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雨来。

雨滴落到地上的瞬间, 百姓们先是惊讶,紧接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场近两个月的旱情,看似很短却死伤无数, 来势汹汹地就将人命带走, 丝毫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就像这场雨一样。

“老天爷真的下雨了!”

“我家幺儿啊,你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你怎么就非要信那妖僧的话!”

“呜呜呜……”

同样的声音在明曲县很多地方都有,他们都在哭诉,如果亲朋能好好排队吃施舍的粮食,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不是就能和他们一样享受这场雨。

但不管活着的人如何难受,死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场雨来势汹汹,几乎是瞬间就把热浪推走, 密集的雨落到地上,使得空中都泛起了白雾。

“好凉快啊!”元照不住欢呼,高高兴兴地在屋檐下蹦来蹦去, “要是能连下一整晚就好了!不过小梅姐还没回来。”

“下雨了,自然也无法继续施粥了,该是快要回来了。”师无相说。

如他们所说,贾小梅回来的很快, 顺便将镇上的事说给他们听。

无非就是那些百姓如何痛哭如何欢呼,跑到雨里大喊大叫的, 虽然如同发疯一般, 但看得人格外难受。

贾小梅对百姓的行为颇为理解,若不是师家将她买回来,她必然也是一样的, 她不知该如何感谢师家,只能尽自己所能伺候好他们。

元照听她说完不免感慨几分,那些人自然是可怜的,只是偶尔老天无情,总需要吞噬一些人作为养分。

这雨像是要将这段时日没下的都下回来,从午时就一直在下,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直到晨起都是湿漉漉,雾蒙蒙的。

元照不再燥热,早早就起来做饭了,他特意熬了一锅米粥,还蒸了包子,配上炒的辣酱,就是丰盛的早饭。

贾小梅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夫郎,都是我偷懒,该我做饭的。”

“是我起得早,小梅姐别紧张,把饭菜端过去吧。”元照笑说,他们都是和善的人,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不高兴。

“那明天我早点起来做,好久不吃糖饼了,我做你爱吃的糖饼。”贾小梅讨好般说着,还时不时偷看着元照的脸色。

“都好。”

肉包子端上桌,师家人都震惊了。

“早起居然吃肉包子,嫂嫂你得起好早才能在这时候做好。”师清越笑着坐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师无相说。

元照大惊,“我吵醒你了吗?那你怎么都不说我呢?”

“难得见你像只勤劳是蜜蜂,我自然不会打扰你做事。”师无相扬扬唇,之前热时,元照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

元照很是得意的笑了笑,才懒得和他掰扯这些,反正只要不像从前那样热,他就能再有精神。

今日不用再布施,人都在家里歇着,元照想着看看这两日的天气再做打算,顺便再去镇上看看情况。

铺子还是次要,要紧的是书院那边。

旱情在秋闱前得到缓解,那秋闱必然是要继续进行的,这样耽搁了两个月,就算师无相有把握,元照却还是有点紧张。

“我明天就去镇上吧。”元照一拍巴掌说,“伙计们看到天气好转,应该会直接去铺子里,那边的粮食该是不太够了。”

贾小梅道:“今天分开时我和陈一树说过了,他说会去书院,还会找其他人也去。”

“他可真勤快。”元照笑弯眼睛。

小雨淅淅沥沥,却也没挡住村里人串门的心思,大家似乎都被之前的旱情给憋坏了,淋着雨都要串门。

师家自然是最热闹的地方,这段时间村里人没少偷偷来他们家借粮食,此时最艰难的日子度过的,家里虽然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但也得来道谢。

前段日子很热,家里原本的点心瓜果也都吃完了,只有师无相做的一些炸货,村里人看着迟迟不敢拿着吃。

“没想到这么多人借过粮食。”牛村长有些惭愧,他也想过很多人家里或许没余粮,他也曾问过,村里人都说有,结果是借的。

“邻里相亲,能帮自然是该帮的。”师无相温声说着,“家里也没少受帮助,合该这样做。”

其他人听后不住夸他,“阿相真是个好孩子,往后我家虎子也送去读书,看看能不能长成阿相这样好!”

“你这不是做美梦吗?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阿相还要好的书生了,你家那呆头呆脑的可长不成这样!”

“嘿我家虎子好着呢,你别胡说八道!”

