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丝毫不在意尼克罗斯特的刁难,倒是很为索菲亚和英格拉姆小姐的鄙夷而受伤。可是比起他们,眼前这位男士的感受显然重要的多。相反的,我为蒙特到现在还很照顾我的心情而隐隐开心。



“为什么这么说蒙特?我丝毫不觉得扫兴,那场歌剧棒极了,玫瑰茶也很可口,还有这块小饼干,简直比费尔法克斯太太烘烤的药好上一百倍。”我说道,成功看到他亮起的脸色。



“是吗?”他乐呵呵的傻笑了一会,伸手过来偷偷摸了摸我的手背,又缩回去,紧跟着又笑了一会。



那笑容虽然傻,但是迷人极了。我敢打赌邻座那几位女士都在拿眼角偷偷瞟他,可这家伙浑然不觉。



此刻我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情感,兴许蒙特不知道,但是经过了今天的事,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的感觉他就是个小孩,还是一个完全没有长大的孩子,他丝毫不在意我们之间地位的差异和家族的阻扰,只想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完全不考虑后果和未来将要遇到的艰难,一头热的相信着未来会更美好,而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去。骄傲,冲动,细心,腼腆结合在一起,奋不顾身任性的去追求,可是最后往往在现实的大门上撞得鲜血淋漓。



而我也一样自私,怎么就这么草率地答应了他?可我确实喜欢他啊,如果真的要共同承担未来的风雨,我不会退缩,可是蒙特行吗?



眼底突然有些酸涩,对将来的不确定让我心中担忧,但还是语气轻松的回答道:“当然了蒙特,难道我还会骗你吗?”



他紧跟着笑了,可是笑着笑着,突然拿起餐巾捂住了眼睛。



我想起索菲亚尖刻的那句“这里不允许下人进入”和蒙特温和的辩解“她才是主人,而我是她的仆人”,眼眶也湿润了。



我不愿意说,蒙特也不愿意提。可是大家都知道,两个人的意愿无法博得过社会早已定型的观念。索菲亚和英格拉姆况且如此,其他人会怎么想?难道我要一辈子躲在蒙特的辩解和保护之下?他尚且还只有十八岁,还没有封爵位,还有大好的前途,家族需要他去振兴,而我无论如何都帮不了他。



蒙特肩膀上的担子和压力,是我无法想象的。而我刚才竟然还在责怪他,愚蠢的简,难道你不应该为上天赐予你的优秀爱人,而感谢老天吗?



他的左手伸过来,轻柔的放在我的手背上,并在下一瞬握得紧紧的。



我沉默,听着他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们很过分,但是这些都只是暂时的,我有办法扭转这一切,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也许等待的时间会有些长,可是那将很有效,只要我们坚持住,不要管别人的想法。你……你……”他犹豫了一会,才抬起头,两眼闪着希夷的光芒,虔诚的问:“简,你愿意相信我吗?”



倘若是曾经的简爱,断然不会贸然答应。现在我嘴里呼之欲出的答案也许会显得我很冒险也很鲁莽。可是此刻,我除了感动和高兴,再无其他。



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心中缓缓成型。



我扬起脖颈,紧紧回握住那双修长宽大的麦色手掌。



☆、第三十六章 波特小姐



回到桑菲尔德已是暮色满天,蒙特招来约翰去拴马,我一个人慢慢走了回去。



空气中太阳的暖意被冰冷的石块吸收,舒适的暮光洒在脸颊上,可我的肌肉却因为紧张和忧虑而绷紧僵硬。胸膛的某一处在石头般的身躯里柔软地跳动,输送着新鲜温热的血液。冰冷的身躯是因为世俗对家庭教师的偏见和我对未来的忧愁,但蒙特最后的那句话,却好似那颗温暖的心脏,支撑并鼓励着我。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即使蒙特和我最后无法结为夫妻,只要我们现在承认了对方,并允许双方并肩前行,那么维持这段关系便是双方共同的责任,绝不单单只是其中某一方的。



