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心思。

师无相几人到底是新科进士, 对如今的新形势要更清楚了解。

那些能主理乡试、会试的官员,就算心思有异,却也不是空有学识之人, 文章好坏一眼便知, 不可能会喜欢这种花团锦簇的虚假东西。

而那些夫子因为嫉妒他们几个堂上成绩亮眼,明摆着要给那些不知事的学生下套,这种文章不费劲,写多了就会自然而然形成习惯,就算调整过来,却也还是会给师无相几人添麻烦。

很不好,师无相现在就有被麻烦到。

被训斥了一通, 师清越倒是没什么不情愿,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文章了。

师无相鲜少发脾气,更是从未对家里人说过重话, 没想到在教学时居然会这么凶,说话更是不中听,但看师清越那样竟是习惯的样子。

一时间屋里都没动静了。

师无相眼神扫过屋里的众人, 师张氏纳鞋底更使劲儿了,练字三人更是头也不敢抬,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踏实。

他无声勾唇。

瞧瞧“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师清然写了好些字, 刚将笔放下,试图歇歇手腕, 就听到师无相轻咳一声, 她立即慌乱地重新拿起笔来,大气都不敢喘。

“阿相,我想跟你说说话。”元照将所有人的样子尽收眼底, 他轻轻拽了拽师无相的袖子,“阿相~”

“好,跟你说话,你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笔画都是对的。”师无相轻声夸着。

自然,这是他唯一能夸出口的了。

毕竟,尽管元照这两年都有练字,但毛笔字难写,他只能一笔一划的写,像上次离家出走留的信就很潦草,应该是着急的缘故。

但尽管是这样,元照也很满意了。

总比没得夸要好太多啦!

他一说话,屋里的气氛陡然一转,瞬间就松快了不少,然然也敢放下笔歇息了。

“我的手腕都不能像你那样转,所以我总写不好,只能一笔一笔的写。”元照说着还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他揉。

“没关系,慢慢来,熟能生巧。”师无相边揉边说,“一笔一划的写也很可爱。”

“你以前都不会这样夸我。”

“胡说,我每天都在夸你。”

“是吗?”

“对……”

屋里虽然只有他们两人的说话声,却是带着温馨与惬意,屋里还有清甜点心与茶叶的味道,热烘烘地,让人昏昏欲睡。

师无相因为胃口不佳,晚饭并没有吃多少,这会也觉得有些饿了,便将酸甜的点心都扫空了。

“阿相,你不是不爱吃吗?”元照微微皱眉看他,胃口变得这么快,难不成是生病了吗?

“偶尔也会想吃,刚刚就是偶尔。”师无相笑笑,没和他多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的事,就像是有妊娠反应的他一样。

不是生病就好。

元照剪了剪烛芯,火苗又往起窜了窜,屋里就显得更亮堂了。

师张氏把鞋底收好,开始招呼其他人睡觉,“时辰不早了,都各自回屋里去,想睡就睡,不睡就看书,不许在这里打扰了。”

“哥哥……”沅哥儿扭头看他,巴掌大的脸上带着委屈。

“娘,让他在这玩一会吧。”元照立刻开口留他。

师张氏无奈的叹了口气,把师家兄妹给带走了。

元沅立刻跑到元照面前,爬上榻把自己挤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要在这里睡吗?”元照摸摸他额头,没觉得烫。

“我不能再和哥哥睡了,我已经长大了,就是还想在这里再玩会。”元沅说着还很老成的叹息了一声,“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元照狐疑歪头,这是说什么呢?

元沅继续说道:“我悄悄去医馆打听过了,大夫说刚有娃娃,不能和阿相哥哥睡觉,但伯娘说你们必须得在一起睡觉,我心里很担心啊!”

“你还担心上了哈哈哈……”元照没忍住笑出声。

“啊!担心啊!大夫说你们一起睡觉会对娃娃不好,我是听不懂了,但我知道不能让你们一起睡觉。”元沅说得那叫一个殚精竭虑,实则也没担心到对的地儿。

师无相解释道:“我们睡觉都很老实,不会对宝宝不好,你别担心,晚上要早点睡觉,不然要长不高了。”

“那我就放心了,哥哥我去睡觉了。”元沅仅仅思忖半息就决定抛下元照离开,阿相哥哥都说没事,那自然是长高更需要担心了。

“夏莲送阿沅少爷回屋。”

“是。”

待屋里只剩他们之后,元照忍不住笑了起来,“听清楚了吧?睡觉老实些,你也不想沅哥儿跟你闹脾气吧?”

