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不!罗沃德的校长布洛克赫斯特先生是个有名的吝啬鬼,他不舍得为这个学校多花一毛钱。



“亲爱的贝茜。”我摇晃她的手臂,“难道盖兹黑德一点药都没有吗?”



贝茜疑惑地看着我:“夫人有一些急救的药,不过我不懂那些,我猜她没有那种不让人得病的药。”



“那些药……?”我满怀希望地问。



贝茜挑起眉毛,对我的话起了疑心。“哦,简小姐,你这个狡猾的小家伙。”她说,“难道你想去偷夫人的药吗?这可不行。如果你想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那就不能时时刻刻想着偷盗这种事。”



“我并没有。”我急忙为自己辩护,“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她摇摇头:“你是个狡猾的小姑娘,我得看着你。”说罢便把我带进了保育室,把我按在一张小圆凳上。“我待会叫厨房帮你烤一块小饼干,然后就要去收拾你的行李,你好好坐在这儿,可千万别打什么歪主意。”



“唔,贝茜。”我可以晚上自己偷偷溜出去。



“晚上我也会睡在你旁边。瞧你那贼溜溜的小眼珠,我和你过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



“哦,贝茜。”我惨叫了一声,“我真的不会那样做。”不过我转念一想,贝茜阻止我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里德太太发现东西少了她必然会责罚仆人们,那么可怜的贝茜就会首当其冲,当然贝茜完全可以把错推到我的身上。但是贝茜显然不想我犯下这种违背道德的错误,偷盗是会下地狱的罪名。我瞧她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一副要离开的样子,连忙跳下凳子低叫了声:“贝茜。”



她转过头:“还有什么事吗简?”



“能在我的箱子里多装一些小饼干或者面包吗?我不打算带玩具去。”这样就可以把食物分给海伦她们。没有药,那就把希望寄托给食物吧,但愿食物能让她们健康。



“你这个贪吃鬼。”她说,“只要你不动其他什么歪脑筋,我可以给你多带些小饼干,给你填填肚子。”



“贝茜。”我欢喜道,“你可真善良。”



到了晚上的时候,贝茜果然信守诺言躺在我身边。她的胳膊牢牢地搂着我,生怕我和游鱼一样滑出她的钳制,溜到里德太太的房间里去。



第二天贝茜早早起身,给我生火做早饭。她还特地为我准备了热牛奶和香软的面包。我二话没说都吃了下去,她又塞给我不少饼干。



“这些放在路上吃,你的箱子里还有不少。”她帮我一边整理大衣,一边叮嘱我。



我们两个裹紧了披巾,从侧门走了出去。凌晨五点外面一片漆黑,黑洞洞得好像吃人的野兽。贝茜在我身前举着灯,昏黄的灯光在浓雾里微弱地苟延残喘。我们小心翼翼地踩在石子路上。刺骨的寒冷透过衣服覆在人皮肤上。好不容易到了看门人的小房子,贝茜把灯放下,和门房里生/火的看门□子攀谈起来。



我靠在门房边自己的箱子旁,蜷缩着等待着马车。快些来吧,我在心中默喊。我已经等不及想重新看看罗沃德和我的那些朋友们了。我会再次看到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而这其中的很多都会被即将到来的瘟疫夺去生命。我裹紧了大衣呵出一口白气,心下慢慢有了个念头。等我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努力让她们都平安地度过那段艰难时期。虽然我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有那么大的能耐挽救这些人,不过我会竭尽全力。



正想着,我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一个人上学吗?”通红的火堆旁,门房的妻子问。



“是啊。”



“有多远?”



