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千万别客气。”她送到门口,挥手告别,“请随时回来看看,罗沃德永远欢迎你。”



我最后询问她是否知道海伦离开的原因,因为信里并没有写。



“这个……”犹疑和惧怕的神色从她眼底一闪而逝,校长女士还是维持着很好的风度,双手在身前交握,显得紧张而忐忑。



“等海伦安定下来,也许她会自己告诉你,关于……”她迟疑了会,松开手,又握紧,“关于教堂……”



疑虑的阴影也在我心脏上闪过。



“教堂?”我重复这个字眼,成功的看到她白了脸。



“是的是的,可怕的一家人。”她机械地笑了笑,向我胡乱挥挥手,漂亮的棕发仿佛在提到那个字眼是瞬间枯槁了下来。



“魔鬼!一家人都是魔鬼!”这位女士尖声道,交握的双手紧紧掐着自己,恨不得掐出血痕。



“请具体些。”我焦急道,“他们把海伦怎么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你们别想从我这里得到关于海伦的消息。”



“砰”的一声,大门被无礼地关上,差点夹断我的鼻子。



“请说清楚!”我“啪啪啪”拍打着门,着急的叫喊着,“请至少告诉我那教堂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一片寂静,门里面也好像死了一般,校长女士躲在里面再也不肯开门。敲了半天,手腕酸痛,我退开一步,打算去找别人好好问问。



“那是一个大丑闻。”园丁老哈里一脸恐惧地挥舞着双手,“你得相信我,你绝对不愿意听的!”



这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

我这下真正的慌乱起来。上帝保佑我的老朋友,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这事关海伦的安危,请您一定要告知我。”我哀求道。“或许你需要一点报答。”



从衣袖里掏出几枚便士,塞到老哈里的宽厚粗糙的手掌里。



老哈里收起那张悲伤难过的脸,笑呵呵地拿牙咬了咬便士,吐了口唾沫在上面,用围裙擦了擦。



“附近新修了个教堂。”他慢吞吞地说,“修筑的家族史——”拉长了音调。我赶忙又给了她三个便士。



“是罗斯特家族。”老哈里飞快地带过,“洛顿男爵亲自下的命令。”



“那这和海伦离开罗沃德有什么关系?”我急忙问,在看到他贪婪的眼神后,从善如流地又掏出一便士。



他裂开嘴,露出焦黑的牙齿。



“亲爱的小姑娘,那个新闻,嘿嘿,你不得不说这是个大丑闻,在此之前可不能叫其他人听见。小姐,嘿,请低下头。”



我赶紧低下头,老哈里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出一句足以叫我惊骇不能的话。



☆、第四十一章 丑闻 下

这消息就好似马蜂的刺,蛰得我头顶胀痛,连马车夫接过行李问话都没怎么在意。



“去罗斯特……不……彭斯庄园。”我说,前面的驾车人模糊地说了句什么,随后马车轮滚动,泥泞飞溅,罗沃德很快在嘎吱嘎吱声中远去。



彭斯庄园没有很大,但它尖尖的塔顶却让整栋建筑显得阴森可怖。黑色的荆棘围绕着深棕色的建筑,绿草地很久就没有清理过,显得杂乱无章荒无人烟。碎石头铺满了走道,在阴郁暗沉的天空下,这里从内到外都散发着森森的寒气。除了门房的一线晕黄的光,彭斯庄园里瞧不见半点灯火。



我走下马车,示意车夫在原地等待。



老门房提着一盏灯从破旧的屋子里探出头来。



“是谁?”他嘶哑着嗓子,听上去像指甲刮在玻璃上的声音。



老门房看上去年纪大了,只胡乱套了件做工良好的长衬衣,嘴里还叼了根旱烟。



“请问海伦彭斯小姐在么?”我问。



那老人翻着白眼,砸着嘴吸着烟,咕哝着问:“什么海伦。”



这个人……



我压下焦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海伦彭斯,你主人的亲生女儿。”我盯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继续,“她在哪儿。”



“没礼貌的小女孩!”他仿佛被激怒了一般,“没有教养,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



“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海伦彭斯是哪里来的赔钱货。”



“注意你的言行!”我心底的火气一下子窜了出来,要是有人问我我的底线在哪儿,我会直接告诉他,我的底线就是海伦。



“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也跟着大吼起来,呸得一声恶狠狠地把一口浓痰吐在地面上。



“这破房子里早就没人了。”那人怪声怪气的喷着臭气,“要找就去罗斯特庄园找,来彭斯家干什么。”说完还一脸嫌恶道,“要我说,活该被抓过去,那种赔钱货。”



“啪!”



门房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狠狠喘了口气,马上惊骇地叫了起来。



“你打我!下贱的贫民,穷鬼!你竟然敢打我!”他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旱烟杆,“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我退了一步,向马车夫使了个颜色,随后回过头微笑道:“对不起,一时没有注意。”



那位彭斯庄园的门房马上被马车夫所出示的贵族徽章所吓倒,畏畏缩缩地躲了回去。我梗着脖子重新坐上了马车,多日来所受的委屈高高堆砌,成了一座小山压在心头,而此刻,这位门房对海伦的责难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贫穷怎么了?

不是贵族又怎么了?

从罗沃德出来就活该被人欺负么?

穷人就要受歧视,受压迫?

贫民就没有享受尊重的权力?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捏紧怀里海伦寄出的信,用力咬住牙齿。



不敢想象拥有这样仆人的主人会是如何的品性,更不敢想象那个罗斯特夫人会怎么对待海伦。还有尼克的伯父洛顿公爵,他们一定很歧视彭斯父亲的身份,而海伦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出气筒。



不能让他们再这样猖狂下去!