师无相笑笑没说话。

沅哥儿如今也是胆大了,再不像之前那样,会可怜巴巴的让他跟元照道歉,说凶他也可以……现在都学会冷哼冷笑了。

“我也想躺着了,总这样坐着我腰腿难受。”元照微微叹息。

之前不知道怀孕时,他事事都能做,偶尔还会亲自洗衣做饭,端盆擦脸,但自从知道有身孕后,身体就突然开始这不舒服,那也难受了。

烦得很。

师无相扶着他起身,让他活动腿脚,“你躺着去,我等下给你捏捏。”

“好。”

师无相招呼婢女端来洗脚水,给元照擦洗过后就开始伺候他,捏捏腿,捏捏肩,小心避开了后腰的位置。

元照平躺着,稍显疲累的腿很快就得到缓解并昏昏欲睡了。

“不捏了,困了……”

“好,那就睡觉。”师无相将床帐放下来,把离得最近的蜡烛吹灭,得到信号的婢女就立刻进来把外屋的烛火熄灭,悄悄离开了。

元照侧身窝在师无相怀里,为了能更亲近些,更是双|腿都交|缠在一起了,他一只手顺着师无相松|垮的里衣伸|进去,摸到结实的肌理和温热的皮|肉,才安心睡去。

.

之后,师无相趁着休假时把徐玲几位都请到家里来做客,更是亲自做了几道菜表示欢迎,他虽然没有在席间坐,态度却是摆在明面上了。

自从师家搬到县城,除了那几位亲近的友人,就没有人到师家做客过,而徐家等得师无相这般款待,可见情分不同,不用多想都知道是那位正君的功劳。

一时间好些人都上赶着和徐家等交好,为的就是想攀上师家。

师无相多少知道些,但他也没太理会那些声音,毕竟他还在明曲县,由郑县令管着,他自然得放尊重些。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县城的书院也尽早放了假,师无相这才不用再起早贪黑地来回折腾。

就在他们准备走时,一位夫子带着学生闯进了他们宿舍。

“师先生,就算您如今炙手可热,也不能任由你的学生欺负我的学生吧?”

一句话,成功让他们四人都黑了脸。

之前师清越被当出头鸟,师无相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暗暗撺掇他写花团锦簇的狗屎文章的人,他们不过略施手段,幕后主使就找过来了。

师无相故作惊讶地看着他,“赵夫子是何意?我的学生我了解,绝对不会做不堪之事,其中是否有误会?”

“误会?你的学生为何要辱骂我的学生,将其所书写的文章批的一文不值,这难道不是变相侮辱吗?”赵夫子冷笑,眼睛死死瞪着他,“你就算学识渊博,却不代表你的学生也能当夫子!”

“赵夫子急头白脸地找来,我倒是也有一事想问你,听闻赵夫子的学生到处指点其他学生书写文章,直言所有的文章都得花团锦簇辞藻华丽才行,否则难被考官看中,此事是真是假?”师无相淡声询问。

程度也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录,时不时和另外两人交换个颜色。

赵夫子心虚一瞬,转而收敛情绪嗤笑一声,“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学生有聪慧就有蠢笨,若是有人听信蠢笨之言,那也是蠢笨之人!”

师无相掀起眼皮看他,声音冷得可怕,“我不管什么蠢笨还是聪慧,如果你的学生再敢与我的学生胡说八道,我一定会撕烂他们的嘴。若是赵夫子无法教授学生书写正确文章,不如我书信一封到盛京,也好过你成日误人子弟!”

“师无相你莫要欺人太甚,居然还敢威胁同僚,你是疯了吗?!”赵录有些害怕,却坚信师无相不敢如此。

师无相上前一步,随意为赵录拢了拢衣襟,他压低声音道:“如果你们学生再敢对我弟弟胡言乱语,莫说他们往后功名之路难走,便是你的青云路也会崩塌,赵录,你且试试与我对着干。”

虽说他只是残魂魂穿,但无法改变师家是他的血亲,他对师清越比寻常学生严厉百倍,就盼着他能前程似锦。

他倒不是怕师清越会学坏,但总有这种不长眼的添乱,自然也是无心学习。

师无相嫌少以权势压人,而此时这番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不允许有人随意打乱他的规划。

一瞬间,赵录竟是呼吸急促,整个人也颤抖起来,他当然不会怀疑师无相说得是假话,不过是让学生欺骗他弟弟两句,竟是把他给惹恼了。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不敢再多言,带着学生灰溜溜离开了。

“瞧他这德行,当咱们好欺负吗?”程度忍不住嘲讽,“气冲冲就找来了,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胡禄亦是气愤,“他这是理亏,否则早就要闹到山长那去了,我早就告诉了学生不许和他们的学生来往,尽捡着面嫩的欺负。”

他们如今也来书院两年了,那些老东西竟还只会欺负他们,真以为他们好欺负呢?

