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鬼崖草?”

“此药药性温和,若要消除记忆于你那时的情况是最合适不过,只是……只是此药直接作用于大脑,后遗症极重,所以你才会四肢缺乏平衡,灵便度始终不够。”



“是么?”我心头一沉,往后仰了仰,抓住他袖子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欧阳璟么……看来我,于谁而言都不过一颗棋子而已。



叹了一口气,我故作轻松的对他笑笑,随口道:“这次我晕倒,怕也是因为之前的旧疾罢。只是药王谷门规森严,如今的太医院首席也是彻底断了同药王谷的干系方才出的谷,冯大夫这次竟然肯为了我到京城来?司徒前辈可是允了的?”

冯章摇头,眉间闪过一丝异色,道:“这次我来,是襄王殿下求了师父。”



襄王?我脑中思索了片刻,方记起那是燕池清。只是燕池清是何以能说服司徒道邈那个倔老头的?

冯章好似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襄王用冰魄的配方和解药秘方换我出谷救你。”

这话让我心中一动——看来那小子果然拿了人家魔教的秘方,脑海中浮现出那傲娇毒舌的燕池清的面容时,不由心中一暖。



最后,我闭上眼靠在身后的窗框上,轻声对冯章道:“冯大夫千里迢迢来救宛宛,宛宛在此谢过了。今日你我二人之言,还请冯大夫不要告诉陛下……另外如今明王如今手握大权,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冯大夫行事还需小心谨慎。” 其实冯章来,除了救我,还是为了魅舞罢。

冯章听了我的话顿了顿,应了一声后便福了福身出了殿门。



冯章一出去,估计是候在门外许久的染醉便有些着急的闯了进来,跑到我床旁带了哭腔的道:“娘娘可算醒了……”

我起身让她帮我挪了挪靠枕,坐定后望着她清秀的面颊,道:“你幼年便开始照顾我,做我的玩伴,如今却不知道我是谁了。”



染醉张了张嘴,神情上看得出是十分惊诧,而后往后退了几步,终于跪下哭出了声:“小姐……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是欧阳璟罢,他留你在我身边,却不让你认我……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完我的话,染醉哭的更甚,我甚至听不清楚她的回话,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对不起”,“苦了小姐了”这样模糊的字眼。

见她如此,我心中也难受,只能唤了她到我身边,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染醉说的同我想的差不多,救我的是欧阳璟,除了我的记忆,送我到十二阁,就是为了那日的夜宴。怪不得染醉会那么极力的阻止我跟着她们学那些东西。

只是为何那日欧阳烨当着众人向他要我,那么好的机会,欧阳璟怎么就放弃了呢?是我后来确实太愚钝么?那时的我,委实也不是一个舞姬的材料罢。



对这个问题,染醉皱了眉想了想对我道:“惠王应该还是喜欢小姐的吧,要不也不会想方设法找到我,让我这两年一直跟在小姐身边保护你。最后放弃了,许是舍不得把你交给陛下呢?”

“是么?”我看着染醉严肃的表情,复而笑了笑,道:“是怎样都无所谓了,染醉。”



是呵,是怎样都无所谓了,这些明争暗斗,波橘云诡,我已经看得疲惫不堪。再也不想去多想多问,包括父亲同欧阳璟到底是何关系?欧阳璟那日进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包括我中毒那日,为何我的院中会没有一个人?而一个小小的侍女,为何敢对当朝太子妃动手?我都不想再去追究了。





后来连着几日欧阳烨来看我都被我拒之门外。我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

那是我曾经喜欢过多年的人。

那也是我现在都还喜欢着的人。



但我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他,他对我究竟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态和感情,我从来没看清楚过。曾经我想他是利用我罢,再后来或许是有愧疚,所以才娶我,可他为什么又会在南巡前对我做出那样的事?