贝茜走上前摸了摸我的头发,“五十英里。”



“天哪,这么远!”门房的妻子放下手中烧火的钳子,“里德太太真放心啊。”



我顺从地靠在贝茜的怀里,默默地笑了。不一会儿,远处响起了马车的“哒哒”和车夫的吆喝声。一辆四匹马拉着的棕红色马车停在了我的眼前。“快上来快上来!”一个粗野的嗓子大声喊了起来。明晃晃的灯光悬挂在马车边上。



我握了握贝茜的手,把脚下的箱子递了上去。护车人就是刚才催促我上车的鲁莽汉子,他像拎小鸡似的把我拎上了车。



“简小姐,好好照顾你自己!”车下面贝茜的喊声,“也请你们要好好照顾她啊。”



护车人含糊地应了几声“好啊”便“啪”的一声关上了车门。我蜷缩在车厢里的角落边,乘客们有男有女,带着尿骚味的汗臭直冲入我的鼻子。我尴尬地把鼻子埋在披巾里,期望披巾上香皂的味道可以淡化空气中的臭味。



“小姑娘,原来是个小姑娘。”旁边人絮絮叨叨的议论声让我有些不舒服。

“多么小,一个人出远门吗?”

“不知道,看她那可怜的样子。”

“哦,真是个独立的好孩子。”



我从披巾上抬起眼,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那些嘀嘀咕咕的人群。



“啊,她看过来了。”

“快向她打招呼。”



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向我善意地微笑了一下。

“小姑娘,你是一个人吗?”她问我。周围好奇的乘客们都望向了我。



我看了看他们,缓缓把捂住脸的披巾放了下来。



“是的,太太。”我回答。



“真是不容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你打算上哪儿去?”



我犹豫了一下,上辈子可没遇到过有人向我搭讪,我现在该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吗?我突然想起了贝茜以前和我讲过专门拐小孩的骗子们。



“恩,我叫简,我要去上学。”我含糊地回答。



“简,简,这个名字真好听。”那老太太笑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慈祥善良。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夸有个好名字,心里对她的好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增多。



“简,你一个人要去上学?你看上去还不满十岁,你的父母放心吗?”她柔和的蓝眼珠让我想起了海伦,里面充满了一个陌生人对他人的善意。



“是的。”我说,“虽然离家很远,我自己却很期待上学。”



听到我的话,她明显愣住了,左右看看四周的人笑了起来:“天哪,你们听到这个小姑娘说什么了吗?她期盼去上学。”



“那真是够了不起的。”旁边一个略微瘦小的男人接口道:“我的女儿南希可一点也不想上学,她觉得整天上课实在太辛苦了,一点也没有舞会好玩。”



那老太太回过头来,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差点就胜过她眼里灼灼的亮光了。“简。”她跟我说,“你看你是多么了不起,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就有这么大的勇气实在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我想勾起嘴角,但是一想到在罗沃德受过的优雅式教育,连忙正襟危坐向她露出了一个羞怯文雅的笑容:“谢谢你,太太。”这些陌生人真不赖,我在心里感叹。



“啊,竟然忘记向你们介绍我的小孙子了。”那太太突然出声,从她的身后拉出一个和我差不多同岁的小男孩:“这是埃格蒙特(Egmont)。蒙特,快向大家问好。”



那个金发的男孩晃了晃头,发丝乱糟糟的搭在他的前额,老太太连忙帮他把那些碍眼的头发顺到脑门后面,这样就露出了一张秀气漂亮的脸。



看着他,我不由想到了那个扭打我的约翰里德。约翰真应该看看蒙特,我在心中想,蒙特比他好看上几百倍。



那个叫蒙特的小男孩脸颊红红的,蓝眼睛里也闪着和他奶奶一样的柔和的光。“你们好。”他向所有人打招呼。



“你看看那个小姑娘简,她一个人去上学。而你还要奶奶亲自送。你害不害羞?”他的奶奶一边笑着一边去点他的脑门,周围的人都善意地哄笑了起来。



蒙特怔了怔,往我的方向望来。当我们的视线对上,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向我点点头。随后他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完全可以一个人去的奶奶,你把行李放下就可以回家了,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照顾自己。”



蒙特奶奶被他的抢白唬得愣住了,过了半晌她才笑出声来:“这可不行,我得亲眼看着你走进学校的大门才能放下心。”她帮他整了整散乱的领子,又仔细地翻看着他的手指甲:“我得在你离开之前保持住你的仪容,比如你看你的手指甲里又有黑泥巴了。”



