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雪。

有马车之后就更方便了, 元照的牛车上只放东西,师张氏和元沅则是在马车里坐着,这样受冻的人就少了两个。

元照如常支摊子卖东西, 昨日听书生们说完话, 他特意多做了点面糊,出乎意料地是买卷饼的人也多了。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也不好多问,毕竟那些客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尴尬。

“活该!谁让他们捡着孬的吃?”有熟客忍不住说风凉话,“听说好几个吃完拉肚子的!贪便宜买那点卷饼,省下的钱都拿去买药了!”

“谁说不是,一样的东西, 他卖那么便宜,能有啥好东西?”

“我家有亲戚的儿子是在书院里,听说他们书院里也卖卷饼, 吃伤了好多书生!我就说那卖卷饼的不干净!”

这话元照不好接,就只能不好意思的笑笑,手上的动作倒是也没停。

幸好他惦记着书生和小乞丐们, 面糊做的很多,否则都怕不够用。

生意一下子就和之前一样了,元照别提多高兴了,至于昨日堵着他吓唬他那两个说要买他酱的汉子, 早就被他忘到天边去了!

这边生意红火着,巡视的衙役突然就从街市上跑过, 神情很是严肃, 就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元老板你先做着,我一会过来拿!我去看看热闹!”

“我也去!小沅儿我可是把钱给你了,让你哥先给我做!”

爱凑热闹大概是大部分人的天性, 哪怕是衙役们有事,他们也能毫无顾忌地去看,反正又不是他们得罪的,看热闹又不犯法!

元照就只能应声,埋头做卷饼,他也不怕这些人不来拿,反正钱他都收了。

衙役们跑了一条街,原是他们接到报告,说是有摊贩卖的吃食不干净,他们便立刻根据传话人所提供的位置去了。

当衙役们赶到时,就看到那卷饼摊的摊主正在如常卖着饼子。

他们是知道街市那家卷饼的,好吃量大,每次都会多给他们放东西,此时看到这山寨货卖得还是吃坏人的东西,心里便更不满了。

“接到举报,你们的摊子吃食不干净,我们需要把你的摊子收了检查,你们两个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衙役铁面无私,直接就把大眼瞪小眼的两人给逮走了。

速度之快,闻所未闻。

元照听说时也很惊讶,但并不意外。

毕竟有很多人都在说那个摊子卖的东西不干净,吃坏了很多人,被抓是早晚的事。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生意就更好了!

生意红火,三人忙得连轴转,待到时辰差不多,就掐着点去书院前摆摊了。

书生们就像是饿狼一样蹲守在门前,然后眼睁睁看着书院的山长走了出来,他平时都只是在书院的书房待着,谁也没想到他会出来。

元照之前没见过,但看老头穿得怪好,气场也很不同,猜着他大概也是夫子,不过步步朝他走来,难不成是赶他走的?

“劳驾,我要买个卷饼,这豆腐也请给我做一份。”

“哦好好!”元照边应边远远和书院门口的书生们对上眼了,他们一个个都很震惊,就像是没想到夫子也吃这样的食物。

元照可欢喜坏了,书院里有别的夫子光明正大地吃他的卷饼,就相当于直接和崔启对着干,明摆着就是站在他这边!

这对他来说可是好事呢!

他本想多给夫子放点东西,但想到那些嗷嗷待哺地书生们,还是歇了心思。

山长拿完东西并没有直接走,吃了一口问道:“你的卷饼为何这样好吃?书院堂食所做那些却是令人难以下咽。”

“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可能是用的东西不一样吧。”元照没多说。

“那你的卷饼能不能和书院合作?”山长继续询问,这卷饼这样好吃,按理说若是要引进也该是这样的才对。

元照只当他是崔启的死对头,不知道内情,便直言道:“你们书院的崔夫子不愿意让他亲戚跟我做生意,不过就算现在让我做,我也不做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

山长有些诧异,他寻常总是忙着书院其他事,院内琐事都让马复处理,没想到还压不住一个崔启,“不过为何现在寻你,你也不愿意了?”

元照道:“那崔启不是好夫子,有他罩着书院的食堂管事,我可不要合作,不然被欺负了也只能吃哑巴亏。”

山长微微点头,边吃边继续问,“你似乎很讨厌崔夫子,不只是因为这件事吧?”

“当然不止。”元照笑了起来,他又不是多小心眼的人,“我夫君原先也是你们书院的书生,但被崔启和李庆为给打走了。”

“你夫君?师无相??!”山长肉眼可见的震惊,手里的卷饼都有点不香了。

此话一出,摆摊三人齐刷刷看向他,似乎不明白他怎么这样大反应。

书院的得意门生居然已经娶夫郎了?

