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迪小姐?”来这府里时间不长,又身处这闭塞的偏院,这名字倒是没怎么听过的。

“姑娘不知道么,迪小姐可是咱们这府里最得宠的人。”小丫头道。

“你家王爷不是没有姬妾的么?”难道传言有误,欧阳璟并非守身如玉,而是姬妾成群?



“姑娘有所不知,王爷虽无妻妾,却独对一名女子极好,就是这迪小姐。王爷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反正到现在,还没见过王爷有拂了迪小姐意思的时候。而迪小姐喜欢王爷,那是众所周知的,所以现在大家都在猜测,指不准什么时候,这王府就要办喜事了。只是不过……”

“只不过什么?”见她话尾有些犹豫,我好奇道。

“只不过,不晓得王爷能不能放下心结了,迪小姐毕竟是……”



“萃月!”

大眼姑娘正要解释,却被门外路过的一名年纪稍长点儿,领头模样的侍女怒目呵斥住。

唉,正是关键时候,可惜了。



“才入府多久就开始嚼舌头,什么时候要割了你那多事的舌头才晓得安分么!”那侍女一边训斥着这大眼丫头,一边踏进门槛。

被这老侍女一吓,小丫头顿时萎了下去,双肩有些微抖,大眼里也盈了一层薄雾。

屋内的其他几个侍女也顿时都福低了身子,不敢多说一句话。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结冰。



“算了,也怪不得她,是我多嘴。”被这突变的气氛扰的心头不爽,更有些看不惯那小丫头被训斥,我皱眉道了一句,然后便偏头对着镜子独自理起衣袍边角处的褶皱来,不去看那黑脸老侍女。

我这一动,原本低头等着挨训的丫鬟们也都默默的来帮着我理袍边,一时倒是没人去搭理那站在门口的老侍女。

“姑娘严重了,小丫头不懂事,哪能怨到姑娘头上去。”那大侍女见我面色不善,扯了一抹笑容诺诺的客套了几句便赶紧出门而去。



看了看镜子里面的自己,淡粉的抹胸长裙缀点点桃花,外罩同色锦袍,略宽的腰带束腰后颇显腰身,袖子也是比寻常衣物的袖子更宽大了几分,微微坠地。青丝被斜斜的绾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支金步摇。面上施淡妆,左方眉梢贴一枚桃花花细。

看来果然是人靠衣装,以前在十二阁染醉也曾说觉着我长得好看,我对此从来是嗤之以鼻,要比好看,谁能比得上魅舞。

不过今日看着镜子里的人,我竟真的还觉得自己有些味道了。

“你们看,是不是媚而不妖,娇而不嗔。”我自己口中吐出这么一句话,刚说出口便笑了,顺便自己先寒了一个。



旁边一名丫头见我笑,也放松了情绪道:“要我看啊,姑娘今日,倒是有那么几分烟凝姑姑的味道,不过姑姑美得魅惑人心,叫人不敢逼视,姑娘虽美,却更亲切了些。今日这般,倒像是桃花里走出的仙子了。”

“嘿,你倒是会夸人,也不怕你家烟凝姑姑听到你拿她同别人比较会怄气。”我笑道。

“哪有,奴婢说的可是实话。”

“是呀,姑娘本就好看,能同姑娘相比,又有什么可怄气的。”

到底是年少的姑娘们,几句话一开头,又活波了起来,一下子几个丫头便开始叽叽喳喳了,也不见得再有刚才的拘束,你一句我一句的,最后甚至笑作一团。

顿时,我这房里一团喜气。



不过听到这几句奉承话,我心中却抖了抖。

烟凝那可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同她长得像我还真没想过。不过今日倒也是奇了怪了,一会儿子像这个又一会儿子像那个的。

摆摆手,我道了句:“好了好了,收拾完了便出发罢。”便带着一屋子丫头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顶轿子早已候在那里,让我们意外的是,烟凝竟然也在,婷婷的立在院子里守着,身边站着刚才那老侍女。

她怎的不直接在我们要去的地方等着,居然亲自来接了?

