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请问。”他问马车夫,“你知道波特庄园怎么走吗?”

马车夫回答了他,我感到奇怪,拉开窗户往外张望了下,正好对上那位陌生人的视线。他似乎对立面坐着一位女士感到十分吃惊,不过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我对他礼貌的点点头,然后那位陌生人退后一步,脸上浮现出一股古怪和疑惑的表情。

当马车重新向前驶去时,我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迟疑的“等等,”不过也许是风太大听错了。

我到达盖茨黑德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盖茨黑德还是老样子,灰黑色的建筑像一只巨大的怪物蛰伏在浓浓的烟雾中,这是我讨厌英国的一点,因为这里的晴天稀少,空气中永远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贝茜招待了我,特地烤了点小饼干。

“你渴了吗爱小姐?”在家里她尊称了我的姓,我立刻对她的善意表示了感谢,贝茜拿起托盘向厨房走去。这时我才有闲心四处打量这个家。

壁炉还是原来的那个壁炉,只不过缺少了旺盛的火焰显得格外冷清。壁炉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十年前一样的书籍,那是里德先生在世时喜爱的书,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连书的顺序都没变过,我不由怀疑书里面的纸张吸满了灰尘。

这个时候两位和我年纪相当的小姐从旁边的卧室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位身姿袅袅,一头金黄色的细碎长卷发,淡蓝色的美丽眼眸,白得富有光泽的皮肤和窈窕玲珑的曲线,这必然是活跃在上个交际圈的乔治安娜了。跟在她后面的一位形容枯槁,一头刺猬般的黑色半长发粗粗用黑绳子扎住。她面色灰黄,厚厚的镜片下是一堆冷漠的绿眼睛。

“伊莉莎。”我叫出了那位严肃小姐的名字,她看到我愣了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飞快利落的向我点了下头,说,“爱小姐。”

乔治安娜则轻飘飘的看了我一眼,带着刻意的热情笑容叫道,“噢,爱小姐。”

我没有多说,虽然这两位小姐都不是很欢迎我,不过为了看望里德太太,一切都可以忍受。“里德太太怎么样?”我问。

乔治安娜震惊的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心平气和的说,“是她要求我来的。”

“这不可能,妈妈——”她小声叫了起来,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伊莉莎阻止了她,回过头对我说,“妈妈不喜欢有人在晚上打扰她。”

贝茜正巧拿着烤饼干出来,她把托盘放到我们中间,用围裙擦了擦手,没有抬头看她的两位小姐,低头对我说,“爱小姐,夫人想见你。”

“噢贝茜!”乔治安娜叫了起来,“难道你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伊莉莎呵斥她的姐妹,“安娜!”

乔治安娜别过脸生气的说,“伊莉莎,难道你不气愤吗!她不能争我们的遗产!”

我没有去看伊莉莎的表情,因为这个时候贝茜已经领着我穿越客厅向里屋走去,里德太太搬到了一楼的屋子,因为那边有个朝南的房间,采光很好,每天早上都有温暖的阳光透进来,很适合病人居住。贝茜把我领到那扇乳白色的大门前,我突然恍惚的回忆到似乎就是在这个房间自己遇到了罗沃德来的布洛克赫斯特先生,而在温暖的壁炉前,里德太太和我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太太还醒着,我已经告诉她你来了。”贝茜说,然后面带抱歉的说,“刚才乔治安娜……”

“没有关系。”我说,一边轻轻推开房门。

这间房间经过了巨大的改造。壁炉旁加了一张雕花的桌子,桌子上有台纸罩的灯,波斯的地毯上是一张琥珀色帐幔笼罩的四柱大床,床上模模糊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因为有帷帐的原因看不清楚。不过从起球褪色的地毯上来看,这里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自己的生活品质了。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床边,轻轻撩开帐幔,仿佛动作太大就会惊动什么。

