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简灵回头看我，眼眶里是快要汹涌而出的泪水，还有脸上凄凉的笑容。她问我：“宛宛，你恨不恨我？你恨我罢。”
我看着她，心中种种猜测坐实后却没有了当时的不甘与无奈，只是道：“你很爱他罢。”正是因为很爱，才看不得他眼中装着别人。而我也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只有不超这个冬天的生命。当年贤妃买凶刺杀欧阳烨，她为了救他摔伤头颅，脑内积血不散，连药王都断言，她活不过三年。这些，我竟然都是到了如今才知晓。
“很爱，怎么会不爱？每年秋狩，我都央了爹爹带我去，不过是为了同他呆上些日子。我知道我是庶出，此生都当不上太子妃，但却总想着，做不了正妃也罢，只要他眼中只看得到我便好。那时，我真的以为他眼中只看得到我……只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呢？宛宛。”简灵望着我，眼睛却有些恍然，仿佛陷入了淡淡的回忆，轻声道：“那年枫叶很美，秋狩结束，他陪我去看红枫，末了却笑着对我说，他晓得一个小姑娘，偏偏喜欢桃花那么俗气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品味。他说那样的话，却是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和表情，他说要是每年秋狩她也能来就好了，只是她那么娇气的人，这里整日兵荒马乱的样子，少不得磕磕碰碰，到时候要是受伤可怎么办……我从没见过他用过那样的语气，有过那样的表情。我知道那是在说你，那时我心里闷闷的都是痛，却没想到第二年你便来了……我从未见他那么开心，眼光在围场四处搜索，我知道那是在找你，他看到你时整个眼睛里都是笑意。”
我听着简灵的话，心中突然酸涩，突然就想起那些一心一意喜欢着欧阳烨的日子，却没想到，那些日子，他却和我有着一样的心意。
“后来他娶了我，却从未碰我，呵，他是为了报恩罢。他只看得到你，我也好，司马承徽也好，这后宫的任何一个女子也好，他便是看也没正眼看过一眼的罢。”简灵说到这里已经开始哽咽，下面的话便有些说不下去，却还是咬着下唇继续对我道：“所以我真的不甘心……那日欧阳璟送了竹枝屏风给你做贺礼，便是我拦下的，模仿了他的笔迹又写了一封信，放在一起托人装作暗中送给你，然后故意被殿下发现，让他误以为欧阳璟和你有私，要带你走。”说到这，简灵凑近我，表情莫名，她说：“宛宛，你知道么？他竟然真的信了。他果然很爱你。”
简灵放大的面孔就这样在我眼前，她眼中波涛汹涌。我脑海中炸过那晚的种种，那时欧阳烨问我：“我不可以，欧阳璟才可以么？！”心头仿佛突然压上了一块巨石，我艰难的开口：“为何现在要将这些都告诉我？”
简灵偏过头，望了望红墙外头有些青灰的天空，表情又恢复方才的凋零，淡漠的开口：“宛宛，我说我都是为了他，你信么？他那么喜欢你，当年你失踪后拼了命的找你，不吃不睡，但凡有点你的消息，便一定要亲身去寻，半年便跑遍了大武全国…….当年的事他都晓得，却不罚我，登基后还封我为德妃，却再也不来看我。我在太子府整整呆了两年，却是一眼也没再见过他……直到后来你进宫，我方才再看到他，可他还是不愿同我说话。从前我救过他，他不伤我，便这样来罚我。可是，我倒宁愿他伤我……”简灵说道这里，便又开始哽咽。
看着简灵的眼泪，我突然不晓得该说什么，也不晓得该有怎样的心情，只是坐在这院子里安静的听着她说。
其实这一天都是这样，她说，我听。
最后简灵对我说：“宛宛，是我要求来这里的，就算是赎罪，我已活不过这个冬天，你恨我，原谅他，好不好。我只是不想看他难过。”
我在这里坐了一整日，简灵说了一整日。那些过去的日子便在这深冬的某一天伴随着呼啸的寒风从我身边顷然而过，那些我曾经快乐的日子，刻骨的爱恋，和伤痛的回忆。
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去看看欧阳烨。
这夜，我做了百花莲蓉酥并着冰糖银耳羹往未央宫的含冰殿去——这是欧阳烨做太子时便喜爱的甜品。
深冬露重，一路走来，淡粉的裙摆上头竟然有了不明显的水痕。而虽然穿了前几天才从内务府送过来的雪貂披风，我的手，也有些微凉。
立在含冰殿门口，屏退了要去通报的下人，我悬手放于朱红色的大门之上，却不始终提不起推开的勇气。
