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然。”我刚把小阿德拉今天要吃的烤饼干拿出来,“今天小姑娘不上课,我有一整天的时间。”



她看了看我手上的盘子和里头的巧克力圆形饼干,建议道:“我可以帮你把这个拿上去,是给小阿德拉吃的对不对?”



我说是。



“那就没问题,我正好顺路,费尔法克斯太太也在二楼布置客房呢。”她麻利地把那个小盘子碟到自己左臂上累着的三五个大盘子上,看得我一阵胆战心惊。“莉亚你一个人要扛这么多,需要我帮忙吗?”



莉亚察觉了我的目光,“嘿,你是说这个?这是我们的工作,你可一点忙也帮不上。不过你要是有时间,能帮我在门口看着点吗?我想到时候有客人会来,我大概会顾不过来。”



“约翰的妻子呢?”桑菲尔德什么时候只剩下莉娜一个仆人了?我想起赶车人约翰的妻子,就是在昨天,她还不耐烦地敲响了我们读书室的门,言语傲慢焦躁。



“她……”莉亚撇撇嘴,不满地哼一声。“要是找的着她我还会这么手忙脚乱?”她颇有些怨气,“每次到了忙的时候,每次有客人来了,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我说,这个桑菲尔德真的有古怪,因为它喜欢吃人。”



“别说傻话了。”我上前去帮她,“哪会有吃人的房子。”



“别管傻不傻,这种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她腾出一只手,又把我手上的盘子带了回去。



“我在这儿虽然工作的不算久,但是好歹也快有大半年了,先前我工作的那个庄园比现在这个看起来可靠多了,起码不会被吃掉。”



“是吗?”我不相信庄园还会吃人,“那你为什么要来桑菲尔德。”



“伍德家每年只付给我十二镑。桑菲尔德快有它的两倍了。”她马上挺起脖子滔滔不绝,我却因为她的话愣住了。



伍德家?蒙特家?



“而且这里包吃包住,好吧,虽然伍德家也是,但是罗切斯特先生不会老在庄园里,没有那么多活儿干,我也乐得轻松。”莉亚微微动着手指,敲击着盘子的底部发出闷响,一副说到桑菲尔德的优点那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表情,“伍德家每天都要打扫,每天都要干很多活,这儿可不同,日子单一,可是清闲,大部分人都不错,就是有点……”



她停止手指的敲击,皱起眉,“就是我老早发现这个庄园有点奇怪,下回要是有空了我就和你慢慢说,不过现在……”



莉亚低咳一声,把那盘子重新垒在了自己的左胳膊上,刚才那盘子里装的是满满的培根卷,放下的力道很轻,盘子的重量却实实在在,可莉娜那条细瘦的胳膊愣是晃都没晃。她回过头看着我,褐眼睛里全是期盼的闪光,:“你愿不愿意先帮我去庄园门口等等客人。”



一小时后我站在了庄园的门口,谨遵莉亚的吩咐等候不知名的客人。



“我一会就来陪你。”莉亚边走边回头,“不过你得等我一会,送完吃的我还要给主人准备衣服,他那件夹克早得熨熨了。”



我走到她前头打开餐厅的门,这样莉亚就可以安全地走过去了,如果她能足够维持住手里盘子的平衡的话。我看到她在上楼前皱起细眉,仔细查看着手上的四五个盘子,里头满满放着食物,有面包,黑麦圈,还有些烤肉片,我似乎还闻到了燕麦粥的香气。每个盘子中间都细心地放了层隔离的帕子,或者是其他什么,防止盘子的底部污染到另一个盘子里的食物。



这么多吃的,难道……我联想到了罗切斯特先生健壮的身材:“这么多盘子,是给罗斯特先生一个人的?”



