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布施。

一连数日无雨, 天气越来越热。

街市上的人也越来越少,食肆的生意便大不如前了,自从元照和镇上那些商户商议过后, 倒是也有商户愿意与他一起布施。

到底那些商户还记着县令对师家格外照拂, 此事是元照牵头,那就是师无相牵头,必然能在县令跟前有些好印象。

日日都布施,恨不得连水都成问题,幸好在镇上的宅院修缮好了,再加上这几日的暴晒,随时都能就住进去, 里面的井水倒是也够用。

不过去宅院内打水也都是避着人,免得被知晓后再有人去偷水。

又一日布施完归家,村里也已经焦急起来, 田地如今旱的旱死,就算用井水河水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要不下雨, 就都是徒劳。

“村里现在难过,咱们更得低调些。”师张氏提醒着,“最近也吃得清淡些,平时要把门锁好, 左右镇上现在人不多,家里也留着点人。”

“那娘在家里照顾沅哥儿和然然, 我和小梅姐去镇上做事, 有什么事也能提前知晓。”元照直接就将这事安排好。

“好。”

家里的粮食也都分地方放起来了,毕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们吃过晚饭便在屋檐下坐着,宽大的蒲扇虽然扇不走炽热, 却能扇走蚊虫,元照手里的扇子挥得很快,火绳也驱散了一些,倒是不觉得有多咬了。

“希望能尽早下雨,否则老百姓们可伤不起。”师张氏微微叹息,“也不知道阿越如何了,我都没功夫去看他。”

师家没有懂事的孩子没糖吃这谬论,越懂事的孩子就越招人稀罕,阿越看着不着调,但没做过拖后腿的事。

元照知道她担心,赶紧宽慰道:“娘您忘了,我前两日去看过他,还送了很多肉酱和腌菜,他精神也可好了,还说夫子夸他了。”

“知道他好,但没亲眼见着……”

“娘别担心,二哥哥可聪明了。”师清然也细声安抚着,声音里已然带上哽咽了。

不止他们,如今夜里会哭的人家不再少数,怕是都在哭这难熬的天日。

医馆药铺里却是挤满了人,中暑的不再少数,都要看不过来了。

元照不再只施粥,也布施熬煮好的避暑凉茶,味道虽难闻了些,但喝完确实有效果,也有人排着队要。

县衙。

郑县令急得嘴里长满了燎泡,喉咙沙哑,嘴唇干裂,他也已经尽力号召商户们布施了,但这些也都是杯水车薪。

“大人冷静些,您的身体要紧。”下人担忧地说着。

“若我吃好喝好百姓们就能安居乐业,我必然珍视自身,可如今百姓已然立于水火之中,我岂能冷静?”郑县令喉咙嘶哑,“我如今也是无计可施了,只希望能尽快降雨!”

“百姓们已经在自发祈福了,各镇的伤亡也统计出来了。”师爷赶紧将好的消息放在最上面,挑他爱听的说,“清水镇的商户们半月前就一直在布施,到如今还没有因干旱死亡的。”

“清水镇?”郑县令有些诧异。

“对,我问过巡视的衙役,他们都说是师先生的夫郎牵头,起初是施粥,后来还送水,现在更是连避暑的凉茶都在布施了。”师爷颇为感慨的说着。

难得听到好消息,郑县令愁苦的脸上也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很快就再怒起来,“清水镇的赋税并非大头,连他们都能自掏腰包将镇子撑起来,那其他镇自然也能!来人!去传本官命令,每镇赋税在前的商户必须布施,否则本官绝不轻饶!若是积极配合,待渡过难关,本官便会上报以待夸奖!”

“是!”

郑县令并不愿意将手伸进别人的钱袋里,但事情已然到了如今这般天地,他纵使再不愿,也得硬下心来,否则不知要死伤多少。

且他还要去清水镇看看,就当是敲打其他镇子。

清水镇并不是富庶的镇子,但有元照带着商户们布施,反倒是做出了一番实事,百姓中自然也有认得的人,也就悄悄递话给亲戚,使得来镇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元老板,这难民越来越多了,咱们就算是国库,也有被掏空的一日啊!”一商户挺着肚子使劲扇着扇子低声提醒元照,“咱们总得顾好自己啊!”

“我明白叔伯的意思,只是事情都做了,也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咱们之前不都白做了吗?”元照舔了舔干涩的唇,朝瑟缩在墙根底下的人群抬抬下巴,“和他们比起来,咱们不是还好很多吗?”