而平时,烟凝还是有些架子的。



见我出来,烟凝呆了呆,面色微微有些泛白,嘴巴张了张又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被她这反映弄得有些无措,赶快低头把自己好好检查了一番,看看有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可审视了半天也没发现今日我哪里有何出格了,衣服首饰都是按的王府普通舞姬的礼数着的。

算了,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我带着身后的小丫鬟们对她恭敬的施了礼,道了声姑姑。



行完礼,便听得魅舞、青枝她们出来的声音。我转过头去,青枝依旧是白衣似雪,如果她的人一样冷漠高傲,见着我,先是一怔,而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便径直上了轿。



魅舞则是一身火红纱衣,像极了一只生命力勃发的蝴蝶。一看到我就快步走了过来,捏了捏我的手对我笑了笑,低低的道了声:“别怕。”我心中顿时一阵暖流流过,见她在这二月的倒春寒还着这么凉薄的纱衣,不由道:“你别冷着。”

环视了一圈,却没见染醉,魅舞看出我疑惑,解释道:“人家先行过去了,同我们自是不一道的。”说完轻哼了一声。



我有些不解,也晓得上次的事她还没释怀,正打算劝解两句,无奈被烟凝打断。

“好了,都上轿罢。”烟凝抬步上了最左边的轿子,漠然道。

我只得同魅舞相视一笑,便分别进了轿。



轿子一路前行,出了偏院,我不由撩开轿帘好奇的朝外看着,这还是我到这里许久第一次离开偏院,说实话,来惠王府这么久,我都还没看过这王府究竟长何模样。

只见我们穿过一大片花园,二月初的样子,却已是有不少花儿打了花骨朵儿,更有些已是早早的就开放了。

而后轿子又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皆是灰黑色高耸的屋墙,在那走廊里又行了十几分钟,旋身由一处侧门进入,便停在了一方宽阔的院子外。



从宽大的院门朝内看去,院子的西南方是一大片荷塘,如今才二月出头,荷塘里只有些许残荷耸拉着枯黄的叶子,荷塘上修了回廊亭台,颇为雅致,边上绕了一圈桃花树。东面亦然有一小片的桃花树林,已有不少新芽打出,林子里放了几方汉白玉制的桌凳。

院里的主屋修的很有气势,大门未闭。



今日,便是在这里决定我四人的命运么。



一边想着一边从轿上下来,却见得几个太监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殿下在里头等着几位呢。”一名长相清秀的小太监道。

听得此话,我们几个不由面面相觑。



烟凝表情复杂,却并不吃惊。

我晓得为何今日会是她亲自来了。





进了正院大门,我们便被接到主屋候着。

主屋内正前方隔着一扇屏风,屏风后是一个高高的台阶和半圆形的隔断,将主屋分成了两个区域,我们依令跪在屏风外,等着欧阳璟传召。

跪了许久,我的膝盖甚至都有些疼痛了,终于来了个稍微上了年纪的大太监,通传到惠王来了,让我们等下依次进去,切莫失了礼仪。



我脑中的某根弦“砰”的就断了。

感情惠王他老人家才刚来啊,是谁说的殿下都在屋里头等着了!

害我跪在外头半个时辰动叶不敢动,人都僵化了,这不坑爹么!

狠狠的朝那屏风里头瞪了几眼,若我眼中有刀剑,定是已飞进去将里头那胡乱通传的小太监乱刀砍死了。



同时又有些坏心的猜测道难不成欧阳璟刚同那迪小姐在一起,二人郎情妾意难分难舍,故而才姗姗来迟。



正胡思乱想着,便见得青枝已进了屏风那头。竖起耳朵听,却听不到屏风后头的任何动静。

又默默的跪了半响后,青枝出来,魅舞被带了进去。我抬眼去看青枝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迹象,本想问问她惠王究竟长何模样,是不是像传说中的冷漠犀利,哪知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站在一旁的太监呵斥住,只得闭嘴。



青枝一出来便被太监接走了。我在外头跪的膝盖发麻,耳边也好似有嗡嗡的响声,只觉是昏昏然。

在我差点睡着之时,终于等来了通传的声音,慌忙中想要站起来,却腿脚发麻,竟然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刚出来的魅舞见状忙小跑过来扶住我,低声道:“没事吧?”我摇摇头,目送她离去。回身揉揉膝盖,抬眼便看到那大太监眼中的忧虑之色,对他笑了笑,道:“公公带路罢。”