说来说去都是羡慕师张氏有这样的好儿子,夸来夸去的,把师家所有人都夸了个遍。

眼看着聊得差不多了,牛村长就招呼其他人都离开了,旱情刚过,总得去田里看看到底该咋办,不过今年年秋收怕是要颗粒无收了。

将村里人送走,之前帮忙种地的杨叔也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枚鸡蛋。

“杨叔您这是干啥!”元照看到那鸡蛋瞬间就急了,“您拿回家自己吃,或者给小妞妞补身体,给我们干啥!”

杨叔沉声道:“该给,往后给你家种田不要钱。”

“那怎么成,您不要钱我家的田哪还能让您帮着种?”元照皱着眉,“您就算不考虑自己,也得为小妞妞考虑,她这么小,总得吃饱穿暖。”

杨叔也是可怜人,他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和儿媳留下一个小女儿就撒手人寰了,他家本就难过,没了顶梁柱就更差了。

那小妞妞小时候是村里那些妇人们一口口喂大的,现在长大了,自然不能再继续累着别人家,偏杨叔也干不了那些力气活,现在就是哪家有需要帮忙的就给他粮食。

何况杨叔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若是有事找他,他也二话不说就会帮忙,这样的好人,元照自然也愿意多帮忙。

提到小妞妞,杨叔就不再多说了,默默将鸡蛋收好了。

“等雨停,我再继续种地。”杨叔说。

“好。对了我们这里做了点吃食,我给您拿过去,小妞妞应该会喜欢吃。”元照不等他拒绝就朝屋里跑,谁让杨叔每次来都不进院子。

他端着一盘炸货出来,有鸡肉团、肉丸子、面裹菜等等。

杨叔看到那堆出小尖儿的吃食,连连摆手道:“这不成!这都是多金贵的粮食!”

“这些都是做多的,拿回去给小妞妞吃吧,得长身体呢。”

“谢谢。”

天气灰蒙蒙地落着小雨,偶尔有风吹过也裹着丝丝缕缕的凉,将闷热吹翻一些,落在人身上时整个人都轻透许多。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两日,之后才彻底放晴,如平时的天气一样,再没有将人热到活不下去。

食肆也重新开起们来,这几日的功夫也够百姓们休整,贫穷的农户到铺子前感谢,而家境好些的则是在来支持铺子的生意。

毕竟布施这事是元照牵头做的,他们都知晓能在这种危难时刻,对百姓伸出的援助之手有多重要,大家都感慨他们的仗义与心善。

铺子这几日只做卷饼和鸡蛋饼的生意,就像之前摆摊那样,再就是多熬几锅粥,如果有剩余的也照旧会分给乞丐们喝。

他还以为这样不会有食客来,没想到许多熟客都来捧场。

“灾情来得突然,纵使有银钱也花不出去,我家小厮还曾拖家带口的到食肆前排队,言语间很是感激元老板和商户们!”

“天灾面前,我们是何等渺小?也唯有元老板及各位仁善商户心怀大爱,我等着实该感激!”

“今儿我也多买些卷饼分给那些乞丐们吃,也算是全了一份惦记与心意!”

人在天灾面前或许单薄,但总有些人一心向善,即便不曾及时伸出援助之手,也会在之后做出弥补。

即便是只卖饼子,食肆的生意也还算不错。

原本还剩些粥,却被几位常客包圆,免费赠送给那些乞丐们吃了,如此食肆赚了钱,常客得了名声,乞丐们饱腹,一举三得。

元照像从前那样给大狗他们开了工钱,顺便给了他们些粮食,又着重夸了夸他们,即便是那种为难时候都记得带人来排队活命。

“这段时日着实辛苦大家,你们能安然无恙地回到食肆,我也很为你们高兴。”元照笑说,“待此事得到缓解,我会酌情为大家涨工钱。”

“多谢掌柜!”贾小梅率先道谢,其他人便也跟着道谢。

即便不会给他们涨工钱,但元老板这样的东家也值得跟,更别提日子最难过那段时间,元老板还曾给他们送了粮食。

师无相就在旁边吃茶边看着,看着元照被食肆的伙计尊重与爱戴,被他们用感激的眼神包围着。

短暂安抚过他们,元照和师无相就离开了,关门的事则是交给陈一树和贾小梅。

两人准备先去宅院那边看看,已经有近两个月没去看过,经过暴晒应该是能住人了,之前这让温青山做的桌椅柜子也都送过去了,不知道晒成什么样了。

宅院已经修缮的焕然一新,格外敞亮好看,屋顶的瓦片也是很结实的青瓦,廊柱也重新刷过漆,经过暴晒后早就干掉。

虽然因为这段时日没住人有些灰尘,但只要稍微清理就好,总得来说很是不错。

推门进去,屋里的家具也都放在屋里预留的地方,桌椅柜子做工精细漂亮,且是根据他们各自的喜好做的,到时住进来,大家肯定都很满意。

“银子是不是还没给完?”师无相想起件事,这些衣柜做好是直接送过来的,按照市价先给了一半,等完成后再给另外一半。

只是突然高温打得措手不及,都不曾出门,钱自然也耽搁了。

元照微微点头:“我们验完再结钱就是了,亲兄弟明算账,禾哥儿他们会理解的,否则来日说不清楚。”