而如今,林家早已销声匿迹,我更不过是十二阁的棋子,他为何又要主动来招惹我。



这些问题我没有想清楚,也不知道去怎么想清楚,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去同他相处。有的时候我还真想骂自己没出息,两年前败在这个人手中,如今又作茧自缚,将自己困在同样的局中。

我突然记起的一切,就像猛然入了一个死结一般,逃不脱,又解不开。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想明白。

可还么等我想明白,欧阳烨就等不住了。



那日天气较为温暖,我同染醉在栖梧宫的后院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那是这段时间为数不多我稍微放松了些心情的日子。记得当时我望着栖梧宫早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桃花树同染醉打趣道:“记得我曾经最喜欢的便是桃花,小时候同欧阳璟林颜逃课跑到京郊去,每每都要去秀湖——那里的桃花是开得最好的。嗯,也不记得当时那处湖泊是不是叫秀湖来着,没想到后来竟是被欧阳璟给圈成了自家庭院。”

说完我便笑了,染醉也微微笑了笑,正要说话,四周的气氛却突然诡异起来,远处的侍女奴婢皆垂了首后退,染醉也渐渐变了脸色。



我心中一紧,隐约有轻微的预感,便听得身后有人唤我:“宛宛。”

我起身回头,见得栖梧宫成排的桃花树下玄衣而立的男子,表情模糊,眉眼哀伤,衣襟处暗线刺绣的团龙纹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反着淡淡的光。



回首示意染醉带着人下去,我深吸了一口气。

纵然没想明白,该面对的,也得面对罢。





那日欧阳烨的手虚搭我的额间,他问我:“宛宛,你可恨我。”

我跪地不语。



今日他长身立在我对面,金冠束发,是我多年来喜欢的模样,他问我:“宛宛,你是记来了?宛宛,你是还在恨我?”

我望着他眼里汹涌而出的哀伤,只觉得心痛一波一波的漫上来,却说不出一个字。



沉默了许久,我委实看不下去他如此哀伤的模样,只怕自己一个心软就抱着他痛哭起来,只得咬牙道:“我是都记起来了,可是我也不晓得我是不是恨你,陛下不如给我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欧阳烨踉跄往后退了几步,苦笑一声,道:“宛宛,你要多少时间都可以,只是你要相信以前也好,现在也好,我对你说的那些喜欢,都不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回忆结束~~回到主线咯~~

其实欧阳烨是真心喜欢林宛宛的~~对手指~~~真的~真的啦~~

PS:下周一到周天,辰砂要去海南一整周~~所以非常非常抱歉这一周更不了文文,嗯,所以今天就再放个欧阳璟的番外吧~~么么~~

☆、番外:欧阳璟

欧阳璟第一次见到林宛宛是七岁那年,他的母妃深受太宗陛下宠爱,故而他得以同太子一道,成为安国公林太傅的弟子。

那时林宛宛才四岁,深受林太傅喜爱,又得了太宗皇帝特许,同他兄弟二人一同上学。



林家是自高祖皇帝时便权倾一时的豪门望族,林老爷子还做过高祖皇帝的老师,而林大夫也是早年追随高祖皇帝铁刀兵韧打下这万里江山。不过待安邦定国之日,林老爷子和林太傅都卸下了一身荣光,留了个虚衔在家养老。



在母妃的熏陶下,欧阳璟是很敬重这位林太傅的。当然,也很是喜欢他那古灵精怪的小女儿。

林宛宛是安国公独女,上头也就一个哥哥林颜,是太子伴读,后来林家落难时一并随了林太傅下南洋经商,再也没有回过永安。



林太傅这一辈尽是兄弟,没一个姊妹,而这些兄弟成家后,生的也全是些小子。故而,这林家独独的一个女娃林宛宛,可以说是受尽了百般宠爱,上至太婆婆下至小叔叔,都是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故而也造就了这古灵精怪的性子。



早年他还没动那般心思的,那时说到底他也不过还是个毛头小子,自是喜欢同自己哥哥和林颜玩在一块的,至于那个小小粉粉的糯米团子,少不得还要欺负几下见得她落泪了心里才畅快,这便是男娃的劣根性。



而事实上是他们谁都不敢动林宛宛半根指头,谁都晓得太傅把这宝贝女儿捧在手里怕化了。谁敢让她落了泪,那怕不止是挨一顿戒尺就算完的。

连林颜都说,他这个小子在家是半点地位都没,被他那妹妹是死死踩在脚底下的。



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林家小子那妹妹上了心,他也说不清楚。不晓得是一起摸鸟打鱼的时代?还是在他在十二阁呆了五年返回京城之后?究竟是后来林宛宛逐渐长开了,还真有那么些倾国倾城的味道了?还是本就青梅竹马,点点情意早就丝丝入了心?