山长一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色来,他只是前阵子去了外地一趟,再回来就听说师无相因病暂时离开书院,之后也确实没闲暇时间去探望。

再加上书院有琐事,多数时辰他也繁忙着,许多事都交给崔夫子去做,没想到竟是瞒了他这么多。

元照瞬间欢喜起来,“原来您也认识我夫君?都说他是书院的好学生,要不是崔启他们,他也不会离开书院!”

“原来如此。”山长没再多说多问,再问下去怕也不会听到什么好消息。

他原以为崔启就是想让亲戚们占点便宜,没成想已经恶劣到这般地步,若他如今都知晓了却还不作为,那简直枉为人师!

元照也自觉话说多了,赶紧闭上了嘴。

他真是笨死了,也不知道这点人到底是好是坏,万一会有再给他使绊子就完蛋了!

元照趁着给书生们送卷饼,特意问了一下,“那位夫子人好吗?我说了很多崔启的坏话,万一他和崔启是一伙的……”

“应该不是一伙的……”程度忍不住笑出声,“你管这些做什么?反正你都把崔夫子得罪了,还怕得罪多少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害怕是人之常情啊!”元照撇嘴,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哪能和书院这些夫子们比高下呢?

在书院这边把吃食卖个差不多,元照收拾了东西就准备走,却是突然想到还没给牛马场管事银子,就照旧让师张氏和元沅先走,并特意叮嘱他们别走巷子。

他给完钱却是朝小巷走,他是想着先小心看看情况,若是他们还在,就立刻找衙役来抓他们,这半年也和衙役们混了脸熟,若是他去找,肯定能抓他们。

不过,着实是元照想多了。

他刚探头朝巷子里看去,就见已经有衙役在那边了,他瞬间就不怕了,装作不经意朝这边走。

“官爷,出啥事了?”

“是师夫郎啊!你不知道吗?师先生说这里有两个歹人经常抢劫,就让我们过来看,还真看见了两个奇怪的人!刚刚已经被带走了!”衙役回道。

元照微微瞪大眼睛,阿相没和他说呀!

他又继续问,“那俩人啥样啊?说不定我也见过。”

“一高瘦,一矮胖,其中有个瘸子。”

还真是他看到的那两个!

阿相这人真是的……提前告诉官差了,还害他这么害怕。

元照说自己看到的也是他们两个,抓到了就好,便笑盈盈的走了。

他欢欢喜喜到了香香楼后院,就见师无相也如常下来送他们。

“阿相!”元照欢喜扑进他怀里,“都说外面冷你不用下来了,我们这就要回去了。”

师无相拍拍他后背道:“那你们就快些回,路上冷。”

元照撇撇嘴,“知道了!”

人刚来就让他走确实显得有点不近人情,师无相便又哄了他两句,这才把人哄上牛车。

天气冷得厉害,几个人手都是红红的,脸也被冷风吹红了,哪里还有心思闲聊,紧赶着就往家去了。

一回家,屋里早就内烧得暖乎乎的,阿越和然然也很乖的把煮好的姜汤端给他们喝,又辣又难喝,但身体很快就能热乎起来。

“好冷,看样子要下雪了。”元照说。

“该下雪了,今年雪下得确实有些晚。”师张氏也看了眼外面的天气,反正都是一样的冷,下雪不下雪的倒是没太大区别。

只是下雪就不能再出摊了。

元照轻轻叹息,还是不要下雪了,不然阿相去镇上做事都很费劲了。

只是事与愿违,天气很快就阴沉下来,风力裹挟着冰冷,吹在人脸上就像是刀子一样,紧接着就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年的初雪,站在院子里都能听到邻里孩子们的欢呼声,自家的三个也早就像撒欢的狗一样跑出去玩了。

元照希望雪别下大,不然就算赶马车也很容易出事,车轱辘会很滑,要是翻进山沟里就坏事了。

雪落到地上把院外照亮,元照算着时辰师无相还没回来,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娘,我去路上迎迎,你在家里看着他们吧。”元照说完就跑了,外面亮的都不用举火把了。

他知道雪路难行,就算回来的晚也正常,但知道归知道,你放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地上积雪渐渐没过脚背,雪花将他的发丝和衣裳表面打湿,他步步难行却还是走到了邻村,整个人几乎都要冻僵了。

很快,马蹄声突破寒风挤进他耳朵里,他连忙跑了起来,边跑边喊,“阿相!阿相是你——唉哟!!!”

