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拉我的手,说:“宛宛,你快跟我走。”他的手心冰凉。



寒风起,吹得庭院中干枯的枝丫作响,我突然清醒惊得倒退一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如今我已经是御封的太子妃,欧阳璟还是戴罪的皇子,且不论他说的这些话有多大逆不道,此时此刻他来私会于我,都是在把他自己往死路上推。我不想他再做蠢事,于是忙拉着他的衣袖劝他快走,千万莫要惊动了外头的侍卫。



“你还想着他?”见我如此,欧阳璟苦笑,而后眼眸中又好似多了一丝愤怒,将我一把按在背后的香樟树上,再不若方才般温柔,身上散发出凌冽的寒气,皱眉看我:“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片刻后没等到我的回答,他继续道:“对!对!现在你是可以嫁给他了!可你想过你嫁过去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林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只身一人你留在京城,留在太子府,无非孤独飘摇而已,你怎么就想不通?!”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到,转瞬便醒悟过来欧阳璟的感情。心中不禁感慨,既感激他肯为了我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带我私奔,又担心今夜之事被人发现,让好事之人作梗反倒害了他性命,也会害林家更陷险境。

然而此时他情绪激动,我也只能温言抚慰他的情绪,一遍又一遍的劝解着他。



但欧阳璟却再也听不下去,情绪也越加激动,再不若往日里的沉稳淡定,只是抓着我红眼怒道:“林宛宛,你何以蠢笨到如此地步!你就不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他那么亲近你,目的和那些言官上书一样只是为了逼反我而已!你怎可如此糊涂的要进他太子府的门!而就算进了那个门,你就没想过你会过的怎样?在那里面,你还能过得怎样?”



他的话字字戳在我心口上。欧阳烨亲近我的原因我不是没有想过,那样突然的爱意我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那些和欧阳烨相处的细节太过真实,那些温柔和感情也太容易让人沉溺。

我宁愿相信欧阳烨确实喜欢过我。至少那些情意并不完全都是假的。



只是此刻所有迷雾被他拨散,那些赤|裸|裸的真相兀然暴露在我面前,却还是让我心如刀割般难受。我被抵在树上,后背生疼,全身都如同散了架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展颜笑道:“璟哥哥,宛宛进太子府心意已定,夜寒风凉,璟哥哥你快走罢。”说罢便留下了眼泪。



我自小受尽宠爱,周围的人都宠我爱我,唯有一个人偏偏不睬我。却没想到有一天他终于注意到我,却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我自小想要嫁给欧阳烨,为了嫁给他学琴棋书画学刺绣跳舞,在十岁的时候我让他等我。却没想到我最终会在这种情况下嫁给他。



在这个非常时刻的这道荒唐圣旨,让我身上瞬间被系上了林家连着惠王府无数条性命。

所以,这个太子妃,我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往事如烟(11)

我在喜欢了欧阳烨这么多年后终于嫁给他,却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心情。



那天整个永安和我的整个世界都是铺天盖地的红。但我的大婚却笼罩着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从此以后我便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亲人。

我将独自一人留在永安,留在太子府。



而我,该如何面对欧阳烨。



所以当一切的喧嚣都结束时我坐在床上看着身着喜服的太子殿下,他长身而立,身材挺拔修长,在烛火的映衬下宛若天人。

我想该是只有母亲和父亲晓得,这日,是我十七岁生日。

那是我喜欢了整整七年的人。



两年前他和简灵如金童玉女般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年我在太宗陛下的寿辰上为他跳了一支舞。而后来他告诉我他喜欢我,就在不久前他还对我温柔细致、体贴呵护。可后来他马上就彻底覆灭了我的家族。以一场盛大的算计和欺骗。



不过数日之间,我和他便隔离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心中情绪翻涌,有浓厚的悲伤,巨大的失望,却独独没有新嫁娘应有的喜悦。

其实这一刻我曾盼望了许久。用了漫长的时间来等待和成长,希望自己可以配得上眼前的这个人。

但现在的我,在那场欺骗中心灰意冷,只想安安静静的了此余生。



他愿娶我,怕是觉得亏欠吧。

只是丝丝入扣算计如他,也会觉得亏欠?