那个鼓起的包动了动,我的心也跟着颤了颤。接着那张熟悉的严酷的脸出现在眼前,眉毛还是微微扬着,眼睛下满是岁月的沟渠,肿胀的眼睛还能看出昔日的严酷,不过随着时光的摧残,她这张脸所带给我童年的恐怖和悲伤已慢慢流逝。

我俯□握住了她的手,冰冷的,僵硬得仿佛死人般的手。

我的眼眶湿润了。上帝,我从小到大是多么憎恨这个人,但是现在我却突然觉得生命是这么的脆弱。不论是多么霸道张狂的生命都会有走向死亡的一天。我自认目睹过死亡,也竭尽全力阻止它,所以再次面对这么明显的垂死让我再次难过起来。

我回忆起海伦在我怀抱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是简爱吗?”她问。

我犹豫的动了动嘴,但是那个称呼还是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是的,舅妈,是我。”紧接着我松了口气,仿佛我终于放下了多年的重担。年幼无知的偏见让我一直怀恨着她,而现在我已经十八岁经历了很多事情,这种偏见也在慢慢淡化,我竟然觉得我可以理解她当时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了。

现在看里德舅妈,她天生就长了一张不近人情的脸,这并不是她的错。而我却因为幼时常常被训斥而连带着恨起她的面容来,这是多么幼稚的事!

里德舅妈费力的翻开眼皮想要再看我一眼,不过很快她就嘟哝了一声,发现这是个错误。

“你来了。”她冷冰冰的说,“那个讨人厌的女孩子又回来了,那个怪里怪气的,总是那一副讨人厌的眼神盯着我看的小姑娘。而我丈夫是那么喜欢她,仿佛她才是他的亲生孩子似的。我的小伊莉莎和乔治安娜比那个小家伙漂亮一百倍,可是他却比疼自己的孩子更疼他妹妹的孩子。噢,我可怜的小约翰……”她吸了一口气,眼神迷茫起来,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他竟然看都不看我的小约翰一眼。”

“……我很抱歉。”我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懊恼的叫了一声,“是谁,是谁抓着我,快放开我,放开我!”

我赶紧松开手,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噢……小约翰。”她两眼呆滞地说,接着就一动不动了。我等了半天都没再等到其他话。

太阳已经西沉,我站了起来,把裙子上的褶皱梳理了下,抬手摇了手铃叫来贝茜。我看着里德太太吃了药重新陷入了昏睡。

“她这样多久了?”我问贝茜。

贝茜摇摇头叹了口气。等我第二次再次见到里德太太的时候,她的情绪稳定多了,一看到是我她就强撑着半坐了起来。

“简爱?”她警惕的问,浑浊的眼睛努力在我脸上搜索着熟悉的线条,“你是简爱吗?”

我在她床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她瞪着我,不敢相信我竟然如此随意。

“舅妈,的确是我,你没有看错。”我温和的说。

“可是。”她说,“这也许是一个错觉。简爱才不会这么温和的和我讲话。”

“为什么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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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舅妈却仿佛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妄想中。

“是啊,是啊。”她喃喃的说,目光投向了虚空,带着一股迷离和茫然,“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啦。”

过了一会她又自言自语的说,“哎,我做了两件违背良心的事,现在想来,大概是快死了,原本不觉得怎么样,但是随着身体慢慢衰弱下去,这两件事就磐恒在我心头散不了,一件是我违背本心答应我丈夫把你抚养成人,另一件——”她突然停住了,用一种古怪的,探索的目光望向我。

“你是简爱吗?”她再三确定道。

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我是。”我赶紧说。

她疑惑的 “哦”了一声,然后过了很久,突然挪动了一下脖子,这个动作让她痛的几乎叫出来,“那么,简,你去我的化妆台上,下面有一封信,拆开看看。”

我依言去了化妆台边,打开抽屉,里面满满都是灰,她所谓的信已经泛黄了。

“念它。”床上的那位严厉的女主人说。

这封信很短,内中写道:

夫人:

烦请惠寄我侄女简爱的地址,并告知其近况。我欲立即去信,盼她来马德里我处。皇天不负有心之人,目前我家境富裕。我未娶无后,甚望有生之年将她收为养女,并在死后将全部财产馈赠予她。

顺致敬意。

约翰.爱谨启于马德里

写信的时间是三年之前。

“约翰爱?我是他的侄女?”我合上信,疑惑道,“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不是说我的亲戚都死了吗——”说到这里我突然顿住了,一股可笑的情愫在血管里奔腾,是啊,里德太太当时要是没说实话呢?我竟然傻傻的相信了十多年。

“我有亲人了!”我惊喜的说,“是我父亲那边的!”