“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这就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啊!这是老天爷的事,日日布施也没人能瞧见知道,这不白费功夫嘛!”大肚商户急得圆脸都皱起来了。

元照沉默了,并不是思考对方话里的对错,而是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强拽着别人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他是随心而动,但不该将自己的想法施加给别人。

“但总有人要做这样的事。”他轻声说着,他只是无法对深陷苦难的人视而不见。

如果他没有遇到师家,那他或许也会带着元沅成为排队的人,他们很难过时也会期待有人能布施。

大肚商户一听这话瞬间泄气了,他指指元照试图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凑到他面前低声道:“侄儿啊!你随性做那是你的事,但我得看到实打实的好处,咱们都布施半个月了,也没见县令来,我明日就不会再做了,我家也有二十多口人要养的,你得理解!”

“我理解的,叔伯。”元照说。

“唉!”大肚商户重重叹息一声。

这半月来,好多商户都有布施,但终究是杯水车薪,何况自家都有人户要养,不可能拿出所有的粗粮来救助百姓,渐渐的他们也就不再布施了。

章良。也就是大肚商户。

是唯一能与元照布施这么久的,但他也无法再继续坚持了,他是商人,商人重利,起初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可除了被百姓道谢就再无其他了。

他以为按照师家和县令的关系,县令肯定会来清水镇,若是看到他在和师家一起布施行善,必然会对他有极好的印象,说不准还会帮他去县城。

可这么久了,什么都看不到。

费力不讨好的事,自然也就不愿再做了。

“东家,粥都打完了。”李秀英和刘小草走到他面前面色有些为难,“但队还排着呢。”

“再熬一锅。”元照说。

李秀英和刘小草便赶紧去做了,铺子里剩余的粮食还有很多,但保不齐哪日就不够了,斗米恩升米仇,若哪日粮食不够了不再布施,保不齐那些百姓就不高兴了。

元照没想这些,他就想能多救一个救是一个,能让他们多活一日就是一日。

“你简直执迷不悟!”章良急得跺脚,“现在这些就行了,不要再煮了,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

元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在能力范围内他还是想做一些事。

“我不管你了,随你怎么办吧!”章良拂袖离开,其他人早就关门过自己的日子了,也就是他跟着元照犯傻!

“叔伯……”

“县令到!”

伴随着一阵马蹄声,一辆马车也很快就驶入众人眼前,尚有余力地百姓们立刻冲上前围着马车,一遍遍的哭求,求县令救他们。

马车被围得水泄不通,郑县令就直接跳下马车了,他红着眼看着凄惨的百姓们,只觉得对不住他们,更是愧对自身的乌纱帽。

“各位,如今天灾难熬,我们必须同舟共济,共同度过这次的难关。”郑县令声音沙哑的喊着,“我已经让各镇的商户布施,必不会放弃你们!”

百姓们只是哭,知道县令没有放弃他们,心里就能安慰许多,也觉得日子能更有盼头,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又扬声安慰了几句,这才匆匆走到食肆前,看到了排着的长队和正在熬煮的粥,以及站在锅前搅和的元照。

“县令!真的是县令!”章良还没走远,听见动静就又乐呵呵的回来了,“元老板,县令真的来了,居然被我等到了……”

元照猛地抬头看去,就见郑县令正在看着他,他赶紧将勺子递给旁边人,“草民参见县令大人。”

“元照,你做得很好。”郑县令说着也看向挺着肚子的章良,“你也辛苦了,待渡过难关,本官自会好好嘉奖你们!”

章良一扫方才的焦急和为难,笑道:“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元老板快说话!”

“是……”元照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米粥是县令亲自打的不管是浑身脏臭的乞丐,还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他都不曾嫌弃,甚至是郑重的将碗递给他们。

在心里求他们能多坚持一日,再一日。

将最后一大锅粥分完,也没有排队的人了,元照便让伙计们收拾妥当,将铺子大门关起来,在里面和县令说话。

热浪腾着身体,即便太阳已经不似晌午那样热,但也依旧比平时要热很多。

伙计给县令和章良端了碗凉水,坐在屋里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眼下时局不下雨不能破局。

此时难民还算少,只是些吃不饱的,若是数月继续无雨,河床怕是要干涸,那就真要死伤无数了。

“如今粮食价贵,你们也要省着些。”郑县令挣扎着说。

商户们自发愿意布施,但他也不能就逮着商户们薅,且他看元照布施的米都是些好米,真到那艰难时就是糙米粟米壳他们都能吃。

元照道:“草民明白。”