这场欺骗,他究竟筹划了多久?



我笑,起身看着眼前这人的如画眉眼,在他抬脚之前开口问道:“之前你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红色的身影瞬间顿住,欧阳烨的眸光掠过惊讶,而后含了丝令人费解的哀伤,那眼神仿佛是看着门口仰头乞怜的宠物。

沉默了许久,我又开口道:“璟哥哥进宫,根本就不是为了逼宫的对吧?”

欧阳烨长眉紧拧,终于开口说话:“宛宛,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此刻所有的情绪终于消散。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我低下头,待他走至我身前时上前一步对着他跪下,肃然道:“殿下许我正妃之位,为林氏满门留下一条活路,宛宛在此谢过。”



宽大衣袖下已经抬起的手兀然僵住,停在我的眉梢,我继续道:“如今殿下诸君之位已稳若金汤,殿下之前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宛宛会当做从未听到。”

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那些过往从未发生。



那手触碰着我的眉梢,停了许久方才收回,我听见欧阳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问我:“宛宛,你可是恨我?”



我俯身,将头垂的更低,恭谨道:“宛宛不敢。如今宛宛只知道自己已入太子府,入府之前的所有事情宛宛都不再记得……如今,宛宛不过求衣食无忧、安稳一生而已。”



“衣食无忧、安稳一生。”欧阳烨轻轻的重复了一次我的话,轻笑了一声道:“宛宛,我能给你的,可以不止这些。”

他的口吻坚定而温柔,让我误以为回到了不久前同他结伴出游的某个下午。可我晓得,那些美好的日子不光短暂,而且不真实。



想到这不禁心中凄然,但我还是终于强扯着嘴角笑道:“殿下慷慨,宛宛已占正妃之名,又怎敢再向殿下奢求更多。更何况宛宛此生,本再无其他奢望。”

感觉到头顶两道炽热的目光钉在我身上,我顿了顿,咬牙继续道:“如果有一天,殿下真心遇到心仪的女子,宛宛亦愿退身让位。介时只需赐宛宛一间寒屋,至此青灯古佛相伴,了此余生即可。”



我话落音后是冗长的沉默。

今晚的沉默太多,我跪了许久,对面身着喜服的身形依旧一动不动,直到我双腿开始发麻,膝盖生疼。

终于,我听到欧阳烨微微颤抖的声音,他说:“好!很好!”然后拂袖而去。





此后我很少再见到欧阳烨,整个太子府的人也都晓得了——自家这个太子妃娘娘原来是个不受宠的。

以前这些丫头仆役都认为他们家太子肯娶我这个罪臣之女那定是铁定的爱得发了疯了——我也听这边的丫鬟说过,欧阳烨当时为了娶我是在御书房门口跪了整整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的。

可现在这光景,明显的这就该是个进冷宫的料儿。



欧阳烨少到我这边来,平日里就染醉常陪着我说话聊天,我也极少的出院子门。说来欧阳烨的良娣和承徽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大婚的第二天我便病了一场,断断续续养了半个月,于是也免了府里偏室们来拜扣的这一茬。再后来,估计大家也觉得我这个太子妃也没有什么拜扣的必要了。



同太子妃的被冷落相对,这在下人们眼中这府里最受宠的应该就是良娣简灵了,但凡欧阳烨得空了便会总去她那里坐坐,留宿的时候也不少。

这些消息都是从伺候我的丫鬟晚枫口中听得的。我本是个挂了虚名的太子妃,这屋子原本的不少丫鬟都改了弦攀了高枝儿,现在也就剩下了晚枫。再有就是我好容易带来的本家丫头染醉。



晚枫实诚,所以但凡外头的风吹草动总会第一个告诉我,另外顺道规劝我想办法同她家主子处好关系,也不会让自己在这府中这么难过。

晚枫告诉我,现在太子府里大家都晓得欧阳烨宠着简良娣、尊敬司马承徽、冷落太子妃,我本就已无毫无靠山,若是再太子处又不得宠,那是稍微有些地位的丫鬟都敢给我脸色看的。



她说的没错,这也是掏心窝子的话,我现在在太子府的情况我也晓得。前些日子我这里连过冬的炭火都不够,染醉好容易找到管事的,也只要到了两斤前年剩下的次炭,烧起来一屋子的烟。