“今日给他些警告,应该是会消停些,之前为着彼此的脸面没多言,倒是让他们得意几分。”傅英也面带嘲讽。

他们便是太体面了些,才由得这些人胡闹。

师无相倒是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了,“好了不说这些,倒是你们,真不到家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让小厮来接就是,天寒地冻地何必晚上回。”

师无相问他们几个。

傍晚才放假,顶着寒风赶车回镇上,怕是要天黑才能回,不如在家里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再回也是一样的。

傅英有些意动。

胡禄道:“我不能歇,得尽早回去,否则我娘要等着了,你们两个倒是可以歇一晚。”

“也行。”程度应了,反正他早回晚回都一样。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年后再见。”胡禄笑说完就上了马车离开了。

他家里稍微特殊些,他和娘相依为命,成为进士后倒是也找了婢女伺候,但这么久没回家,他心里总是惦记。

师无相看向程度和傅英,“走吧,回家。”

期间又下了一场大雪,院里的积雪都被清理的差不多,只剩他们之前堆的雪人,不过也不如刚堆那会好看了。

“几位爷回来了。”苟一识趣叫人。

“吩咐厨房多做些饭菜。”师无相说。

苟一笑了起来,“正君猜到您要带几位爷回来,提前叮嘱过了。”

“我小嫂子还惦记着我们呢。”程度故作夸张的感动着。

元照的胎也满三月了,稳妥之后师无相就没再刻意瞒着,亲近的人已经都知道了,程度几人自然也不例外。

“还没进屋就听到你说我了,屋里备好热茶了,快来喝吧。”元照掀开厚重的门帘喊了一声,言语间带着些笑意。

“就来!”

元照转身示意婢女们把茶水点心都摆放好,紧接着师无相就带着他们进来了。

家里顾及着元照的口味,点心果脯倒是没少买,且冬日里放得住,凡是出门回来的都会带一些,吃都吃不完,倒是让程度和傅英也占光了。

“快坐,饭菜很快就好了,我想着阿相得邀请你们,特意让他们提前做的。”元照说着晃了他们一眼,“胡大哥呢?”

“他先回家了。”师无相说。

元照便没再多问,毕竟家家户户情况都不一样。

来都来了,程度和傅英自然得好好关切元照一番,不过也很有度,没让他觉得不舒服。

吃茶闲聊的间隙,饭菜就做好了。

下人们把饭菜都端上桌,十菜两汤摆放了满满一桌,这规格,便说是要吃年饭了都没问题。

“这样丰盛,我俩都要不好意思了。”程度嘴上这么说,面上却是欢喜的很,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都没有。

“难得回家一次,当然得吃好喝好。”师张氏笑说,“自己家别客气。”

吃饱喝足,三人便到会客屋去了,虽不算把他们当客,但毕竟也天黑,屋里都是哥儿和姑娘,总是要避嫌的。

去时自然也没忘了把师清越带上。

“如今的文章倒是写得还像样。”程度不住点头,想到什么又再次叮嘱着,“你大哥为了你可是和赵录撕破脸了,你可要机灵点。”

师清越微微瞪大眼睛,“我知道了……”

傅英垂眸抿了口茶,“怎么就清越用功,不是说然姐儿和沅哥儿也在上学堂吗?他们不用练字吗?”

“自下雪后就没去过学堂,最近都是在家中练习,向来应该是白日里练习过了。”师无相说。

“原来如此。”傅英没再多问。

三位同进士盯着一位小秀才,硬是看着他写了两篇文章才放过他。

师无相更是言辞犀利,直言他如今算是有人样了,听得师清越呲着大牙乐,权当是夸他了。

两篇文章写完时辰也就差不多了,师无相将他们带回房间休息,又叮嘱婢女们拿些点心给他们送去,省得夜里饿,便回屋陪元照了。

元照已经在被窝里躺着了,看到他回来立刻拍拍身侧的位置,“快来,我都给你暖好了,快来睡觉。”

“热炕本身就是暖和的。”师无相说完就见元照隐约有要恼的意思,赶紧接话,“但你能想着我,我很高兴。”

元照又高兴了。

师无相脱掉外衣躺下,转身将他抱进怀里,一手轻轻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回头得买些杏仁油给他擦肚子才行。