他脚下一滑,一头就埋进了松软的雪里。

师无相立即赶车冲到他面前把元照扶起来,小心擦掉他脸上的雪,忍不住呵斥,“你蠢得有些离谱了!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可出来的?”

“我担心你……”元照见他生气,连笑也不敢笑了,就瞪着大眼睛看他,“阿相,你在生气吗?”

师无相冷笑:“没看到我脸上的笑吗?”

元照乖乖摇头,“没有呢。”

“因为你是个眼睛长在脑门儿的笨蛋。”师无相说出来的话竟是比这阴冷的天还冻人。

他小心将元照衣裳上的雪拍掉,还有一些雪落到他头顶瞬间就化成水珠,紧接着就结冰了。

冰天雪地里有这样的傻子,他就算生气,也是气他乱来。

元照不敢说话了,乖乖被他扶上马车,一屁股就坐在另一边,却又在师无相的犀利眼神下用屁股蹭进了马车里面。

片刻后,他又小心翼翼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被冻红的小脸,“阿相,不然我赶车吧,你都赶一路了,别把身体——”

“元照。”师无相嗓音微哑。

“哎!”他脆生生应着。

师无相:“我这会不想说话,再说话你晚上和元沅睡一屋。”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看你气性大的……”元照边说边把头缩回去,真是小气鬼!

赶了一路马车,师无相到家时手和脸都冻僵了,师张氏赶紧抓了一把雪摁着他俩就开始搓,直到两人都觉得热,才作罢。

师无相忍者恶心灌了碗姜汤,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了。

“夜里要是不舒服及时喊人。”师张氏离开时还不忘叮嘱着,自家儿子的身体自病后就虚弱的厉害。

元照连连点头,“娘放心,我会好好看着阿相的。”

待人都走了,师无相轻笑:“你要如何看着我?你夜里睡死了,被人偷走都不知道。”

“你瞎说,我从前睡觉就可轻了,有什么动静我都能听见!就是现在睡得太舒服了,所以才睡得沉。”元照边说着,边用肩膀撞他。

师无相但笑不语,却是知晓他话中之意。

洗漱完钻被窝,炕被烧得可热乎了,元照刚钻进被窝就舒服的喟叹,冬日里被窝就是最舒服自在的了。

天冷,他手脚也暖和不起来,将手脚都紧贴着热炕,鼓鼓秋秋的,像是在被窝里打滚儿。

刚泡过脚,热意还在师无相脸上没下去。

他轻啧一声,“做什么呢?被窝里有宝藏?”

“我暖和暖和。”元照伸出一只手拍拍身侧,“阿相你也快来,被窝里可暖和了。”

“嗯。”

师无相进了被窝,没一会元照就把还没暖热的脚朝他踩过去,出乎意料地是踩到的脚竟是热乎的。

“你这就暖和了?”元照惊叹,“我得心里暖和了才行,你看我刚泡过的脚就已经凉了。”

什么脚不脚的,听得师无相头疼。

他干脆直接把人捞进怀里,“别再嘟嘟囔囔了,现在就立刻睡觉……”

“你很困吗?我们都还没有说小话,你白天就跟衙役们说那条巷子有坏人了,都不告诉我,害我很害怕来着……”

“嗯。”

“那个卖卷饼的被抓了,所以我这两日生意可好了,谁让他们卖不好的东西,书院好像就是跟他们合作了,都吃坏好多书生了,真是坏死了!”

“是。”

“我还遇到了书院的另一个夫子,他来买卷饼,看起来很好说话,我就说了崔启好多坏坏,程度说他是好人,那应该就是好人了。”

“……”

回应元照的只有略有些重的呼吸声。

他鼓鼓脸不再说话,把身体往对方怀里贴了贴,他们还是盖一张被子,但有热炕在,也很暖和。

只是元照没想到,今天热炕的威力有点不同寻常,按理说该越睡越凉,他却越来越热,甚至隐隐有呼吸不畅和出汗。

他本想抬手碰碰师无相,却发现自己被抱很紧,“阿相?”

熟睡的人并没有理他。

元照慢慢察觉到不对劲,身下的热炕温乎乎的,已经没有刚躺下时那么暖和,他所有的热意都来自身后的人。

“阿相?!”元照被窝里垂着的手顺着他的衣裳摸进去,这样热乎的人,身上居然没出汗,“阿相你好像生病了,你松开我,我去找大夫!”

