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有光。

短短一日, 闹了这些热闹,镇上人别提多欢乐了,口耳相传着, 那些不知情的人也渐渐成为传话者了。

毕竟谁也没想到, 师无相这个秀才,居然会直接闹到崔家门前去,甚至还对崔家女表现的极为厌恶被反感,一点脸面都没留,可想而知他有多不想和崔家扯上关系。

仅仅一个下午,整个镇上男女老少估计都知道崔家女是如何倒贴的,再加上有好些被她欺负过的铺子店家也都纷纷说话, 崔秀秀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崔启在家气得晕了醒,醒了晕,催着自家夫人赶紧给她相看成婚。

“李家那孩子不错, 老爷你也颇为看重,不如回头我亲自去问问情况,若是李家也有意, 不如就此定下?”崔启夫人轻声细语的问着。

近半年来李庆为一直表现的很不错,恨不得把崔启当干爹,更是对崔秀秀格外亲近,两人也时常上街同逛, 任谁看来都觉得他们两家已然定好。

可事实也只是没有。

若换作之前,崔启必然会答应。

可自从上次县令清查过镇上商户后, 他暗地里也知道李家不如从前了, 毕竟逃税是重罪,若是不将税补足并且再给够好处,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李家能逃过一劫, 家产怕是都填进去了,再加上还有寒食散……这事若是被查出来,李家就会彻底完蛋,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进火坑?!

“李家不行,你让媒人再问问其他人家,条件差些也无妨,最好是清贫人家,这样才能让我们女儿当家做主!”崔启说。

他这一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想给她最好的,只是宠惯着,她就疯了。

崔启夫人点了点头,准备一会就找媒人打问,却不知崔秀秀的名声在外,早就一片狼藉,好人家的父母压根不愿意。

元照对这些却是一无所知。

他回到家就直接钻进了屋里烤火,顺便往炭盆里扔了几个红薯,没一会就散发出阵阵香气,但离熟透还有好一会呢。

冷天就得喝点热乎的、简单的。

师张氏烧了一锅肉汤,烧好后将面条下进了汤里,直接煮一锅,吃起来也方便。

饭做完,红薯才烧好,外皮都糊了,但掰开后就露出里面清甜的黄肉。

元沅和然然分食一个,再吃一碗面条就够了,师清然则是吃了一根大红薯,吃了一大碗面条。

元照没吃红薯,他现在大概是在长身体,得吃特别扎实的面食才能吃饱,不然也会像阿越那样饿。

师无相按照往常的时辰回家。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熟悉的烤红薯味,和煮出来的味道还不一样,带着一股特殊的烟火气。

他将马拴进棚子里,进屋就看到大大小小都围在炭盆前,炭盆还散发出幽幽地香,闻到这味道他都觉得饿了。

“阿相,我们晚上吃的一锅面,我捞出来了一大碗,回锅热一下就能吃。”元照说这些也是怕他会不想吃,好提前能改。

“好。”师无相说着眼神却是落在了炭盆上,红薯这种东西不想吃的时候是真没胃口,想吃的时候即便夹生都想尝两口。

元照把他往前推了推,自己就赶紧去热面条了。

师无相当即上前和元沅他们一起翻红薯,不能把两边都烤干了。

他掰开一个小心咬了一口,红薯内里软糯香甜,瞬间就勾起了他的食欲,边吹边把一个红薯吃完了,即便是他都吃了一手黢黑。

元照端着面进来就见他嘴边都是黑的,他诧异询问,“你嘴上都是……你们几个都不知道跟他说呀?”

师清越带着两个小的嘿笑出声,显然是故意的。

师无相也不恼,利利索索清洗一番就立即吃饭了,一碗面条很快就被他吸溜完,饱腹感很强,身上都出汗了。

“好了好了,想吃就拿去你们屋里烤。”元照利利索索开始赶人,“阿越把炭盆端走。”

师家兄妹有点不乐意,一起围着烤红薯多热闹呀?两人立刻给元沅使眼色。

“哥哥,我想跟你一起烤。”元沅没看他们,只仰着头乖乖说着。

“想跟我一起呀?那去你屋里烤好不好?我也跟着过去。”元照说。

毕竟阿相吃完饭是要读书习字的,平时他自己都没打扰过对方,屋里要是有这么多人,他肯定就干脆不学习了,就陪着玩了。

只是他没发觉师无相骤然耷拉下的脸。

去哪烤都所谓,只要是和哥哥一起烤,就算让他去积雪厚厚的院子里烤都愿意!