师无相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还以为元照会无脑护着周禾,毕竟两人也算是竹马,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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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元照会这样想是好事,至少不是那种为了点感情就头脑不清醒。

将所有的家具都检查一番,桌椅也坐下晃了晃,不偏不倚,甚至连异味都没有,当真是用心做的。

“等我回去就找禾哥儿,把钱结了。”元照和满意的说着。

“那好。”师无相随意应着,左右家里的银钱都在他那,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元照又问:“那我们是不是得找个良辰吉日搬进来?这样你和阿越去书院也就能方便很多。”

师无相知道他满心都是自己,便道:“咱们回去问问娘,她说哪日好,咱们就哪日搬来。”

“我看行。那咱们现在去臻澜书院看看。”

“好。”

如元照期盼的那样,臻澜书院里已然有人在打扫了,这段时日的摧残让书院也有些狼狈,若是不好好打理让书院们尽快回来,怕是就要耽误了。

打扫的伙计看到大门前探头探脑的元照,当即一声大喝,“什么人!这里是书院!”

“我们来看看书院何时开门。”元照好脾气的回应着,“我夫君是书院的书生师无相。”

他边说边把人拽到门前。

伙计看了眼师无相周身的气度,立即点头道歉,“原是如此,我们被要求今日就把书院打扫好,听马管事的意思是明日就要开门了。”

“原来如此,那马管事呢?”元照又问,这样的事还是得和马复确认一下才行。

“您进来等吧,他似乎是去食堂那边了。”

“多谢。”

元照对书院早就格外熟悉,和师无相坐到一处廊下等着,只要马复一出来就能看到他们。

马复是在叮嘱食堂那边好好做,就算简单些也没关系,但味道一定要好些。

他盯着厨娘将食堂打扫干净,眼看着没什么问题,又不厌其烦地多念叨了几句,这才离开。

他一出来就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人,立即小跑着迎过去。

“元老板,无相!”马复扬扬手,“你们怎么来了?”

“食肆今日开门了,想着来书院看看,若是准备迎生,我们就提前做准备了。”元照笑说,“扫地的伙计说你们明日可能要开,我们确认一下。”

“是如此,只是告知的比较急,打扫起来也就急些。”马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稍后还得派人去通知,这也是麻烦事。”

元照想了想道:“我们食肆的小伙计可以借给书院用,不过你们得给工钱。”

“这是应该的。”马复立即说。

“那我稍后就让他们过来找你,他们会看着办的。”元照笑说,“那我们就先走了,马管事忙着。”

师无相也微微一笑,跟着元照离开了。

没一会的功夫,一群小乞丐就在镇上大街小巷吆喝起来,消息瞬间就如长翅膀一般飞出去了。

回到家,元照就进地窖开始搜罗,还使唤师无相去厨房多做些炸货。

师张氏看得心惊,“怎么了?难不成又有难民要救济?严重吗?”

“不是……我是去趟温家庄,之前找禾哥儿家做的家具都好了,我去把剩得钱结了,顺便多带些东西过去。”

“这样啊。”师张氏看他这般折腾,还以为又要旱情了。

师无相被他指挥的心甘情愿,老老实实进了厨房守着锅台打转,又是腌肉又是裹面,待油锅一热就放进去炸。

没一会的功夫就炸出一小盆肉球和肉条,还有些菜也裹着面炸了,吃起来酥酥脆脆的,油香却不腻。

元照用食盒装好,把收出来的米面也装上马车,就带着沅哥儿去了温家庄。

两村离得不远,赶马车也就一刻钟。

周禾正在院里洗衣裳,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娘家来人了,一看是元照,倒是也算半个娘家人。

“你们怎么来了?”周禾欢喜的很,连忙擦了擦手,“沅哥儿也来了,快进来坐!”