但林宛宛的心上人是他五哥,他也是晓得的。

他五哥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那是把天下男人都能堪堪比了下去的。再加上又确实天赋异凛,外头还把他传的天神下凡般。估计他要是个女儿家,也该动心了。



用林颜的话说,林宛宛看他五哥那眼神,那是猫见了耗子,狼见了羊在闪着精光,恨不得两口吞入腹中的感觉。



大武民风开放,女子若是遇上爱慕的男子,倒追的也不少。

可林家千金,却是这倒追女子中的个中翘楚,也不晓得用了些什么手段把他五哥的喜好摸得是通通透透,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天气,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估计他五哥自己都还没那么了解自己。然后巴巴的为他五哥绣荷包,做吃食。



又晓得他五哥喜爱字画,便狠了命的在家练书法字画,也不知浪费了多少好纸;晓得他五哥精通音律,林家每晚便传出了杀猪般的练琴声,搅得林颜是日日无法安眠;听说他五哥多看了几眼宫里的舞姬,便是一个对时一个对时的在家跳舞。

林颜都觉得她是疯了。



欧阳璟后来想,林宛宛那扬名永安的字,名动天下的舞,大概也就是这么来的罢。

只可惜,后来她却是再也写不了,跳不了了。



但那时他五哥却是不稀罕的,许是为他疯狂的女子太多,这么一个林宛宛,也不见得能让他青眼有加。更何况,他五哥眼里,装的从来都不是儿女私情,风花雪月。

总之,那些年林家千金所作所为的种种,皆没能入得了他五哥的法眼。



然,对林宛宛来说,也还是有种锲而不舍的精神的,估计就是那种得不到的反而是最好的。到最后,他五哥估计在林家千金心中,都不止是心上人那么简单的存在了,而是一个非战胜不可的目标。成了一种信念。



或许他自己正是喜欢的她这一点罢,在什么时候都不放弃希望。





在他离开永安之前,他对林宛宛如此疯狂喜欢他五哥的举动并没多少计较,纵使或许那时他是喜欢着林家千金的。想那些日子里,他也没少为林宛宛追她五哥出谋划策。

彼时年少。



十二阁五年,整日呆在沧凌山习武,外公对他颇为严格。这样的严格,也让他养好了自幼孱弱的身体。

他离开十二阁时,外公曾对他道:“璟儿,如今你体内旧疾尽除,且练得一身武艺,回去罢。”

回去争夺那个位置。



他本没想过要去争,但是帝王之子,纵然他不争,也有人会逼着他争、帮着他争。这是帝王家族的游戏规则。

更何况初回永安,他便受命出征北疆,用了七日便平定北疆之乱。这一举太招人注目,只怕就此想低调都难。



而贤妃早已经帮他打点了诸多事宜,朝中党羽,□内侍。其实他自己都没想到,曾经听太傅说过的党羽之争、夺嫡之战会真真正正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自己,还是这纷乱中的主角。



但在那波橘云诡的日子里,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或许早在十二阁,他便清楚了。

他想,那么灵动活泼的女子,他一定要娶到她,对她好。

他想,原来他已经喜欢了她那么久。



所以他听得她在秋狩时摔断腿,才会那么的情绪失控,竟然忘了拜见父皇便冲到了安国公府。

那天林宛宛见到他的第一眼是欣喜的,他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芒。

但他晓得林宛宛是为了欧阳烨才受的伤,心中也为此狠狠的痛了痛,开始后悔自己当年怎么给她出了那么个馊主意。

这还真是一个拙劣的苦肉计。而一个苦肉计,便能打动他五哥么?彼时他为年少时胡乱出的主意自责着,自责后又有些好笑曾经的天真。



但他五哥后来是真的被打动了罢?很久以后他怀疑道。

是因为那一场令人惊艳的舞么?他看到他五哥眼中的华彩光芒。



但那应该是一场骗局,至少在那时他一直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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