费尔法克斯太太看到我回来后不置一词地离开,莉亚猛向我使眼色,等管家太太离开后,她才小跑过来轻声嗔怪:“都怪你一个人跑出去玩把我扔在庄园里,费尔法克斯太太今天的白眼比贵妇小姐们头上的羽毛还多。”



没有时间和她扯羽毛和白眼的问题,我匆匆问询了罗切斯特先生的下落,她才不情不愿指着书房说主人还在办公。



真是辛苦的工作,管着偌大土地和无数的佃户,还要在出版行业投资,我开始对罗切斯特先生到底涉足多少产业领域产生了好奇。



“你得小心些,里面可有重要的客人。”一个闲闲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尼克,哦不,洛顿男爵斜倚在橡树楼梯上,双腿悠闲地交叉,优雅的下巴高傲的翘起,气势凌人的神情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



他的速度可真是快,竟赶上了一路飞奔回来的枣红马。



我向他匆匆行了个礼,面无表情道:“就算里面是英格拉姆小姐,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无礼!你应该尊称我为洛顿男爵先生!”他气急败坏地说。



我马上顺从地说:“是,洛顿男爵先生。”



尼克红着眼睛蹬着我,过了一会他舔舔嘴角,仿佛恨不得喝掉我的血一般凶狠地呲起牙:“可恶的女人,以为伍德保护着你,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完全相信你会拿我怎么样,但是我想你今后不需要担心这些了。”我说。



尼克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桑菲尔德了。”我说。



“什么?你要离开桑菲尔德!”



“是的,海伦需要我的帮助。”我坦然地说,成功地看到他缩紧的瞳仁。



“哦当然了,是的,那是最好的。”尼克冷笑起来,声音硬邦邦的,像过期的黑面包。



我笑了笑,没有告诉他那只是我随便说的。不过倘若答应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要求,那我的确要离开桑菲尔德,只不过就看不到海伦了。可是看到尼克这样子,我突然分享了蒙特那股幸灾乐祸的感觉。



这感觉,简直,简直棒极了!



“快滚开,看到你我就想吐!”男爵大人恶声恶气地说。



为了保护环境,我低眉顺目地拉起裙子,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然后没有再理睬他的脸色或者生气的动作,转身听了听书房里的动静,在房间里低沉的聊天停滞了一会后,才礼貌的轻轻敲响了门。



罗切斯特先生允许我进去。



打开门,明亮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里刺了进来,我的双眼刺痛地眯起,干涩得发疼。好不容易等烧灼的感觉过去,眨眨眼,看清书房里的两个人。



一位自然是我严正的雇佣人,另一位则是年届三十的年轻贵妇人。她棕褐色的卷发体面的在脑后盘好,上身穿了件蒙特一般的白色镂花衬衫,束在黑色的高腰裤子里,那面料一看就是极为珍贵舒适的。一件女式的开领西装,有些类似女式的骑马套装,和一顶做工精良简洁的黑色男式帽被挂在书房的置衣架上,



这样的装束我从未见过,真是像极了画报里的女英雄,或者是扮成男人的女骑士。



“这位是波特小姐。”



那位威风凛凛的女士站起身来,微笑着走上前来。



“我想和这位小姐行一种新兴礼节,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她说。



“尽管去吧阿特丽克斯,爱小姐要是发怒,她可以来责骂我。”罗切斯特先生笑着说。



于是这位女士和善的上前贴了贴我的脸颊。



“法国的贴面礼。”她眨了眨眼睛,“阿特丽克斯波特。”



我马上喜欢上了她。



“简爱,女士。”



“噢别叫我女士,我还没结婚呢!”波特小姐微笑道,“难道我看起来年纪很大吗?”



“当然不。”我说,“您看起来和二十多岁的姑娘一样年轻。”



“别拍我马屁。”她笑咪咪地说,“我眼睛下的眼袋都可以打蝴蝶结了。”



这新奇的比喻!



“我倒是觉得您可以转行做小说家。”我诚心诚意地说,“您的修辞比喻都用的很好。”



“坏家伙!难道我的画不好吗?”