郑县令继续说:“如今热得厉害,若是十日后天气依旧如此,那就让书院都放假,让书生们回家避暑。”

“多谢大人!”元照面上一喜,这也是他很在意的事。

章良也忍不住轻咳一声,顿时将郑县令的视线吸引来了,县令觉得好笑,却还是保证道:“县衙名下的无主商铺也有很多,来日你若是想去县城,本官自然会与你便宜些。”

“哎是是!多谢大人,谢大人!”章良高兴坏了,县衙手里的必然是有好东西的,只要他能得到,那就相当于是告诉别人他有县令撑腰,一般商户不敢欺负他的!

“不只是你们,先前那些布施过的商户也都是好的,本官都记得这份心意。”郑县令说。

他刚这般说完,多味食肆的铺们就被敲响了,陈一树立即跑过来禀告,才得知是镇上的商户们过来了。

既然县令都来了,不管如何他们都得过来参见,布施也半途而废,若是被县令知道必然会生气,故而他们还是带着粮食来的。

县令一听乐坏了,他是能理解商户们“自私”的心思,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惠及百姓的事都是好事。

很快商户们就挤满了大堂。

“县令大人,这是我带的五百斤糙米。”

“草民也带了三百斤糙面,一点心意……”

这些商户多多少少都有带东西,不管米面新旧,对那些难民来说是一样的,也能成全了商户们想要的好名声。

县令自然都欢喜接受,他起身分外亲近的拍拍商户们的肩膀,“你们心中有百姓,本官心中自然也有你们,你们愿意在危难之际伸出援手,那不仅仅是帮百姓也是在帮你们自己!往后只要遵守法纪、踏实做事,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郑县令这番话说得格外激昂和郑重,就像是在为他们保证着什么,但聪明人都听得明白,最后那句才是最重要的。

元照在镇上这么久,也知道有些商户私下做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但不管他袖手旁观还是义愤填膺,此时都不是戳穿的好时机。

县令比他更聪明,更知晓这些弯弯绕绕,但此时清水镇需要这些商户。

郑县令本就是来这里巡视,见清水镇的事做得不错,立即派人去宣扬,更传话出去他要去各镇上亲自布施,如此一来,那些还想躲着的商户们,就不得不出面。

而在这日复一日里,书院也关门了。

元照独自驾马车去接了师清越,再到臻澜接了师无相。

“阿相!”元照撑着伞小跑着到门前迎他,“快先喝口水,我往里面加了梅子,生津止渴。

师无相当即咕噜着喝了一大口,又问元照:“你有没有难受?”

“我都好,我已经先去把阿越接回来了,镇上的铺子也关得差不多了,我留了小梅姐和陈一树施粥,除了工钱也会额外给他们一些粮食。”元照说。

“你做得很好。”师无相偏头咳嗽了两声,即便是撑着伞,他的身体都有些不太舒服,“药可备下了?”

元照扶着他忙不迭点头,“这是最早备的,你在书院可有喝药?”

师无相似乎是想到什么,无奈道:“我也是书院最先喝药的那批,日日都要灌上一大碗,否则也不能撑到现在。”

“这倒也是,药备了很多,就是知道你身体不好。”元照小声说着,“这段时日就在家里好好养着,粮食也多着呐。”

他说这话时面上尽是心疼,难怪就短短几日不见,两兄弟狼狈不少,虽然嘴上都没说,但也知晓书院的日子不好过。

师清越等在马车前,见他们过来赶紧上前搀扶,“大哥,你病了?腿伤着了?我背你上马车。”

“别瞎贫。”师无相失笑,“你赶马车。”

“这是应该的!”师清越拍拍胸膛。

马车内放着两个蒲扇和一碟点心,元照给他扇着扇子,很是心疼的看着他,“你先吃点点心,我已经和娘说过早些做饭了,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回去我再给你做?”

“不用这样。”师无相拍拍他的手,语气格外温和,“没你想的那样娇气,你别把我当沅哥儿。”

“你先前不也总把我当小孩吗?”元照皱着眉有些不高兴,紧接着就一扫阴郁,“那你不舒服,我把你当小孩怎么了?”