大殿里头灯火明灭，我站在外头看了半响，听得江冷的声音自门后传来，带了丝惊讶和不可思议：“什么？！随他去？！你明晓得惠王计划夜闯皇宫，你说随他去？！”
这话里提到了欧阳璟，又提了那个“夜闯皇宫”我便真的皱了眉头，于是立在那里，打算听下去。
“不然呢？”欧阳烨的声音徐徐响起，有些虚弱的无力，好似无奈，亦夹杂了些悲凉，同以往任何一次我听得他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难道还如曾经一般束着她在身边，反而害了她。”片刻的沉默后，便听得他又道：“七弟喜欢宛宛多年，将她交与他手上，他必会珍惜。这样，我也好放心。”
“那陛下呢？让欧阳璟带娘娘走，你可舍得？”不等欧阳烨话落音，江冷便出口，声音有些急切，情急之下语言中没了我常见到他对欧阳烨的恭敬，反倒好像有了些莫名的怒气般，对欧阳璟也开始直呼其名。只是他们这样的对话却是让我心中一颤，端着餐托的手居然也开始有些颤抖。
“阿冷……”只听得欧阳烨叹了一口气，道：“如果可以，我倒愿意是自己来带她走。”
他这话让我心头一抖，瞬间已有万种滋味自心头掠过。他们的声音隔了门板传来有些微弱，于是我便又走近了几分，倾着身子靠近门缝。只听得欧阳烨又道：“阿冷，那个时候她为人陷害，离开太子府。我找不到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那时我就在想，是我对不起她，又期望若是没有这些牵扯纠葛、朝堂恩怨，有一天，只得我和她二人携手天涯，那该多好……如果真能那样，我此生也无求其他了。”话道最后，欧阳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是浓厚的无奈。
“只是陛下曾在先帝面前立誓，此生定要代他承袭下这世代江山，庇佑我大梁子民。”此时江冷出声打断，又道：“所以，陛下便放任惠王的计划，让他入宫来把娘娘带走？”
“……”欧阳烨的声音有些轻，这句话我没听清，只得再往门板上靠了靠，隐隐听得他说：“那时我喜欢她，便想着一心一意待她好，把她留在身边护着她……可是如今她这么恨我，将她困在这深宫，我更不忍。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了她和七弟，也让她可以快乐一些。”说完，只听得他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对江冷道：“让他们走罢，到时就说…..就说曦妃娘娘殁了罢。”
他今夜好似万般无奈，全然不似以往我认识的欧阳烨那般果决犀利，反像极了那些我在话本子上看到的情伤深重的书生。
端着一盘子点心，听着欧阳烨和江冷的墙角跟，我心头万般滋味一过，却是有些委屈起来。这样想着，那里头的声音又微弱起来，便更加的要凑近了去听，谁料手上的托盘却突地撞到大门上，“嘭”的一声惊了我一跳。
当然也惊了那里头的人。只听得里头江冷一声呵斥“谁？！”那大门竟应声而开，“吱呀”一声，殿中两个颀长清俊的身影便映入我的眼帘。
那二人见得是我，显然也吃了一惊。特别是江冷，顺势袭来的掌风被硬生生收回，逼得人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欧阳烨看着我，估计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里出现，还来听了他的墙角跟，眼中划过掩饰不住的惊讶，片刻后化成汹涌的感情。
他看着我，眸子幽深黑暗。
我亦回望他，这些时日不见，他清减了许多，眼下一圈重重的黑影，只是坐在那里的身姿依然如松如柏。他变化其实不大，一张脸同以前一样的好看，好看到我只消看一眼便不打算挪开眼睛。其实距离上一次见他也并不算久罢，我却觉得，我们仿佛已经分开了很久一般，这样的相见，都让我心头酸痛，好似深闺等待的妻子，终于见到远行归家的丈夫。
想到这二人方才的话，我稳了稳心神，想着怎样也不可输了气势，于是端着盘子走了上去，几步走到他的书桌旁，将盘子重重往书桌上一放，指着那碗银耳羹咬牙道：“喝了！”
待我出声后，江冷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闪过欣喜，忙躬身告退。