我看了一眼罗切斯特先生,见他也微笑着盯着我,便放开了心大胆道:“不是的波特小姐,您的彼得兔完全抓住了动物的神韵,可谓是活灵活现。”



“那就对啦。”她满意地点点头,问罗切斯特先生,“我可有点喜欢上这小丫头了,所以她是我的新助手?”



我倒有点想看罗切斯特先生的反应了。



“或者你还没和她说这事?莫非这小丫头不会绘画?”她说,“可是我听你说你府上有一位叫简爱的女教师,难道现在毕业的女教师不需要学习绘画吗?”



看来毕业后当了教师,我们还有必要维护罗沃德的清誉。



“并不是的小姐,我们都学过绘画。”我说。



“那不就得了!”她不容违抗的决定道,“与其硬塞给我一个不可爱的同行,还不如让这个小丫头做我的助手。”



罗切斯特先生没有意见:“如果爱小姐她同意的话……”



“爱小姐你可一定要同意,想想一个可怜的老太婆吧,就算一个月不吃不睡也画不完五本画册呀!”



“当您的助手需要什么特定的手艺吗?”我需要再次确认。



“噢不,当然不!爱小姐,您有力气吗?”她问。



“要是让我把整个桑菲尔德推到港口那可不行,但是拿起画笔的一点力气还是有的。”我说。



“那就够啦!”她笑呵呵道,“难道这还不足以当我的助手吗?”





作者有话要说:喂波特小姐你……你就是想要一个聊天解闷的对象吧……

☆、第三十七章 好事

第二天我同小阿德拉做了个简短的道别,又在蒙特气愤和尼克鄙夷的目光中向他们问好致礼,莉亚苦着脸就差在脸上刻上“简爱无情无义,抛弃朋友”这几个大字控诉我了,而费尔法克斯太太倒是乐呵呵的,一改以往横眉冷对的态度,一会问要不要多带些披肩,一会往黑皮箱里塞饼干。



当她第五次从我房门口路过,假装不经意地询问波特小姐出发时间时,我只好打起今日里第五次应付费尔法克斯太太的精神,告诉她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再启程。



“哦,当然当然。”她微颤颤地从鼻梁上取下眼镜,用围裙擦了擦,重新戴上,笑得极为和善,浑浊的蓝眼珠盯着我:“你得知道,有时候离开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坏事。”



我尴尬地笑了起来,完全明白她的题外话。送走了老妇人,全身冒火的小伙子和土拨鼠一样从不知道哪儿钻了出来。



“简。”蒙特气吼吼的,“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去画那个什么该死的兔子么?”



我眨眨眼,努力想了想,“有么?”



他瞪着我。



我勇敢回视。



过了会蒙特忍受地别过脸去,不满地鼓起腮帮子:“现在你翅膀都长硬了,可怜的老朋友蒙特的意见对你又算什么呢?”



明明是很失落的话,听着却叫人想发笑。



“我相信罗切斯特先生。”我这样解释道,“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不过我低估了蒙特和罗切斯特先生之间的矛盾,也许是商业利益上也许是其他的,但不管如何,蒙特心中对罗切斯特先生的恼火被我激了出来。



“嘿,罗切斯特先生罗切斯特先生。”他跳起来,当注意到我惊诧的目光,又委屈地压低声音,“你心里对罗切斯特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这是个多严肃的话题,假如非要我回答,得花一天的时间查资料,兴许能凑出一张纸的描述和归纳。不过要是写蒙特就简单多啦,我完全可以用这一天买上一屋子的纸,从他小时候的糗事写起。



就在这时,费尔法克斯太太在楼下高声喊我的名字,正好阻隔了我想打趣他的话。蒙特拎着我的黑箱子,不满地嘟囔着下楼。



波特小姐一众早就在马车边等着我了。



“嘿,简!”



她手上摇着黑皮手套,向我热情地招手。我注意到罗切斯特先生正绅士地替她扶着门,而一边的尼克却面露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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