可是晚枫不知道,我同欧阳烨关系,只能是各安其份、两不相犯。

他娶我是了了他的愧疚感,我嫁他是为了保林氏满门。

仅为各取所需。



但是染醉还是说对了一点,我这样与世无争,这府里的偏房妾室、丫头仆役们,不会与世无争。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在欧阳烨离开京城代陛下南巡时,我在太子府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欧阳烨在离开京城前来过我这里一次。



那日院落里腊梅芳香,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脚踏上去咯吱作响。天边是月冷如冰,白茫茫的大雪自黑幕倾下,覆盖着整个世界。

我坐在屋子里让染醉帮我暖手,便听得院子里有人进来的声音,然后是晚枫恭敬中带着喜悦的一声“太子殿下”,接着便见得撩开门帘后欧阳烨的身影。



染醉见他来,看了看我后起身退到一旁。

我亦站起来行礼,却被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双肩。

染醉忙上前一步要护我,却欧阳烨突然的一声怒呵打断:“退下去!”



我惊诧的抬眼看欧阳烨,只见得他下眼睑下一片青黑,仿佛是极为劳顿的模样,下巴上也出人意料的有了些许胡渣,头发还算整洁干净,但整个人看起来形容憔悴,身上也带着一股极大的酒气。



见染醉不动,欧阳烨又斥了一句:“叫你下去!没听到吗!”

见他此刻的状态如此,我忙递眼色给染醉,让她赶快出去。染醉踌躇了半响,在我用眼神示意了“我肯定没事你放心”好多次之后终于才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安的往我这方看了好几眼。



染醉的担心有道理。我对她的安慰,其实连我自己都安慰不了。



欧阳烨情绪不稳,看得出是极为暴怒的模样,同他平日里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模样判若两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很难相信世人口中恭谨贤德的太子也会有这样的一面。而他这样的面孔,让我感觉到危险。



可纵然觉得危险,我也没想过那天晚上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染醉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和欧阳烨两人。他板着我双肩靠我极近,带着酒气的鼻息喷在我脸上有些酥麻。这样近的距离我和他曾经不是没有过,可如今却让我很不习惯,我撑了手在他胸前想拉远一些距离,口中试探的叫了一句:“殿下。”

结果却换来了欧阳烨更为激动的情绪,他伸手将我揽的更紧。我的身躯死死的贴在他胸前,他身上炽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瞬间战栗。



他赤红的双目盯着我,里头情绪紊乱,完全看不出调理。

我被他看的口干舌燥,只得又试探性的开口道:“殿……殿下……您”

话没说完便被他冷笑着打断:“殿下?……你这样,是在叫我,还是叫欧阳璟?”他口吻平静,没有刚才对染醉的呵斥,那话中的语气却冰寒刺骨。



我被他突然的发问怔住,完全不晓得他这样的问题时什么意思,一时间只得目瞪口呆。

“嘭!”的一声,我被欧阳烨狠狠砸在黄花梨的大桌面上,后背瞬间生疼。头晕目眩中我只感觉到他撑在我上方,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压低了嗓子向我道:“宛宛,我在问你话。”



巨大的疼痛让我的眼泪都快要出来,却只能强忍住,现在我完全不晓得他想要问什么,也搞不懂他究竟是怎么了,只得望着他摇头。而我的沉默好似更激怒了他,眼前的男人眸中怒过掠过,俯头攫住我的唇,狠狠的攻城略池。



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我顿时滚出了眼泪,一边挣扎着想推开这人,一边张开嘴乱咬,直到满嘴血腥,欧阳烨终于放开了我。

他嘴角有细小的血丝流下,却眼也不眨的看着我,道:“我不可以,欧阳璟才可以么!”



我被他这话激怒,仰起身子怒道:“你在说什么!”说罢便扬手朝他脸上扇去,却瞬间被他抓住手腕推到在桌面上。

我的身体和桌面撞击再度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接下来的事让我无暇顾及疼痛,只能手脚并用的反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