“噢,奶奶……”



“得了蒙特,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是持盾者,保护人的意思。你现在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蒙特偷偷转过头,向我小小地翻了翻白眼。一缕金发又垂到他的眼睑上,他皱起眉甩了甩头,把那撮讨厌鬼甩到了脑门后。这个小动作让我又想起了海伦。噢,海伦也和蒙特一样,老是收拾不好自己,总是弄得乱糟糟的惹来老师的责骂。



“亲爱的简。”那老太太折腾了她孙子一顿,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我忙打起精神:“什么事太太?”



“你愿意和我孙子做朋友吗?等你们俩学会写字了,闲来无事可以写写信什么的。要是以后你们两个觉得孤单了,还有个朋友陪在身边不是挺好的?况且你们都还小,蒙特才只有十岁,你也才只有八/九岁吧?学校的老师不会说什么的。”



我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和学校的规矩不合?



“我孙子是第一次出门,说实话我害怕他不适应学校的住宿制度。哎,不晓得他父母怎么舍得把他送去霍格特寄宿学校去。 虽然是个贵族学校,但是我们家也没那么多钱,要是去了那被欺负了怎么办。”



霍格特男子寄宿学校?我心中一跳。霍格特和我的罗沃德女子孤儿院很近,都隶属于同一个郡。



“简,你是什么学校的?”她这才想起这个问题。



“我……”我下意识地想回答她,答案已经到了舌尖我才猛然意识到不对。丝丝缕缕的自卑感缠绕上了心头。霍格特是男子寄宿学校,但却算得上个中产阶级人家才上得起的好学校。而罗沃德却是为贫困的孤儿们设立的。



我揪紧了麻布的披巾,抬起头瞥了一眼灯火下的蒙特太太。她慈爱地看着我,眼里载满了鼓励。我心下一抖,答案就被吐了出来。



“罗沃德,太太。”



惊异在她眼里一闪而过,我仔细地研究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轻蔑,没有鄙夷,只有少许的怜悯。倘若连那丝怜悯也没有,那该多好。这样我就会觉得自己上的是一所和霍格特平等的学校了。



“简,你一定是个好孩子。”她最后说。



我没有迟疑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太太。”



一旁的蒙特从始至终都在安静地倾听我们的对话,在我说出罗沃德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着一簇簇兴奋的火光。



“我会写信给你的简!”他大声地说,“等我学会写字以后。”



我愣了愣:“啊,我也会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在颠簸的小路上奔走。车里的乘客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蒙特和他的奶奶也下了车,我向他们道别后便一个人坐在了空荡荡的车厢里。又过了很久,马车驶进了一个山谷,穿过了一片黑糊糊的森林。



我迷迷糊糊地缩在车厢里,上下颠簸的马车让我想吐。可是幸好胃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我摇摇晃晃地趴在车座上睡着了。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我在梦中突然感到眼皮上被什么极亮的东西照着。浑身一个哆嗦,我赶忙睁开眼睛。



一个散发着明黄光亮的灯罩在我鼻尖一英尺处。我努力睁大眼睛,可是骤亮的光芒让我头脑发晕,眼前的事物成了模模糊糊的光团。



“你是简爱么?”隐约中我听到一个低沉严肃的女声。



我还没从马匹喧闹的嘶鸣中清醒,喉咙已先于理智对她说了是。



“请下车。”她冷冷地说了一句,从她身上传来的马骚味充斥着我鼻尖。我头晕眼花地向她点头,手脚却被冻得不听使唤。我哆哆嗦嗦地扯开斗篷,想从座椅上下来,却因为僵硬的四肢而跌了下来。



“我希望这不是你来罗沃德的原因。” 那位仆人挖苦了我一句,上前把我抱下了车。等她卸好了行李发现我正站在一旁端详着她,不由诧异地问道:“你还有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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