江冷离去，这大殿里便只剩下了我同欧阳烨二人。欧阳烨静静的看着我，眼中心绪毫无掩藏。我心中叹一口气，想说了吧说了吧，谁先说不一样，更何况我今夜来，本不就是来说这些了么，更何况刚才我在门外头都把他的话听完了，如今我先说，也不算吃亏。于是扯着袖子掩唇亲咳一声，打算开口，却见得欧阳烨突然伸手包住我的手。
温热的体温传来，我才发现我的手早已冰凉。
我突然就失了语言。
一时间我们竟相对无言。
默默的为我暖了手，欧阳烨转身对着食盘，执勺去喝那冰糖银耳羹。我方才反应过来，忙去按他的手，急道：“别喝，凉了。”
欧阳烨却没停下勺子，喝吧一口回头看我，勾唇道：“是你做的？”
我呐呐的点头：“嗯”，又想着可不能让他再喝这凉的了，忙伸手去端回那碗银耳羹，道：“我方才在外头站了许久，没想都凉了，我去热热。”话说便呆住了——这不是自己都招了听墙角的事。
欧阳烨看着我，眉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却是端回那碗银耳羹当着我的面喝了个精光。
我被那笑弄的有些莫名，只觉得他这是笑我偷听呢，可心头又着急他竟然喝了这么凉的东西。还没看口便见得他眼中笑意尽了后的落寞，便想起刚才他同江冷说的话，刚才的委屈也扑面而来，也顺带记起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于是竖了眉头拿了点气势道：“你不要我了？”可惜这话的第一个字出口便没了气势，听上去反而像被情人抛弃的小女子。
这话落音只见得欧阳烨眼中伤痛一闪，失声道：“宛宛。”
我叹口气，盯着案几，有些委屈的道：“我都没有不要你，你居然不要我了，枉他们都来帮你说话，枉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也罢，我走便是。”说完便作势要走，还没迈出步子，便被欧阳烨站起来拉住手腕，目光里是不可置信的惊讶：“宛宛，方才你说什么？！”
方才他坐着，我没觉着他瘦了多少，如今一站起来，才晓得这人这些日子竟是把自己折磨成了这么一番模样。我心中生疼，只怒道：“说什么！说你敢不要我，我就跟你没完！说你以后若是再像这样不好好吃东西，不爱惜自己，我就不要你了！”说完便恨恨的盯着欧阳烨的眼睛，心理面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心疼。我心头想，罢了，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人手里了。
欧阳烨眼中情绪翻涌，好似把喜怒哀乐都转了个遍，才不确定的开口：“宛宛，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恨…..”
未等他说完话，我走上前去轻轻的抱住他，把他要说的话都压了下去，然后将头抵在他胸前，缓缓开口：“以后你若是对我不好，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我听着对面人的心跳良久，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重重的敲击着我的耳膜，然后我感觉到欧阳烨的手臂缓缓环住我，耳边温热的吐息有些许凌乱，他说：“那以后我全都听你的，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截止到此，正文就完结咯~~
谢谢各位亲的支持~~鞠躬~~再鞠躬~~再再鞠躬~~~
PS：后面可能会有一个小小的番外哈~~：）其实这个男主女主，我都还是喜欢的~他们在早早的时候就喜欢上对方，只是他们都背负了一些东西，于是用了冗长的时光来学会珍惜和原谅~~也希望亲们能喜欢这两个或许不懂事过的孩子(*^_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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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烨眼中情绪翻涌，好似把喜怒哀乐都转了个遍，才不确定的开口：“宛宛，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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