元照费劲把他扒拉开,又赶紧用被子把他裹严实,穿好棉衣棉裤,急匆匆就往外跑,顺便把师张氏叫醒,让她看着点。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夜里估计又下大了,地上厚厚一层积雪,一脚踩下去就会没过脚脖子。

元照跌跌撞撞地摔了好几次,次次都费劲爬起来继续往外跑,费老鼻子劲把村医给找来了。

村医搓了搓手号脉,所幸问题并不大。

“就是普通的感染风寒,再加上身体劳累,所以病的严重点,喝几贴药就好了。”了村医来的时候是带着常用药的,当场重新调配就让拿去熬煮了,“先别给他擦了,先让他发汗,身上的毒汗得先出来。”

“好!”元照重重应着,“我送您回去。”

村医还没老断腿,这会当然是病人更重要,他便自己离开了。

师张氏去煮药,元照则是把屋里的炕烧得更暖和,还给师无相加盖了一床棉被,希望他能赶紧发汗。

师张氏药熬煮好,也到了他们平时起身的时辰,今儿有积雪,还有病人,自然谁也没心思去出摊的。

两人合力将一碗苦汤药灌下,又喂了他几口清茶,这才有歇息的时候。

“娘,你再去睡吧,这边我看着就行。”元照说,“反正不去出摊了,也不用急着吃饭,一会我做就行。”

这会就是让他睡他也睡不着。

师张氏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倒是也没和他推拉,只叮嘱有事叫她,便离开了。

元照垂眸看着熟睡中的人,面容俊朗的书生因为风寒脸颊很红,呼吸也不像平时那样平稳,带着一些急促和难受,他赶紧把枕头垫高一些,好让他呼吸能顺畅一点。

他其实很会照顾人,从前照顾元沅时,只要哄着他喝药,再喂他一口白糖就能让他高兴很久。

元照单手捏住他脸颊,把他的嘴把捏开,再喂了几勺温水,希望他能尽快发汗。

师无相病得晕乎,脑子里却全都是自己在科研室和在书院的事,来回穿梭变换,让自他头疼眼晕。

即便是昏睡着,他也着实不能理解,为什么对原主的记忆也有那么深刻的印象。

“嗬——”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扫过眼前的一切。

元照躺在他身侧,只是他似乎是出汗了,身上有点黏,但炕很热,汗一干,倒是有点凉意。

嘴里也格外苦,看来是喂他喝药了。

“阿相,你醒了,身体好点了吗?”元照不知何时醒来,轻声问他。

生病的是师无相,嗓子沙哑的却是元照。

师无相眨了眨眼,“好多了……”

“你的喉咙烧得很干,要多喝水。”元照说着就把旁边的水喂给他,“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们吃过饭了,你饿不饿?我把饭端来,你想吃吗?”

“好。”师无相轻声应着。

元照立刻快快下床,去到另一间小屋里,把一直煨在火上的粥和菜都端来。

“熬的软烂的米粥,还有小咸菜,我都切好了。”元照知道生病是没食欲的,却也怕他吃不饱,“你还想吃别的吗?只喝粥能吃饱吗?”

“能。”师无相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白色里衣将他衬得更加病态,却带着一股独特的感觉。

元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很好看,很吸引人,以至于他的眼睛紧紧黏在对方身上。

师无相轻叹一声,“擦擦口水……”

元照立刻抬手擦嘴角。

干的!

“你逗我!”元照撇撇嘴,却又欢喜起来,“你穿白色衣裳真好看,就是不耐脏。等你去书院就能穿了,真好看呀阿相!”

师无相侧目打量着他,这半年来巧克力小狗的五官也长开了,若是抛开肤色不谈,五官也是很出众的,没有其他小哥儿那些美相,但很清隽。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着人时,真是让人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他。

“再赚些钱,明年就雇人看摊子吧。”师无相说,“或者在镇上租个铺子,省得来回折腾。”

元照眨眼,“那得多贵呀!我年轻力壮地就该好好做事,猛猛赚钱!不然你往后束脩怎么办?”

师无相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些,心里格外熨帖,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但是雇人也要不了多少钱,你们省得吃苦受累了。”

“这事回头再商量吧,反正离明年还早呢!”元照撇撇嘴。

师无相道:“还有一月就过年。”

元照呲呲牙,“我说不要现在商量这些,你就先好好养身体呀!村医说你是体虚,体虚是要好好养着的,反正这几日下雪,我们不去摆摊,我就要守着你!”

“随你……”师无相轻叹一声,将碗筷递过去。

倔的和什么似的。

元照突然皱眉,“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嗯?这都被你听到了?”师无相语气含糊带着笑,“你真聪明。”

“你不许再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

阿相舔舔小嘴会把自己毒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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