子，打算站起来。
她抬手制止我：“好啦简，别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她微笑着眨眨眼，“不是你说的么，蒙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哦，天哪。”不是因为这个。我暗中嘀咕了一句。
她把胸前的带子扎紧，把灯罩的铁丝钩挂在袖子上，打开了门。寒风在开门的瞬间猛地倒灌了进来，凛冽的寒凉像一把把刀子割在人的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随着嘎吱一声，木门缓缓阖上，合着外面茫茫的夜色遮住了海伦单薄的身影。
我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了然的笑了笑，心知海伦一定是想去单独见见心上人蒙特，于是才不想我一起跟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哎，海伦。”叹了口气，迅速穿上了大衣，向门外走去。
借着月光，一路摸到了罗沃德的门口。一盏微弱的灯光在罗沃德的铁栅栏前摇晃。蒙特正在和海伦讲话，偷听他人的谈话是不尊重别人的行为，我赶忙退后一步打算离开。可他们的话偏偏和要与我作对一般飘进了耳朵里。
“信呢？”海伦的声音。
“什么信？”蒙特反问。
“蒙特我知道你没寄。”海伦不耐烦地举着灯，“别忘了是我写信告诉你她要离开的事的。”
脑里有什么轰然炸开。月光静静的洒在他们两人身上，我定定的看了一会，缩回了本要离开的脚。
蒙特并没有发现我的窥视。他沉默了一会：“你说的我都知道。”
“所以我们是该继续劝她？我觉得你应该直接和她说。”
“我不行。一看到她我就语无伦次。”
海伦也停住了，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说：“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羞愧，简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却在做着这样的事。”她想了想又提议：“或许你可以请她去你家做家庭教师。如果她等不到那个费尔太太的回信，她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是了是了，我的确不会拒绝的。但是心却仿佛被人硬生生劈成两半，在不经意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出了栅栏后的灌木丛。
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几百种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或许我的出现太过出其不意，他们仿佛被马戏团的预言师施了定身术的魔咒，齐齐僵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我。
我看了他们许久，一句话也没说转头往回走。
“哦简。”身后传来蒙特的低喃。
我没有回头，耳边嗡声一片，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别走简！”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蒙特一个大步挡在我的面前。摇曳的灯光下他英俊的脸上阴影一片。“我并不是故意的。”他焦急地解释着，嘴唇激动的上下翻动在解释着什么。我却一句话都没注意听。他最后只好紧紧盯着我，似乎害怕漏过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他。我知道你们不想我离开罗沃德。除了失望，我感到的是更大的失望，“你不是故意的，因为你们是事先计划好的。”其实他们都不想我出去做家庭教师，这我一开始就能觉察得出来，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他朝前迈了一步，沉沉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尖，传达着他身上焦躁的热度。“哦简。”他低低的呻吟。
我掀起眼皮，“不用自责。”小声的咕哝：“我明白你们的好意。”可是越说越觉得伤心和气愤，越说越觉得自己受到了委屈和不公，就在无意识之中猛然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仿佛吸入诡秘暗流的眼睛。
我的心漏跳了半拍，仿佛那老爷钟的摆针在瞬间停摆，接着便听到胸膛里传来越来越激烈的“砰砰”声。“老天哪。”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土里，以逃避这叫人羞愧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