“小姐,你要去哪里?”赶车人擦着额角的汗,热情地问道。



深吸一口气,我眯起眼睛,头一次感到勇气和愤怒在体内交织,最后涌上心头,化为力量。



“罗斯特庄园。”



到达罗斯特庄园已经是半夜时分,这里比彭斯府大了两倍有余。可是在黑暗的笼罩下,我只觉得这里阴森黑暗,毫无美感。如果搭配上亮黄色的满月和肆意飞翔的蝙蝠,这里就是吸血鬼城堡的完美代名词。



“波特庄园前来拜访。”我向门房出示了绣在自己披肩上的贵族徽章,他马上诚惶诚恐的向我鞠躬。



“需要我进去通知吗?”他巴结的要过来提行李。



“不用了。”我厌恶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同时又同情他们。“我的好朋友海伦最近住到了这里,她刚从学校回去,你把我带去见她就好。”



“海伦?”他马上警惕起来,惶恐和巴结的神色消失在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什么海伦?”



“海伦彭斯。”我冷冷的说,“别告诉我你忘记了自己主人的名字。”



“这里没什么海伦彭斯。”他矢口否认,并催促我赶紧离开。



“这就是你们待客的态度吗?”我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哪天我一定要写一封信给你的主人,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仆人。”



他马上又显露出诞笑,面露为难地搓着手,“可是……我们这里真的没有什么海伦小姐。”



看到那双不安搓动的手,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英镑,那可是我半个月的薪水。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就可以了。”



他露出和老哈里一样的笑容,忙不提地接了过去,随后故作镇静地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小姐可以叫我查理。”这位门房说,并示意我跟着他进庄园。



我没有动,“你要带我去哪?”



“去找你……”他眨着眼睛,“去找你要找的那位小姐……”



海伦果然躲在这里!

我心下一喜,但是还是露出怀疑的样子。



“你当时说海伦不在这里。”仔细打量着他,“刚才为什么要说谎?”



查理苦着脸,瘦长的脸仿佛猴子一样可笑:“是夫人不让我们说啊,夫人说这种事需要保密。”



我暗自心惊,难道那个丑闻……已经被尼克的母亲罗斯特夫人察觉了?但是瞥见查理从眼皮缝边打量我的样子,我收敛起显露出的一点惊讶,平静地命令:“带我去找她。”



在走之前,我让马车夫到附近等我,如果自己在明天早上没有出来,那就立刻去伍德庄园找波特小姐或者小伍德先生。这些话自然都是低声说的,直到查理不安地原地踏步起来,我才向车夫道别,转身跟着查理走进了庄园。



“请跟我走这边。”查理巴结地替我开道,笑得小心翼翼。



罗斯特庄园的道路宽而平直,但查理却带我上了条小路。这条路越来越窄,野花杂草不是横倒在小径上。趁着白惨惨的月光,枯黄的树枝仿佛死人的骨头,微凉的风从脖子后阴森森地倒灌进领口,仿佛有呜呜的哭声从远至近飘来。



盯着浸在咫尺的黑色大型建筑,我跨过一条断裂成两半的树根,停住了脚步。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怀疑的问。



“快走吧爱小姐。”他焦急地原地跺脚,“海伦小姐被关起来了。”



“她被关起来了?”我吃了一惊,但心下仍然疑虑,“她被关在这里?”



“是啊是啊,你看这个,是海伦小姐的。”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抽出一条泛着柔软光泽的珍珠项链,“这是海伦小姐的项链!”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尼克罗斯特后来赠与海伦的认亲礼。



“你怎么会有海伦的项链!”我压低声音,可脑海里却惊骇的运转起来。



那个丑闻无非是关于尼克罗斯特,传言他受到继妹的无耻纠缠。他一再的拒绝,可那个地位卑贱的女人却如此不知廉耻,硬是要巴上去。最好的凭证就是罗沃德边的教堂,那是尼克罗斯特为了摆脱纠缠,才随手送出斩断牵连的。



完全是胡说八道!



海伦根本不可能喜欢尼克罗斯特,而尼克罗斯特那种人……



我回想起他搂着英格拉姆放肆微笑的样子,恨不得向对待彭斯庄园的老门房一样对待他。在海伦不明行踪的时候,在她被流言恶意中伤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装作无事,仍然和各式各样的人调笑,实在是欺人太甚!



而知道了这种丑闻的罗斯特夫人很有可能会囚禁海伦,而罗斯特府的偏房……我打量了下杂草丛生的后门,对查理的话也信了几分。



“你怎么有海伦的项链?”我硬声问,“你和罗斯特夫人是一伙的?”



“是海伦小姐,是海伦小姐托小人……”



我紧紧盯着查理,他吞吞吐吐,眼神老是往我身后瞟。



身后?

有东西?



这个想法叫我心脏一紧,赶忙转身,还没看清什么,一道强光在这个时候恶狠狠地刺进我的眼睛。



“糟糕!”我心下暗惊,黑蝙蝠“啪啦啦”惊起的声音从墙壁上响起。一道凉风猛然向我袭来,一个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我的脑袋上,伴随着查理嘀嘀咕咕的邀功声,我头晕目眩地瘫倒在地上,湿滑苔藓的臭味飘进鼻孔。



绝对不能昏过去!



我努力睁大眼,可是除了昏暗的天空,什么也瞧不见,直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夫人,这贱民是来找海伦小姐的。”



这是查理……混蛋……



“拖下去,把她们关一起。”



是个女人,上了岁数,是谁?



“是。”



有什么东西紧紧钳住了我的胳膊,只听到一阵嘎达声,眼皮终于支撑不住,一道暖流从我额角滑到嘴边,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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