“可我如今已经不再把你当孩子了。”师无相很是认真的说。

元照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当他是在夸自己,得意的抬起下巴,“这是自然,我如今可是比从前懂事多了。”

师无见他没懂,也没多解释,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不要这样看我……”元照红着脸微微躲开脸,“我就说你这样很奇怪。”

“我怎么了?平时不也是这样看你吗?”师无相轻轻笑了起来,俊美的脸本身就格外吸引人,此时带着些病态,更是多了一丝独特的魅力。

元照觉得他就像是话本里的妖精,随时都能吸引自己的心跳,他赶紧抬手捂住他的脸,嘴里还念叨着,“你很奇怪,不要再看我了,我们就这样说话吧!”

“不这样行不行,我很累。”师无相说着轻推开他的手,直接靠在元照肩膀上,“就这般说吧,我想小憩一会。”

“那我不跟你说话了。”元照声音很低,还拍拍他的后背,“你小憩吧,到家我再喊你。”

“好。”

师无相应了一声,马车内气氛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他的声音又响起,“回去给你搓澡吧,我不在家,你是不是都不好好洗澡?”

元照心神一凛,“你还是赶紧闭嘴睡觉吧。”

“好。”

师无相看似瘦弱,但他的骨架匀称,脱衣宽肩窄腰,此刻倚靠在元照肩膀,看起来格外好笑。

元照却很严肃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尽快入睡,他倒也真的很快就睡着了。

师清越将马车赶得起飞,虽然路上有些颠簸,但至少回家的速度很快。

匆匆回了家,三人什么都没说,直接就开始搬浴桶打水,得尽情用凉水泡泡才成,赶紧皮肉都要被晒裂开了。

元照浑身是汗,倒是方便了师无相搓澡,粗糙的布巾贴在他皮肤上来回蹭,灰泥条就扑簌簌往下掉。

“你就是想让我收拾你。”师无相整个人都麻木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每日都洗澡的?”

“我打了澡豆搓泡泡,怎么就没洗了?”元照被搓得一颤颤的,“之前也都是冲冲就好了,而且我现在都是搓过的,我搓过!”

师无相头疼的很,他知道元照说的是实话,但这皮肤白亮,两三日不搓就生灰,再加上这是夏日就算日日洗那也是有汗的。

他便没再多说什么,只化为无情的搓澡工,从下巴到脚趾给他搓了个遍,把元照那点羞耻心都搓了,就顾着享受了。

“舒服吧少爷?!”师无相哼声询问。

“舒服,但自己搓澡真的很累。”元照双臂搭在浴桶上,胳膊肘往下还是被晒过的深色,能被衣裳包裹的地方倒是很白。

师无相想了想道:“你让沅哥儿给你搓,保准累得他晚上睡觉都踏实。”

“你总拐着弯骂我……”元照撇撇嘴,依旧闭着眼享受着,“我就等你给我搓不行吗?”

“总有我不在的时候,你难不成就一直脏着?”师无相随口说着,别的不说,就单单他往后去书院,这事就办不成。

元照却自动理解成另一层意思了,他只觉得阿相是在提醒他三年之约,虽然对方曾经因那话道歉过,但他知道那只是哄他的。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似是而非地话难过了。

“我知道了,往后我会使劲使劲搓的。”元照哼哼两声。

“真乖。”师无相顺手拍拍他后腰,“站起来你自己冲冲就可以了,我先出去了。”

元照轻微抬抬手指表示知道。

师无相就拿着他换下来的脏衣裳出去了,扔进木盆里将皂荚搓出沫就把他的衣裳给洗了。

“呀!你不赶紧休息洗什么衣裳?”师张氏边惊讶边走近接他的手,“我来洗,你去屋里歇着,回头中暑了!”

这把病弱的身子骨,哪能学别人劳累?

听到动静的元照赶紧跑了出来,看婆母和夫君都在争夺他的脏衣裳,脸当即就烧了起来。

他也不顾没擦干的头发,小跑过去就要抢衣裳,奈何未擦干的脚和草鞋打了滑,他直接就奔着师无相跌过去了。

师无相也顾不得衣裳了,上前一步将人稳稳捞进怀里,湿头发糊了他一脸,元照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了。

“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师无相也顾不上师张氏在场,对着掌心的两瓣肉就使劲啪了一下。

莫说元照,就连师张氏也瞬间尴尬起来,她的手和嘴忙碌的动了动,最终还是脚先反应过来,快速回屋了。

“啊呀!”元照抵在他肩膀,愤愤捶着他后背,“我现在就该找个洞钻进去……”

“怪谁?”

“怪我……”

作者有话说:

宝们新年快乐~

都摸摸了,亲亲也不会远了~

小阿照携师阿相祝福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无痛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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