元沅猛猛点头,圆润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元照忍不住捏捏他脸蛋,“那你们先把炭盆抬过去,我等下就过去。”

“好!”师清越率先应了一声,一个人就把炭盆给搬走了,师清然和元沅就在后面小尾巴一样跟着。

屋里只剩元照和师无相,他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看书了,我先过去陪他们了。”

“红薯吃多了涨胃。”师无相淡淡说着。

“我会叮嘱他们少吃点,给你烤一个当宵夜吧,你读完书也会很累。”元照笑盈盈地看着他。

师无相骤然缓和了神色,微抬下巴应了一声。

元照便赶紧追过去了。

屋内瞬间针落可闻,师无相在桌前愣坐了一会,打开残破的书卷背诵记录,想竭尽全力汲取书上的经验与知识,但翻看数次都不曾熟背。

格外恼人。

他不禁开始埋怨元照,难道只有那些成日都在见面的孩子们值得陪吗?

师无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全神贯注,纷杂的思绪慢慢变淡,他也全然投入其中了。

元照带着孩子在元沅的屋里烤红薯,因为他说希望晚上睡觉梦里都是红薯的味道。

孩子气的话让师家兄妹笑出声,但元照却是明白他的意思。

从前在元大光家时,也会种红薯,且地里的红薯都是元照精心伺候的,深秋才会长出丰收的果实来。

但那些红薯从没有他们的份,哪怕是坏掉一半的红薯,元家宁愿把好的那部分切下来让鸡凿着玩,都不会让他们吃一根,哪怕是连小拇指细长的一根都不行。

所以,他怎么可能对元家一点怨恨都没有,尽管元家人死的死疯的疯病的病,他的恨也不会随着时间淡去。

红薯烤得差不多,元照挨个都夹出来,挑了两个胖瘦中等的给师无相送过去。

咚咚咚。

他先是很轻的敲门,但屋里并没有回应,元照就知道他还在学习,推门悄悄进去,把红薯放在圆桌上,就准备再悄悄离开。

“哎呀!吓我一跳!”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身后站着的人,忍不住抬手捶他胸口。

师无相笑着攥住他的手,“你做贼一样,我当然要看看你想做什么。”

“我两根红薯敲你头上!”元照气鼓鼓地说着。

他还能干嘛,当然是送夜宵呀!

明明刚说过的,怎么还能忘呢?

师无相捏着他手腕甩了甩,“忘记了,他们睡了吗?”

“还没有,还在屋里聊天呢,你也趁热吃吧。”元照说完有些担忧地皱起眉,阿相怎么能忘呢?

是不是因为生病体虚导致他的记忆也不好了?回头得找大夫开点药,毕竟是要考试的脑袋可不能变坏!

“很晚了。”师无相意有所指地说着。

“我知道,等下就过去让他们睡觉。”元照说,“你快吃吧。”

他说完就去元沅屋里招呼他们各自休息,还不忘把炭盆搬到外面去,盯着他们涮洗完,元照才回屋里。

师无相慢条斯理地吃着红薯,在炭盆里烤过的红薯很难把控火候,皮都糊了很厚一层,显得内里的肉有些少,但晚上本也不宜吃太多,这样反而刚好。

元照走到他身边坐下,“我听阿越和然然说你喜欢吃红薯?”

“还好。”师无相应完瞬间警惕起来,“如果想跟我商量明年种红薯,免谈。现在的地家里已经种不过来了。”

“谁说种不过来,到时候娘可以带着他们去摆摊,我就和沅哥儿在地里做事!你和阿越在镇上读书,这不挺明确吗?”元照自觉想得还是挺好的。

但他全然忽略了很多事。

师张氏带着然然摆摊,两个人忙不过来不说,累是必然的,回家后都不能歇息,还要帮着顾着家里琐碎的事;元照和元沅两个小哥儿,要把几亩地给种出来,那更是要一年四季都没一日歇息的。

师无相除非是疯了,否则绝对做不到自己和阿越在书院清闲,却要他们在家中劳作,累出一身的病。

“所以你想都不要想。”师无相斩钉截铁地拒绝。

元照皱眉,“可村里人家,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辛苦劳作……”

“所以他们病逝的早。”师无相冷眼看他,“你难道想,你早早离世,我即刻就拿着你赚来的钱娶别人吗?”