那么尼克就是根本不吃饭了,怪不得他看起来虽然修长,身材却远远比不上罗切斯特先生结实。我暗暗点头,这也难怪在狩猎中老是输了。



“不是。”她清点完毕后转过头:“还有给派洛特和罗斯特先生的。他们明天要打猎。”



“莉亚,你还磨蹭些什么!”楼上传来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满的呼声,“你想让罗切斯特先生饿死吗!”



“哦。”莉亚飞快地向我眨眨眼,“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理解费尔法克斯太太。”她实在太拿罗切斯特先生当回事了,我了然地在心中补了一句。随即莉亚便换上了惯常的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端着硕大的胡桃木盘子往楼梯上走。





作者有话要说:来一张贵族狩猎图:

[img]http://s11.sinaimg.cn/middle/49d0afb244264de5b563a&690[/img]

http://s11.sinaimg.cn/middle/49d0afb244264de5b563a&690

☆、第二十一章 重逢

等人真是个考验人耐心和体力的过程,我遵照莉娜的指示早早等在了庄园的门口。 天气很阴沉,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桑菲尔德庄园,往日郁郁苍苍的树林也仿佛被扑上了一层尘土。



不过待会看到了蒙特,我该露出什么表情?是先问好还是先行屈膝礼?问好的时候是主动走过去还是留在大门口?如果走过去的话,是说好久不见还是说很高兴再次看到你?



我的回忆又跳到了三个月前,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缕暧昧沉郁的月光,那几声急促紧张的喘息,蒙特炙热的唇角,随着呼吸鼓起的肌肉,还有他那片烫人的胸膛。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该想。随后踮起脚尖向外张望,但是天气太阴沉雾气也太大,什么都是黑湖糊的一团,没多久我就宣告投降。



过了许久,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个健壮的红色身影从树丛里猛地窜了出来。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急吼吼地甩脱了身后晦暗幽深的树林,耀眼的枣红色让它在这一片灰蒙蒙中显得那么明亮生动,就好比从一张暗淡的浅灰色画作中蓦然浮凸起的红色太阳,带来了一股鲜活摇曳的生命力,让整幅画都栩栩如生起来。它肌肉紧绷像是裹着丝绒的铁块,枣红色的皮毛油光发亮,在阳光下灼灼闪光。它以疾风般的速度冲了过来,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全身上下充斥着蓬勃的生机。



是蒙特的枣红马!



我赶忙跑到庄园铁栅栏旁,握着门锁,努力拉开黑色的雕花铁门。



那匹马来势汹汹,我眯着眼,只能看到这匹马上正竖着个熟悉的影子,不是我的老朋友蒙特是谁?往日的怨愤和紧张在看到他的这一刻渐渐抽离,重逢的喜悦让我经不住扬起眉梢,过去的那些烦人事今天就别想了,现在还有什么比的上庆祝和老朋友的相逢更重要?



“简!”远远的就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还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蒙特身上笔挺的猎装被他穿的好比中世纪的铁铠甲,那拉着缰绳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骑士,而那身神气的猩红色和他身下的骏马一样耀眼。



我也止不住地跟着笑了起来,蒙特!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面前,枣红马一边喷着气一边停住了脚步,在蒙特的低喝下温顺地低下了头,示意我可以靠近抚摸。



“简。”他急匆匆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我这疾走了几步。他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几缕金发调皮地从黑毡帽下探出来,凌乱地黏在脸颊边。三个月不见他的身高又抽长了不少,浑身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望着我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没想到……”他语无伦次地又靠近了一些,“我想……”他紧握着缰绳,不由自主低下头,眼神躲闪:“大概就和信里说的……嗯,看来你……”



这家伙……



“……嗯,简你……”那家伙还在憋。



心中仅存的那几分尴尬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胸口泛起一丝无奈和好笑,我强压下不自在,往后略退一步行了个屈膝礼。



拜托,忘了那天表白的事吧,起码现在得忘记掉。



“好久。”我盯着地面,“……”桑菲尔德的地面需要清洗了,“好久不见。”