“禾哥哥好。”沅哥儿乖巧叫人。

元照把食盒塞进他怀里,顺便将米面拎着,他道:“食盒里是我夫君做的炸酥肉,特别好吃,你肯定也喜欢,知道你们分出来了,怕你们粮食不够,特意带了些。”

周禾大惊:“你家那病书生居然还会做饭?来就来,你带这些米面干啥?我家里还有些粮食,现在旱情也过去了,能继续赚钱了。”

“别人我都不看,就看你,你就收着吧。”元照笑说,“我来也是结账的,那些柜子桌椅我都看过了,做得特别好。”

周禾把他们往屋里带,边走边嗔怪,“你带来这么多东西,我还怎么收你的钱?”

“亲兄弟明算账,一码归一码。”元照板起脸,“该给的钱要给,其他的都是我探望你送的,这个不能客气。”

“那我就收着,下次我去看你们。”周禾说着还摸了摸沅哥儿圆圆的脑袋。

坐进堂屋,元照才惊觉这小院里只有周禾一人。温青山分家后才娶夫郎,爹娘暂时没跟着他住,但怎么连温青山也没瞧见?

元照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他怎么把你自己留家里?这样怎么行呢?”

“他去砍柴了,我在家洗衣裳,不是你想的那样。”周禾脸有些红的辩解,“他对我特别好,我在家洗衣裳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要是欺负你,你不想婶子担心就到我家去住。”元照说。

周禾知道他是好意,心里暖乎乎的点头,顺势问起元照的近况,“你最近咋样?手上的镯子是师先生送的吧?真好看。”

这次轮到元照不好意思了。

“生辰礼物,他还说了句奇怪的诗句,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多读书慢慢就知道了,应该是夸我的。”元照笑嘻嘻地说着,还把镯子递到他面前看,“上面还有太阳,他说是合我的名字。”

日照。

可不就是太阳吗?

周禾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那你没事的时候就对看看,早点知道他都夸你什么了!”

元照也不住点头,两人又凑在一起多聊了一会,他越看周禾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像是得到滋养的花草一样?

“你的红痣好红啊……”元照喃喃说着。

“你、你不知道呀?”周禾瞬间脸红得跟冬天的太阳一样,眼神还有些躲闪,声音也越来越小,“就是做……”

“啥?”元照耳朵都凑到他嘴边了,“啥那种事?做那种事就能让红痣变红吗?那你再跟我细说说。”

周禾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俨然一副弱小无助的样子。

元照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单纯、无辜、无知。

“等等……不是你和你夫君没有那个吗?”

“哪个?”

“就是——”周禾说着用拇指对了对,“就是洞房……不就是要做那种事吗?”

“哦!”元照恍然大悟,紧接直接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我们、我们没、没……”

周禾愣住了,这都成婚一年了,就算刨除师无相昏迷那段时日,再剔除他养身体三五个月,也不该连洞房都没有!

难不成——

“他不成啊?”周禾大惊,“他要是不成,你这辈子就完了,你不能有孩子了!”

元照倒不是没往这边想过,他想了想道:“真这样能治吗?是不是得喝药调理?孩子……不要也成的,但病得治。”

周禾也不太了解这些,只说道:“你可以去医馆找大夫问问,他那般年轻该是能治好的,总不能让你守活寡啊!”

“我不在乎这些。”元照有些执拗地说着,“我还以为不圆房是他不喜欢我,现在我知道不是,那我更不能放弃了。”

且说起来,阿相似乎一直都是很正人君子的模样,就像是无欲无求,原来是真不成。

周禾见他这般执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其实想说,就算师无相真不成,但看元照这副纯真样,是对此一窍不通,可见他们之间连试都没试过。

那师无相说不准是真的不喜欢他。

但要他此时说这样的话,戳破照哥儿的幻想,他也觉得有些太残忍了。

“那你找大夫给他抓药吃吃,说不准能好呢,你要是有个孩子,就能在师家站稳脚跟了。”周禾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却也暗暗提醒,“就算真不成,你也别难过。”

“我知道,这就是病,是病就要治,不能讳急急急……”元照很是认真的说着。

周禾便没再多说。

元照略坐了坐就带着元沅走了,他还特意在温家庄村医那拿了些药,不管怎么说,他都得给阿相试试。

得知他回来,师无相赶紧起身迎他,还没拉小手,就先被丢了一袋药。

“喝!”

作者有话说:

小阿照:“我宁愿他不行——喝!”

师阿相:“无辜,可怜,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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