“你好讨厌……”元照扁扁嘴,即便知道他是在假设,可听在耳朵里还是很难受。

师无相道:“知道讨厌就不要再说胡话,除非你愿意听我的话,雇人摆摊,雇人种地,否则这些不要想。”

“雇人要花钱……”元照感觉自己有点守财奴的架势,可他好不容易赚那么多钱,月月都要分给别人一点……

好难过。

“可若是雇人做事,你会轻松很多,也有余力做其他的事,钱是越赚越多的。”师无相眼看说不通就准备忽悠他了,“你不想有自己的铺子吗?自己做东家,往后说出去我就是东家的夫君,多让我长脸?”

好像、好像确实挺好的。

有铺子就能做东家了,冬冷夏热都不用熬着了,也就不用再每月都交租子,省下来的钱都能雇人了。

而且阿相脸上会很有光!

“是挺好的……”元照有些不好意思。

“那过完年我们就到镇上找牙人问问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到那时再雇两个人做事,你就收钱当东家就好。”师无相说。

元照想通了也就不为难了,痛痛快快地点了点脑袋,“好的,都听你的。”

比起雇人种地,还是雇人看铺子更容易接受。

在元照心里田地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假手于人,他会很不踏实。

只有自己切切实实种地丰收,他心里才舒服。

师无相明白他的想法,毕竟这时候的普通百姓若是没有田地,那就只有饿死的份。

毕竟事情总得一步步解决,现在这样也算是有进步。

重新洗漱过,两人躺在热乎的炕上,进行着夜间小话环节。

只是说来说去,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向对方提及崔秀秀的事,不过这事已然闹得沸沸扬扬,直到到镇上也就都知道了。

翌日。

元照摆摊时发现摊前多了很多生面孔,且生客脸上大都带着些狐疑和打量,像是在说怎么是这样普通的人?

而且就连熟客们也很奇怪,看到他时总是乐个不停,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羡慕”、“年轻人啊”之类的感慨。

就好像仅仅一夜没见,他有多大的变化一样?

“娘,他们都很奇怪……”元照有点担心,“我去打听打听,你先看着摊子。”

“哎好。”师张氏也有点紧张。

先前刚到镇上来摆摊,也确实受过几句奚落,但世上还是好人多,都很体谅她的处境,那时候她就曾遭受过许多视线,现在和那时虽然不一样,但也一样。

她生怕是又有了什么变故。

元照刚要走,就被旁边的包子叔笑呵呵的叫住了,“你还去打听啥,你问问我不就知道了?”

“您不是比我们收摊还早吗?”元照笑了两声。

“叔认识的人可不少!”包子叔说着再次笑起来,“昨天那阵仗你是不知道!我听人说你夫君直接就找到崔家去了,当街就开始喊话不许崔家女再纠缠他,否则就要报官!哎呦呦!要不说你们夫夫感情好呢!”

啊?

啥??

哈???

元照神情由震惊转变为恍惚,阿相做这事怎么都没告诉他呢?

居然就这么直接找到崔家去了,那崔启坏得很,说不准会记恨他们,保不齐还会对阿相暗中下手!

但他这会除了震惊,什么都做不到。

师张氏在一旁也听愣了,阿相从前很尊敬崔启,如今能做出这样的事,足以见到崔家人做的有多过分。

元照此时才明白,难怪那些眼生的客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说不准就是在想——居然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人使得师无相这么疯狂。

镇上凡是知道这事的都当笑话说,就连说书的都忍不住念叨几句题外话,好像谁不知道这热闹,就是没见识一样。

“他家就是活该,你们是没瞧见那崔家女的跋扈样,还总和李家那个书生走在一起,居然还要纠缠有夫之夫!”

“我也瞧见过,之前好像就经常拦住元老板说话,小哥儿脾气就是好,这样能忍。”

“不忍能如何?崔家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寻常人家哪里敢随便得罪他们?”

“这倒也是,不过我听说从昨日下午开始,崔家夫人就已经在找媒婆了,似乎是要为其说亲,也不知会如何。”

能如何?

崔秀秀都要在家里闹翻天了,她自然是想嫁给师无相的,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般无情,居然闹得沸沸扬扬,害她名声扫地。

母亲也为她询问过几家,却都没有要娶她为妻的意思,从前那些跟在她身后献殷勤之人,竟然一个个都对她避之不及。

这期间只有李家曾上门,意思是愿意娶她,李庆为也勉强不错,若是没别人,他也可,她不想再被外面的人说三道四了!

“我说过李家不行!”崔启怒吼,“你何时才能听话!因为你的事害得你爹这张老脸都丢尽,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崔秀秀没被这样严词训斥过,她疯了一样大喊,“那我能怎么办!现在外面根本没人愿意娶我,只有李家愿意上门提亲,你还要拒绝的话,要置我于何地!”