“我告诉他你死了!你死在了罗沃德!哈,罗沃德!那个伤寒作祟的地方,我一辈子都不会送我的宝贝乔治安娜去那种鬼地方,而你去了,你去了然后感染疫病死掉了。我知道你正在用憎恨的眼神看我,是么,我可不怕你,谁叫你那么讨厌,谁叫你那样和我说话。”

“你告诉他我死了?”我冷静的问,把信封收了起来。

“我忘不了你对我说的话,简。你让我生气。你说你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我,你说我让你恶心,我想起你走那天对我说的话和脸上的表情我就生气,我恨你,我要报复你,哦天啊我喘不过气了,我需要水——快——我需要水——”

我连忙倒了杯水,伺候她喝了下去。

“请原谅我吧。”我诚心实意的说,“那时候我才只有□岁,我还不懂事。”

她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我,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难过极了。

放下水中的水杯,我沙哑的说,“舅妈,我很抱歉……”

“其实我也很想喜欢你。”她说,“如果你和其他小孩儿一样,虽然我讨厌你的妈妈,但是如果你和其他小孩儿一样,不那么孤僻古怪,也许我会对你好点,也许你就不会去罗沃德了。”

“舅妈……”

“你的脾气太糟糕,一点都没法让人喜欢上。你怎么能那样对我呢?你怎么能那样对我说话呢?”

“请原谅我吧。”我说,喉头干干的,我俯下头颅,凑到她的嘴唇边,低声说,“如果你能宽恕我,请吻我一下,让我们把过去都放下吧。”

我等了很久,她似乎又昏了过去,直到贝茜开始敲门,直到外面的天色渐渐变得昏黄。贝茜走了进来,带来了晚餐,里德太太被惊动似的动了动,她的嘴唇擦过了我的脸颊。我顿了顿,眼里泛起了泪花。

作者有话要说:原著里直到最后里德太太都没有宽恕简,我给了她们一个美好的结局。

而且我想我能理解里德太太的感情。

今天还有更新。

☆、第五十六章 私奔?

我没有去伍德庄园。虽然得知自己有了一个远房亲人,但这也仅仅代表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唯一的姓爱的人。当然,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很多姓爱的人,但他们大概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原本就对波特小姐怀有愧疚之心,试想我本来是去帮她绘画的,每个月还有数量可观的报酬,而这个月我却消极怠工,因为海伦的事我耽误了很久,后来还去伍德庄园住了几天,而波特小姐非但不说什么,竟然还带我去看话剧散心。

我欠这位小姐太多,必须做点什么弥补她。所以即使我十分思念蒙特,现在不能去看他,要知道报答波特小姐多画些画才是首要的事。

况且我还要赚钱“买”下蒙特呢。

可当我登上马车的时候,一个黑影却远远的叫了我的名字!

“简!”他喊着,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在大雨中狼狈的向我奔来。我瞳孔一缩,马上认出了来者是谁,是我现在最想见的人!

等他跑近了,我才看清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丝绸的衣服狼狈的黏在赤/裸的皮肤上,透出隐隐的肉色。他的金发张狂的披散着,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疯狂和冲动,他张开双臂就像老鹰扬起翅膀,他在大笑,在喊我的名字!

“蒙特!”我吃惊的说,“你怎么来了!”

“我上哪儿都找不到你。”他说,开朗的哈哈大笑,“敢和我拥抱吗简?”

“蒙特!”我说,不过还是不管不顾的上前拥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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