进了内屋,只见烟凝正恭谨的坐于一方瑶琴后,离她几步开外垂了一幅珠帘,几个丰神俊朗的侍卫分立在两旁,绰绰珠帘后有一个斜于椅背坐着的身影。

想必那珠帘之后坐的,就是惠王欧阳璟。



说实话,我对这位传闻中的惠亲王还是有那么几分好奇的,毕竟是手中握着我们几个生死的人,而在这大武的八卦舞台上,他又是那么一个响当当的角色。

也不晓得,这个亦正亦邪的人物,究竟是何般气度。



可惜了帅哥隐于珠帘后,我心中不由暗叹一声遗憾。

正想着,便又要被人带着跪下,我偷偷揉了揉腿,膝盖早已痛的针扎般,却听得一个声音传来:“就让她站着罢。”

我的心“咚”就沉了下去。

烟凝脸皱了皱秀美的眉,并没说话。



我想,这声音,我该是听过的。

也不晓得以下犯上,冒犯亲王,是个什么罪。

也不晓得,这人,还介意不介意我踢过他一脚。

也不晓得,吃了我一碗冰糖银耳羹,算不算得有点交情。

搞了半天,这正主原来我早见过。



我闭了闭眼,脑海中闪现的只有四个字——有眼无珠。

竟连欧阳璟都能认错,用脚趾头想想也晓得侍卫咋可能长成这样,那厮细皮嫩肉跟晟皓一个德行,明显一看就是个官二代的造型嘛。



心头正发杵,只见得烟凝起身施了一礼道:“她便刚才奴家提到的苏眉儿,性子倒还乖巧,也就是难通才学了些,比起其他几人总还欠点,殿下您看……”

话外意思很清楚,不用污了殿下您的眼了,此女甚弱。



可惜欧阳璟怕早见过我的水平了。

也罢,在劫难逃,还是想想离开这惠王府我到底咋办吧,是开个点心铺子呢,还是饭馆呢?可惜没有资本,也不晓得永安的酒楼招厨娘的多不多。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

听见珠帘后的声音道:“是么,既不善琴曲…..也罢,晏喜,就让她来墨玉阁伺候一日三餐罢?”这话,是对着立在一旁的大太监说的。

此话一出,立在一旁的烟凝摇了摇,有些吃惊道:“殿下……”却未得回应。

那叫晏喜的大太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立马恭敬福了福身子,道了声:“是。”



看着众人皆有些纳闷的反应。

我心下一惊,我这是,留下来了?

不过,又好像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桃枝

从这院子里出来,我便随着晏喜去墨玉阁。



墨玉阁位于王府正南方,同欧阳璟寝殿离得很近。

来的时候被直接带到偏院,未能看到这王府的风格样貌,今日我也算是第一次见识了这王府的奢华。

都晓得两年前欧阳璟失了宠,帝却念及旧情,连爵位也未削,亦未将他贬到那些鸟不生蛋的不毛之地,而是让他到京郊别院自省。



这别院,据说是欧阳璟16岁生日时太宗皇帝御赐而来,而两年前欧阳璟被贬黜时,又耗费了巨资将其再度修缮扩大。

这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受罚。



如今我看这府里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汉白玉的石阶路面,处处是名家设计而来的园林景致,果真是奢华的很。而最让我有些讶异的是,这惠王府,竟四处都种满了桃花。

在我大武,官家世子中素来兴盛一股清雅文人之风,往往家里头不是摆设兰花就是种竹,以君子自称,而这些个桃花儿杏花儿梨花儿往往是市井百姓所爱之物,特别是桃花儿,更添了艳俗之名,那是凡有些讲究的大户人家嗤之以鼻的。

却没想到,这欧阳璟,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



这点,倒是和我有那么几分相似,我对这颇有些艳俗的桃花,亦是心生喜爱的。

为此也没少遭晟皓奚落。



下午时分,我便被带去了墨玉阁。

路上晏喜嘱咐我,墨玉阁是惠王的书房,殿下常在此处理各种事务所用,亦是平日里惠王呆的最多的地方,让我务必好生伺候着。

我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谁都晓得欧阳璟早被剥了官职,也不晓得还有什么事务需要处理的。



不过接受了由舞姬到厨娘的身份转变,我还是诺诺的应了晏喜各种繁多冗长的叮嘱。

想来有一技之长确实有好处的,看来那晚银耳羹也算救了我,做不了舞姬,还可以做个厨娘丫鬟。想到这不由又担心起染醉她们来,也不知她三人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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