“你这个蠢货!李家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以为你嫁过去会有好事吗?你到时候被卖了也得给他们数钱!”崔启都要气疯了。

若是两家皆为姻亲,从此李家所有的事不论好坏都会有他们崔家一半,他怎么能承担这样的风险?

从前被李庆为用金钱捧着,他才愿意理会其一二,可如今李家连钱财都不保,此时结为姻亲,岂非连他们崔家都要遭此祸端!

“那我该怎么办……”崔秀秀呜呜哭了起来。

从前她只有被人捧着的份,何时被这般嫌弃过?

说来说去都怪元照那个贱人,竟然迷惑了师无相来她家中闹,致使她名誉扫地!

若是她能度过此关,必然要利利索索地收拾了他!

“老爷,李家又来人了,这次是李少爷亲自来的。”

崔启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最终还是把人请进来了。

李庆为裹着寒风来,刚进前厅就见崔秀秀哭红了双眼,他立刻上前安慰,“秀秀,你别哭,莫害怕,我会娶你的。”

“哼!你娶?你拿什么娶?”崔启也不装了,从前面对李庆为时的和颜悦色消失殆尽,有的只是鄙夷与怀疑,“娶我家秀秀的条件你是知道的。”

“学生自然知道,此次来就是想与您商议此事,故而学生亲自前来,希望您能听我一言。”李庆为依旧装得很好。

崔秀秀原本还有点不情愿,可看他这样为自己努力,心里也稍微踏实了。

崔启冷哼一声,“来人,把小姐带下去!”

崔秀秀被带走,李庆为立刻无视崔启的脸色直接坐下了,显然没有了刚才恭敬的神色。

“哼,你倒是不装了!”崔启说。

“您也一样。”李庆为出言嘲讽,“从前你再喜欢师无相不过,可不还是为了钱把他放弃了?现在我没钱了,就又想把我们李家抛弃,您这真是仗着有个女儿就肆无忌惮啊?”

这番话着实难听,明明白白地讽刺崔启想要把女儿卖出个好价钱。

崔启也不恼,“随你如何说,条件就那些,若是你能给得起,嫁你也无妨。”

“夫子,你以为你们崔家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吗?”李庆为捻着茶杯笑了起来,“她崔秀秀现如今就是个没人要的,我愿意接手,您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否则您这女儿怕是就要砸在手里了。”

“你休要狂妄!”崔启被戳破瞬间恼怒起来,看李庆为的眼神几乎算得上狠毒。

李庆为却是丝毫不慌,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正常的聘金我家还给得起,可若是不把女儿嫁给我,那她就只有出嫁当尼姑的份儿了,毕竟没有哪家愿意娶这般名声的姑娘。”

崔启知道他说得是实话,实话就是这样难听。

他也知道外面流言纷纷,恨不得用唾沫星把他们整个崔家都给淹了,他确实没得选,可私心里他并不想和此时的李家扯上关系。

寒食散还未被查出,来日真查出时,李家怕是要彻底完蛋。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让他做这个坏人。

“既然你给得出聘金,下嫁也无妨。”崔启终于是松口,“但不只是聘金,你还要给我女儿几处铺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崔启相信李家还是能拿得出的。

毕竟县令收走的是他们大半的财产,却不是全部的。

“成交。”李庆为得意地笑了起来,“之后家中管家会带着媒人一起来提亲,到那时我们两家就将此事定一下吧。”

“可以。”崔启说。

李庆为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崔启到底多活二十多年,也明白,李家绝非好的归宿,李庆为更绝非良人,此时他必须尽早将两家即将结为姻亲之事传出去,也好抵消一部分流言蜚语。

至少明面上证明他的女儿已经有更好的归宿了。

“老爷,您不是不愿意吗?为何还要同意?”崔启夫人有些着急,“您不会真打算把我们唯一的女儿给卖掉吧!你说话!”

“闭嘴!妇人之见!”

“我如果不答应,那个逆女还能嫁给谁!惯子如杀子!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了!”

崔启夫人当即哭了起来,“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是夫子,不照样教不好自己的孩子!”

“哭哭哭,就知道哭!”崔启烦的很,将厚实的大氅穿好,便吩咐底下人准备马车,他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我说两句你就要走,这家你莫不是不准备要了?”崔启夫人也顾不上哭了。

崔启咬了咬牙,“我出去办点事,你赶紧准备一下成婚事宜,让人去外面说,就说女儿已经定下婚事了!”

至于他,当然是要去给李家致命一击。

作者有话说:

嘻嘻~月底啦~快快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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