“你拍拍我,我快要睡着了。”元照轻声说着,额头抵着他胸口,能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这让他感觉到踏实。

师无相便抬手轻轻拍着他后背,嘴里还不断发出哄孩子的哦哦声,声音很轻,元照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

元照醒来时程度他们已经在准备走了,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穿戴整齐到外面去送,寒风吹动着衣衫,仿佛要把骨头也冻掉。

“路上注意安全。”师无相耐性叮嘱着。

“回屋吧,这就走了。”程度和傅英透过小窗和他们招招手,马车就行驶走了。

外面天寒地冻的,元照只吹了一小会冷风就有些哆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躲回屋里休息了。

寒冷会使人懒惰,再加上元照有身孕,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年节的事就没再让他操心,一切都是师张氏带着师清然做的。

小姑娘如今十五岁,虽然听着小,但也已经不小了,也是能嫁到别人家当妻子管家的年纪了,所以师张氏才要把家里这些事都教给她。

“年后你二哥的婚事就能定婚期了,等他的事都好了,娘就该给你张罗了。”师张氏边纳鞋底边说着,“之前你大哥给了我一百两,你和你二哥一人一半,娘都给你们留着呢。”

师清然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向来懂事,此时也没因为平白得了五十两高兴,只是忧心道:“那是大哥的银子,如今嫂嫂都有身孕了,我和二哥哥怎么好拿他的银子!”

“这事是你大哥夫夫商议过的,照哥儿没意见,他得的赏赐娘也不要,都让他给沅哥儿留着,各为各的弟妹,很公平。”师张氏轻声说着。

师清然这才放心些,不管嫁给什么人户,都得自家厉害些才不会挨欺负,娘给她这些银子都是她日后的依仗。

“你两个哥哥顶事儿,娘一定得给你说个好人家,必不会叫你吃苦受委屈。”师张氏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看着她慢慢长大,就像是看着从前的自己。

但她不是那种恶毒的父母,她要想尽办法给孩子最好的。

师清然很懂事,眉眼弯弯道:“我知道,我都听娘的。”

母女两人的谈话被元照听去,他没再进屋,转而跑到元照屋里抱着他撒娇。

元照轻轻拍拍他屁股,笑道:“不是去找然然玩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哥哥,我不想成婚。”元沅说。

简单一句话,连带着师无相脸色都不好了,好好的怎么说起成婚不成婚的事了?难不成又有什么臭小子在他面前提了?

元照眼神安抚师无相,轻声问道:“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吗?”

元照摇摇头不愿意多说。

“不想成婚就不成,左右家里也不是养不起,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难过。”师无相沉声说着,“还不赶紧抬起头来,这样像什么样子?”

“这话怎么不和然然姐姐说?”元沅犀利反问。

“什么?”

“想不成婚就不成婚,这样的话怎么不和然然姐姐说?成婚就要被赶走了,我都知道的,你们就是想把她赶走……”元沅还记得元大光一家的嘴脸,想把他哥哥卖掉,在他眼里出嫁就等于换银子。

元照赶紧解释,“不是这样的沅哥儿,成婚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做的事,还得繁衍后代,不代表就是被赶出去,你伯娘那么疼爱然然,怎么可能会把她赶走呢?”

“成婚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组建新的家,从而自发的去生养后代。”师无相尽可能地简单解释着,“但绝对不是把你们赶出去卖掉,我刚刚不是说过,如果不想成婚也没关系,或者等哪日想成婚了再成,这些都没关系。”

元沅扁扁嘴,“真的不是赶走吗?”

师无相点头:“当然不是赶你们走,就算真出嫁,这里也永远都是你的娘家,你哥哥就在这里,他难道会把你赶出去吗?”

“那不会,哥哥最疼我了。”元沅说起这件事就会很骄傲的挺起胸膛。

这是他最最确定的事,永远都能拿出来炫耀。

“这不就对了吗?你哥哥疼爱你,当然不会让我们把你赶走,你伯娘也疼爱然然,当然也不会把她赶走。”师无相捏捏他圆润肉乎的脸蛋。

真是长大了,连这些都开始烦恼了。

只是烦恼的有些不太对劲。

听他这么说,元沅就彻底放心了,他拽拽师无相的袖子,“阿相哥,那你一定要和伯娘说,得让然然姐姐和喜欢的人有小家呀!”

“好,我会的,你也会的。”

元沅羞羞嘿笑两声,犯傻的样子和元照一样可爱。

作者有话说:

月底啦,看准你们的营养液是不是快过期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