于此同时蒙特终于憋出了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



我僵硬住,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到了头顶,面皮像被丢进滚烫的油水里,火烧般得烫。



这个家伙他在说什么,他不知道这样只会让我们俩更尴尬吗?反正我是根本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下去了。我咬牙瞪着脚边那几丛气息奄奄的绿草,脑子里乱成一团。看来桑菲尔德的草也该拔一拔了。我胡思乱想:这些草不仅需要拔,还得用肥料好好给土地补补养料。



“你今天也很神气。”我木着脸,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不会脸红的石头人,“你的衣服……”我结结巴巴地说,“你衣服的颜色很扎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猩红色的猎装,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金色扣子。



“猩红色很扎眼。”我提醒他我在赞美他。



“谢谢。”他放下手,去拉帽檐,“我也这么觉得。”



“不用谢。”我硬邦邦地回答。



“不过大家都穿这个颜色。”他继续,“到时候尼克和罗切斯特先生也会穿猩红色。”



“……”我面不改色。这不怪我,我从来没见过贵族的狩猎,就算在书本里也是草草用“穿着盛装”带过,我还以为猩红色猎装是蒙特自己的。



“那挺好的。”我继续力持镇定地接话,“到时候你们三个都会很引人注目。”



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自己这是怎么了?



“是吗?”他笑了,“我也这么觉得。”末了他还想了想,加了句,“不过我希望我是最亮眼的那个。你觉得呢简?”



……蒙特你在说什么……



“那是当然了。”我紧绷着脸力持镇定,微颤的语却调暴露了自己内心的紧张,“那个。”该死的,是蒙特自己瞎说八道,我自己紧张个什么。



我让开路,清咳一声,抬起眼嘟囔道:“要不,要不我们先进去吧。”



蒙特腼腆地向我笑了笑,松开缰绳,把头顶的黑毡帽往下压了压,几乎挡住他柔和的蓝眼睛。



“都听你的。”他温和地开口。



……



“那就请跟上来吧。”我干巴巴的回答,胡乱地向他点点头,示意他跟上来。



蒙特依言把缰绳交给了随后跟来的约翰,简单地嘱咐了几句,便跟在我身后向桑菲尔德的大厅走去。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两人间平静诡异的氛围让我浑身不舒服,活像是自己在给自己制造尴尬。



说点什么吧蒙特。



可是他只顾低着头跟在我后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脚背,我只好放缓脚步,像和他并排着走,却把他吓了一跳。



“你们……”我努力忽略他瞟向我的紧张目光,“你们每年都这个时候狩猎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用小阿德拉的话来说,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可是我……我还是问了。



“……”蒙特把帽檐压得更低了,“差不多吧。每年都是这个时候,一般都在圣诞节以后。”他拉完帽子又去摸把自己那几缕露出来的金发,似乎是想把它们都拉下来挡住自己的脖颈,我才看到他整个脖子都红了,活像是只被烧熟的螃蟹。



他察觉到我观察他的目光,脖子上的颜色加深了,我立刻转移目光。



“不过今年晚了些。”他粗声粗气道,“因为罗切斯特先生有一笔生意耽误了。不然……”他刹住话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才小声继续道:“不然,不然我就能早点来看你了。”



那时候我还生你的气呢,幸好罗切斯特先生有事耽搁了,不然你来看我我也不会待见你。



“是吗?”我说谎不带脸红,“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事实上我才是最糟糕的那个,我在心里暗暗鄙弃口是心非的自己。



桑菲尔德昂贵的乳白色大门徐徐打开,费尔法克斯太太的苍老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那双老花镜雾蒙蒙的。她把它摘了下来,拿出胸前的手帕使劲擦了擦,重新带了回去,眯着眼用劲儿盯了我们一会。



“啊简。”她开口了,“对不起我的眼睛又变差了。”随后调转到蒙特身上,“啊,这位是伍德先生吧!真是好久不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